李守裕说是要关三天,但不知李玉嫣说了些什么,只过了一天半,李平安便被放了出来。正好赶上她和停烟约定的时间。
李平安好说歹说送走一脸担忧的李玉嫣,回到卧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提起茶壶发现下面有一张纸 。
是赵席玉的字迹,他让李平安带着停烟去他府上,正好看看阿灯。
倒也有道理,她好多日不去看阿灯,她恢复的如何还是从周银偶尔送来的信得知,到底不如亲眼一见。
眼看时辰将近,李平安将自己的房门锁上,拉下帷帐,做出一副自己在休憩的样子后,便戴了一顶帷帽从窗户翻了出去。
李平安带着停烟来到定国侯府,还没走近,停烟便一把拉住了她。
“这便是你说的同盟?”
李平安点了点头:“定国侯的妹妹也险些遭梁颂年的毒手,他也恨不能杀他后快,同他合作,对我们有好处。”
停烟这才接着往前走,只是心里还在犯嘀咕。这位新晋的定国侯她听说过一二,只知道是个花天酒地的公子,总觉得有些信不过。
循着暗号扣了扣门环,角门被人打开,出来的是周银。李平安二人被引着往书房走。
周银在十三楼和李平安没什么交情,虽不知道为什么与赵席玉交好,但他性子稳重内敛,也从不与她起冲突。这些时日一起照顾阿灯,也算相处和谐。
这会儿她实在有些忍不住,悄声问周银:“赵席玉一府之主,为何在自己家里行事像贼一样?”
阿灯来历不明又身受重伤,偷偷将人安置在偏院倒也无可厚非,但他怎的带两个人入府这种事也要背着人,如此偷偷摸摸。
周银嘿嘿干笑了两声:“这我也不甚清楚,我来这府上住的时日短,只是听席玉说他府上的眼睛不干净。我没太明白,不过我瞧着他府中很多的下人不待见他倒是真的。”
李平安想起赵席玉那块摔碎的坠子,心里暗暗疑惑,京都这样尊卑森严的地方,赵席玉作为皇帝亲封的侯爵,竟被下人捉弄瞧不起。
沉思间,书房已在眼前,她收回了心绪,梁府的事最要紧。
天已擦黑,书房点着灯,李平安一进门便看见赵席玉正低头在书案上画着什么,见他们进门,忙招呼他们看书案上的东西。
走近看,那是一幅奉京住建图,但比她看的制式的图要详尽的多。
她仔细去看,那图上将坊间连通的小巷都描了出来,甚至连各家勋贵的府邸有几扇门,哪堵院墙外防备薄弱都标注的一清二楚。
有了这样的图纸,停烟很快便找出了她逃出来的那个黑窑子。
在图纸上,那里竟是一座茶楼。
“竟是荟香斋?”赵席玉叉着腰嗤笑:“谁能想到这楼里进去的是雅人韵士,出来的都是衣冠禽兽。”
李平安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全然没听他说什么。赵席玉看她眼睛恨不得长到纸上,抬起下巴得意地笑了笑:“你求我,我说不好就送你了。”
“……”
李平安闻言立刻将目光从图纸上移开,不搭理他这话,转而开始商讨如何让这处地方曝露到众目之下。
赵席玉的法子最是保守,由他们先暗中探得那地方的布局,救出那些女子,拿下婆子和龟公,那么多的人,必定有管不住嘴,受不住审的,实在不行他还能用药。
但李平安有些疑虑。若是寻常的案子可以如此办,但那是梁府,且不论梁颂年自己是朝廷命官,身边养了不知多少余渡那样的门客。单就他背后的左相,便是半个京城的普通人加起来也难撼动分毫的。
“不如亲眼所见。”
那些女子和老鸨的话轻如浮萍,哪怕是定国侯府出面主张,也得先过京兆府衙门,再一层一层往上。在中间任何一个环节,他们都可能被捂住嘴,甚至可能被彻底的捂住嘴。
不如亲眼所见。让梁颂年的恶行被京城的权贵亲眼看见,让那些女子的冤恨直达天听。再大的权势,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听到李平安的提议,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周银瞧着她单薄但因嘴角轻抿而有些锋利的侧影,第一反应竟是,真是个顶好的主意。
停烟听的连连点头,激动的都站了起来,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眉头紧锁:“但我的脸被他瞧见过了,没办法当饵了!”
李平安本也没想着让她再去面对那畜生,刚想出声应答,便被赵席玉打断了。
“我来找,这个饵我来找。我可以找一个会武的,心思缜密可以自保的女子,让她去接触梁颂年。”
停烟和周银两个人打了个对眼,怎么觉得这话里的女子这么耳熟?
李平安有些奇怪地眯了眯眼,她太了解赵席玉了,这厮语气急躁又带着半分慌张,不是心虚便是要使坏。
但赵席玉没有给她质疑的机会,以李平安和停烟女儿身且不易出门为由,将探查芸香斋守卫的事揽到了自己和周银头上。
李平安心里更觉得不对劲了。
但天色已晚,停烟还着急回去。她也只能如此答应下来。嘱咐有任何需要立刻去找她。
正事已了,停烟匆匆告辞,周银也起身去陪护阿灯。书房里只剩了李平安和赵席玉二人。
“此事宜早不宜晚。我觉得梁颂年那边和芸香斋这头的事,得一齐办,我有的是时间。”李平安沉声开口。
赵席玉忙着收拾桌上摊开的图纸,头也不抬,“我知道,但急躁容易出岔子。何况,梁颂年那边,再急也得廿八之后再动手了。”
“为何?”李平安一时间有些疑惑,离廿八还足有四日,有什么可等的。
赵席玉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你不记得廿八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算了,没什么!”赵席玉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你还不走?”
李平安冷不丁被刺了一下,掀了个白眼,抬脚便出了门。
一直走到阿灯处,她才猛地想起来,这月廿八,是她和赵席玉成亲的日子。
当初商定婚期时,她一问皆是随便,二问便是都行,最后放话随意安排,不要找她。
还真是没一个人来烦她。加之这些时日没安生过,她没日没夜的想如何尽快报仇,怎么寻回阿灯,早将成亲这事完全抛诸脑后了。
但成亲和这事有什么冲突,送梁颂年下地狱岂不比成个亲重要的多!
有毛病。李平安心里骂了一句。
但旋即,李平安拍了一把脑门,她怎么将成亲这般好的时机给忘了!
京城勋贵云集,皇亲满座。若真如赵席玉所言,相府稀罕与他攀交,那梁颂年也必定到场 。再没有比这更适合梁颂年的戏台子了。
李平安有些激动,想着赶紧将这想法告诉赵席玉,叫他去卖些脸皮多请几家有头脸的人来观礼。匆匆返回,却见书房漆黑一片,门关着,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是夜,月挂中天。这个时间,庭中仅有偶尔夜风削过竹叶的声响。
赵席玉坐在廊下,咂了两口自己手里的淡茶,觉得一点味道也没有,伸手去抢周银手里的酒。
“诶诶……”周银错身躲开,将他的脑袋扒拉到一边,“你这酒量还喝酒,醉倒了我不背啊。”
赵席玉嘁了一声,收回手拄着下巴,呆呆地看起头顶的那弯弦月。
“李平安又怎么惹你了?”
“没什么……”赵席玉从齿间挤出来几个字,甚至听不大清。周银心下奇怪,这人大晚上不睡觉拉着他说要彻夜长谈,却在这里暗自神伤起来。
他正沉默喝着酒,却听身侧的人突然开口:“我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我和李平安竟然要成亲了。”
周银记起赵席玉前些日子浑身是伤的被李平安背回来,醒来后在他耳边痛骂她两个时辰。
为了耳朵不再遭罪,他赶忙应和道:“不用怕,她也不是爱多事的人,你之后离她远些,定能相安无事。”
话音未落,周银便感到一阵凉意从旁边袭来。赵席玉看他的神情中,甚至有一些,同情?
“我不是怕这个。”赵席玉良久才出声,“我只是……只是在想,我们还有无回寰的余地。她分明第一时间便笃信我不会弑父杀兄,分明我一个眼神她便能读懂,我们的想法那样相似。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同路呢?”
他们拥有共同的回忆,哪怕针锋相对,哪怕互相厌恨到极点,那些时日也是此生再不可得的少年风马。
七年的地覆天翻,在他白茫茫的,雪冬一样的余生里,再不会有什么人知道,他也曾在红月川的暖春里,肆意地生长过。他们都该珍惜的。
如果可以,他想当面同她说,他也从来相信,信她不会滥杀无辜。
他想说,总有一天,会让她见到他时,不再满脑子是那件伤心的往事。
“就新婚之夜吧,新婚之夜便同她聊聊。”赵席玉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喃喃自语,又恍然记起晚间李平安迷茫的语色,心复又沉了下去:“但能行吗?她甚至不记得我们成亲的日子。”
“?”
周银从不装情爱纠葛的脑子有些滞涩。他说怎的这小子痛骂两个时辰,过几天听说人家的行踪,又跟到宴会上去了。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你心悦她?”
赵席玉愣住了。周银侧首去看他,见他皱着脸,仿佛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事,许久,又见他摇了摇头。
“她真的很讨厌。”
赵席玉果断道。
“但我总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