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仪2

    尚书府和侯府的亲事,早在定下的时候,两边都是不情不愿,三个月的时间,前两个月几乎什么也没准备。

    一直到旬月前,定国侯亲自到尚书府上送聘礼,两家这才动起来,虽找了最老练的媒使,但婚仪繁复,一直到成亲前几日,仍是忙乱的不可开交。

    “小姐,大小姐?”

    李平安回过神,身边举着嫁衣袖子的嬷嬷正蹙眉看着她。她道了句抱歉,将手伸进宽大的袖筒。

    今日是九月廿七,婚仪就在明日了,这喜服才做好送来。两个府里的嬷嬷生怕有什么差池不及拆改,手上换衣服的动作越来越快,恨不能将李平安当成陀螺使。

    试罢衣裳,两个人又开始推着李平安坐在妆镜前试各种的头面。一边试嘴里一边絮叨着,尚书府的头一次大事,要办的妥妥帖帖,让小姐风光出嫁。

    李平安一动不动端坐着,由着她们将自己的脑袋当苞谷一样,捧在手里掰来掰去。

    她现下在想另一件大事。

    不知停烟何时才能传回消息。明日前,他必须确定赵席玉到底可不可信。

    两日前。

    李平安左思右想还是需得找赵席玉商讨,在婚宴上对梁颂年下手,这实在是个难得的时机。

    她心下着急,未先通信便直接去了侯府——府里靠近阿灯住所的角门,只有周银在把守,她可以直接扣门。

    但赵席玉又不在府中,如周银所说,神出鬼没的。

    李平安多少有些烦闷,犹豫片刻,想到赵席玉有可能去芸香斋查探情况,决定去碰碰运气。

    芸香斋是奉京城有名的茶楼,从早到晚都有闲暇的文人雅士来这里,或品茗养性,或畅谈诗墨。

    李平安自觉没什么文风雅骨,去这地方显得突兀,便只在街对面远远地蹲守,心里胡乱想着,赵席玉那厮是不是觉她瞧着就不像会喝茶的,不好入这茶楼探查,所以将事情揽了过去。

    守了好半晌,还真叫她蹲到了赵席玉从茶楼出来。

    李平安站起身,刚想上前唤他,便见他侧身让到一旁,随即一个身着密绣团纹锦服的人走了出来。那人棱角锋利,眉眼深邃,唇薄色深,是冷着脸便叫人不敢靠近三尺的长相,偏端着一副亲切和蔼的面目,笑着和赵席玉交谈些什么。

    是梁肃。左相梁肃,李平安在宴席上遥遥见他一回,便到死不会忘。

    赵席玉也兴致勃勃地应和,不知二人说到了什么,赵席玉眉飞色舞地比划一番,引得梁肃仰头朗笑,伸手抚了抚他的头。

    二人往街这边走过来,李平安急忙退到墙后躲起来,想起前几日赵席玉才说左相有意与他结交。

    这么快便如此熟识了?

    是虚与委蛇,是逢场作戏,还是互相利用?像赵席玉利用余渡为赵氏军平反一样。

    但那松快明朗的模样,若说是作假,又实在叫人看不出任何纰漏。

    从前在十三楼,伪装潜伏的那门课业,她向来是榜首,赵席玉从没赢过她。饶是她,也难以做到在见到害死同僚的凶手时,那般开怀大笑。

    但或许,赵席玉见到的梁肃,本就是那副和善慈颜呢。是了,他甚至不知道赵氏军上京诉冤被屠杀的真相,若非当日撞见她,只怕还当是雁云卫杀了他们。

    那夜过后,赵席玉是否已经开始追查真凶,如此想来,靠近左相许是为了套取一些什么内情。

    可是他为什么又不来问自己,而去舍近求远?因为那夜她说的话么?

    纷杂的想法在李平安的脑子里来回争吵,心口甚至翻涌上来一丝恐慌。她一时没注意到,自己在拼命抗拒赵席玉与左相交好的可能。

    那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辕门停着的马车处走去,几个不成句的字夹杂在嘈杂中,飘进了李平安的耳朵。

    “……您对我恩深似海……”

    “我定是想着您,不想您想谁……”

    李平安盯着两人双双钻进雕花镂空的车门,梁肃甚至亲昵地推着赵席玉的背,叫他先进。

    这般热络熟稔,哪里像是刚结交,倒像是旧识。但赵席玉会骗她吗?

    一个更深的想法浮现出来。

    赵席玉若真与左相交好,会不会因左他的缘故,放梁颂年一条生路?又或者,他先前的合作本身就是信口一诺,像以前一样满口胡邹——他似乎从未说过要梁颂年的命。

    那夜他们的话说的那样清楚,赵席玉却像没事人一样又同她合作,这本就怪异。

    而她竟然也立即相信了他。

    多年的执勤生活,让李平安养成了有问题即刻解决的习惯。

    当晚,她便溜进了侯府。

    吓了正在试喜服的赵席玉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成亲前两日不能见!”赵席玉伸着脖子往外头看,所幸府里的下人都聚在前院忙着布置。

    “周银那个光棍脑袋,这么大的忌讳都不知道,竟将你放进来了。”

    李平安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道:“我朝民风又闭上了?”

    赵席玉撇了撇嘴没有还口,将身上的腰封扔进旁边的衣裳堆,用手擦了一把额角的薄汗,问李平安:“你如此着急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梁颂年的事,怎么没动静了?”

    赵席玉有些郁闷地看过来:“你真是日日夜夜都念着,连这种时候都……我和周银花了一夜,已找到了那窑子所在,就在茶楼的地下,一直连通到长河坊,地宫似的,也是有能耐。”

    李平安点点头,将头上的帷帽扯下来拿在手上,目光停在赵席玉的脸上。

    “后面便是做一场大戏,将梁颂年送上断头台,你可有什么想法?”

    李平安停顿一息,刚想开口说自己的计划,便听赵席玉脱口而出:“断头台?你想什么呢?”

    “什么意思?”

    赵席玉又弯下腰,在几个衣服箱子间来回地挑挑拣拣,头也不回地说:“他又不是什么无权无势的芝麻官,背后的关系串起来能从奉京一路串到广陵。被人瞧见欺辱一个无名的女子,怎么可能将他直接送上断头台?最多叫他身败名裂,闹大了能叫他丢官外放。不过他自己羞愤难当,一头撞死倒是有可能。”

    是啊。

    李平安这些时日一心只想着怎么让梁颂年死,却忘了这种床帏里的事,于上位者而言,本就不是死罪,一未误国,二没弄权,甚至可能那些世家公子都去过那家茶楼。

    至于人命账,一不见目证,二不见尸体,如何能赖到他头上,届时状告京兆府端了那黑窑子,有的是人抢着给他顶罪。

    李平安愈加肯定,她必须让梁颂年的罪行上升的民愤,严重到有损到朝廷的威望。

    但她要同赵席玉商量吗?

    那人似乎心情很好,满不在乎地念叨着:“所以,要他命的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急在一时嘛。”

    从长,她不想从长,她没那么多时间。

    李平安默然看着赵席玉,看了片刻,开口问道:“你知道左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赵席玉终于回头,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她两眼,“啊?”

    见人不言语却紧盯着自己,赵席玉还是从善如流道:“左相在朝野间威望深重,本事也高,但处事严厉,不是好接近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平安倚在门上:“我只是想,左相势大,若是梁颂年出事,他来找你做交易,将事情压下去,你怎么办?”

    赵席玉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呆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憋了半天憋出句:“那就,先假意卖他个人情?毕竟不好当面得罪。”

    李平安不置可否,也不再接话,只是饶有兴趣地在墙边立着的博古架前转悠。那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子,有几个李平安很眼熟。

    赵席玉甚少见李平安主动观赏他的这些东西,忍不住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凑得近,开口提醒:“小心啊,那里头有些药很毒的。”

    李平安收回搭在博古架上的手,轻轻嗯了一声,似是随口一问:“我听说,我们成亲那日,皇帝回来吧?”

    “是啊,陛下亲自赐婚,必定会来观礼。但你不用害怕,他很随和的,一切有我呢。”

    “我不害怕。”李平安转过身,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席玉甚至从她平和的面色里看到了一点欢愉。

    “我只是觉得,人生大事如此有排面,也是一件幸事。”

    赵席玉破天荒听到李平安说出这种话,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起来。刚想说他可以多邀一些人来,那人却忽言天色已晚,转身告辞。

    李平安出了侯府,便径直往邹府的方向去,当夜便约了停烟相见,商讨在婚宴上给梁颂年做局之事,一直到天亮才回。

    临走时,她嘱咐停烟去打听赵席玉同左相和梁颂年是否从前便有往来。

    停烟领了任务,想来应有大半日便能有回信,现下已过了一日一夜,李平安心下开始焦虑起来。

    她脑袋上已经来回换了四副头面。被两个嬷嬷和几个丫鬟一通折腾,她感觉骨头有些发酸,心里装着事更觉坐立难安,只能努力耐着性子配合她们。

    换到第五副的时候,李玉嫣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包点心。

    “阿愔!”

    李玉嫣这些时日一直这么唤她,说她们已是一同共患难过的,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地叫。李平安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但也懒得同她争。

    “阿愔,后门的钱大爷给你送这个,说是你嘱咐的要赶紧递给你,我正巧遇见便接过来了,这是你叫人送的外送吗?”李玉嫣将点心放到桌上,自己一屁股做到了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李平安立时来了精神,将脑袋从嬷嬷手里救出来,跑到桌边打开了那包点心。

    “这么多?”李玉嫣惊呼。

    绿糕有二,粉糕四,白糕七,紫糕一。

    『往来,多次』

    李平安攥着油纸的手骤然缩紧。

    是夜,停烟收到了一封竹筒信。

    “明日依计行事。”

    她站在漆黑的院墙底下,长长呼出口气,耳边回响着李平安的轻语。

    “我要让我的婚仪,变成他的祭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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