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曲弥欣将她送给骜丹的?
好难听的话,原来外边这么传的?
元楹楣蹙了一下眉,回忆浮现,像是挨了一记猛锤,她惊人地发现,用这么难听的话来描述,竟刚刚好。
她迟疑了一下,又一次印证白佑霖的猜想,要说她不是元楹楣,鬼才信!
“我又不是元楹楣,曲弥欣我都不认识!”
白佑霖气笑了,“死不承认是吧,嘴怎么那么硬?”
这可不是说笑,只要一承认,她必然无路可走,就算赌白佑霖有恻隐之心,一个确凿的身份会逼着他将自己杀死,所以她永远不可能承认。
她需要给他一个不杀自己的理由。
元楹楣忽然挤出两滴泪,抬手抚上了白佑霖的脸,抚过他高而挺的鼻梁,抚过他的胡茬与嘴唇,软了声音,“我真不是,你这样逼我,我会害怕。”
“白佑霖,我是信你才跟你回来,而你现在竟逼我承认一个不属于我的罪名,这与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
忽然服软的态度,恳求的声音,像是在荆棘外裹了层棉花,翻开里头是刺,抓进手里也是刺,端看他如何处置。
白佑霖只觉有一股气在胸腔中流转膨胀,她不承认,他觉得她是骗子想要利用自己,可是她承认了,又要如何呢?
无论怎么做,这个决定都异常难,以至于白佑霖胸口哽得发疼,疼痛漫上双眼,让他眼睛发红发热,阵阵酸胀,他倏而闭眼,身子一下瘫软了,整个人将她压在身下。
白佑霖体块很大,若是他一点力气都不使,扑在身上如泰山压顶,让人喘不过气,元楹楣并没有挣扎,只是大口大口汲取空气。
他将头埋在耳边与颈间重重地喘息,缓慢地厮磨,胡茬粗粝刮过最为细嫩的肌肤,卷起身上一片战栗,也让人背心发寒,她实在有些喘不过气了,伸手去推他,颤声道,“我已经没有家了,放我一条生路不行么?”
白佑霖从胸腔里溢出一声叹息,忽然撑起身子,垂眸凝视她的眼睛。
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姑娘,柳叶眉,柳叶眼,睫羽纤长,身子娇贵,爱吃牛肉,也爱喝一点酒,他犹记得她在奴隶窝里的战战兢兢,掉进水缸里气急败坏要他杀掉追兵,她满身是伤,肋骨碎了躺在床上抖个不停……
白佑霖指尖忽然抚到她锁骨之间,粗粝的指尖是冰凉的,元楹楣身子一抖,竟有种他会掐死自己的恐惧,她唔一声下巴退缩,偏过头去夹紧了肩膀,紧紧闭上双眼。
可他却是勾起了衣领,将肩头的衣裳勾开了,动作很轻很轻。
元楹楣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行亲密之事,浑身紧绷着,她会侥幸,若他流连,是否证明他在心软?
这就是指鹿为马的第一个筹码。
心态变了。
若说之前的欢爱是身体的契合,欲望的倾注,那此刻便是交易,赤裸裸的交易,是桩好生意。
白佑霖将她肩头的衣裳褪下,一半胸脯晃人眼睛,他蓦地将人翻过来了,目光落到了她脊背中央的烈阳图腾上,赤红刺眼。
指腹抚过那刺青,白佑霖的指尖更用力了,眸光也越发晦暗深沉,抚到一半,白佑霖又抓起她的左手,掌心依旧有半个刺青,他口中发苦发涩,“能去掉吗?”
元楹楣摸不清他在想些什么,先如实回答了,“除非剜去皮肉。”
“曲弥欣能给你画像,骜丹能在你身上刺青,我能做什么?”
他忽然问她。
元楹楣微怔,揣摩起了这话中的意思,是嫌恶她已然跟人有过肌肤之亲?又或是想证实她就是元楹楣?
却是想不明白,但既然是交易,只能捡他爱听的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能为我放弃任何复国的念想,从此只做我白佑霖的女人?”
不可以。
但她口是心非的答,“我又不是元楹楣,谈何复国?我只是恨你们害我无家可归……”
“别恨了。”他抢断她的话。
干脆利落的指示,元楹楣内心的挣扎仍在,她没那么快适应一副卑躬屈膝予取予求的姿态,但他滚烫的身体忽然贴过来,抱着她。
灼烧的拥抱烫得人发慌,元楹楣溢出细碎的声,“白佑霖……”
元楹楣额间早已渗出薄汗,听他在耳边道,“你恨也没用,虞国早没了,你留在我身边,我保你的命。”
元楹楣失神,依旧警惕泄露秘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像样的话,“我不是元楹楣……”
白佑霖恨呐,除了恨她欺瞒,也恨她身上的刺青,也恨她看见那副画儿时哭得那么伤心,那样的悲伤绝不是演出来的,他好歹跟她相处半年,那样的崩溃只见过一次,是在见到那胡杨树下的尸堆时,一种绝望的死气……
复杂的心情是捋不清的,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概括。
他甚至恨上了自己,他当初起义究竟是对是错,让一个姑娘,被丈夫背弃,被献于他人……
这个念头一起,他猛地睁开了眼,眸中乍然惊起狠戾,他疯了才能这么想,造反是他做过最对的事,绝对不容置疑!
白佑霖恨自己沉溺于男女情事而出现这样的念头,瞬间将她当做了危险无比的人,自然狠下心肠。
床架子被他宽大的身躯压得咯吱作响。
他问,“我管你是不是元楹楣……”
“啊……”
“你发誓绝不复国!”
他忽然之间像变了个人,元楹楣逼问到床角,紧紧抓着床头的柱子,柱子上的榫卯般被嵌得死死的。
“你发誓!”
白佑霖的怒火,实则是对自己出现那念头的不齿,但他疯了般需要她给出一个承诺,一点安慰,“你发誓。”
“我不是元楹楣……”
“等等……”
“不要了……”
白佑霖不听。
他一遍遍强调要她发誓,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弄得人泣不成声,最后只得求饶,“我……我发誓……”
“我发誓……”
白佑霖这才停下,“说完。”
元楹楣倒抽着气,吚吚呜呜好半晌,才将那话吐清楚,“我发誓不复国,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佑霖害怕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忽如其来的酸涩堵住了口鼻,他伏在她背后,亲吻她的后颈,“嗯。”
“不要骗我……”
“好姑娘……”
折腾了好久,白佑霖穿上衣裳离开,元楹楣才得以解脱。
躺在床上出神时,她才意识到她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话,倏地嗤笑出声。
她根本就不怕天打雷劈,倒是怕死不得其所,她不愿被人押着,扣着,圈禁,逼迫,死得屈辱又窝囊。
更不会管誓言是否成真,要天打雷劈便朝她劈。
哪怕她认为白佑霖是个还不错的男人,如今也做出了逼迫之事,这让她的心肠更冷,更硬了。
她出神地躺了好久,夜幕已至,晌午的面没得吃,起身时,已是饥肠辘辘,并没有人给她送饭。
也没有衣裳穿,只得披上白佑霖脱在一旁的衣裳。她双腿发软在屋里晃了一圈,外面看守最少十个,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屋里只给她留了一盏灯火,元楹楣也不喜欢太黑暗的地方,端着烛火四处照灯台,挨着挨着将烛火点燃。
经过火炉子时,两颗青玉石头吸住了她的眼,炉子里一堆灰烬,灰烬上隐约可见画的轮廓。
元楹楣伸手一触,全碎了。
她止不住蔑然轻笑,喃喃道,“烧了挺好。”
要说她是个在意脸面的人,也算,但有时候,元楹楣有比脸面更在意的东西,她要有路可走,有心可依。
她认为这幅画烧得好,烧了说明白佑霖并不愿意拿这画去证明她的身份,这是退缩。
逼她发誓也是退缩。
得了寸还不进尺,她是傻子。
她算计好了,只要咬死自己不是元楹楣,再对白佑霖示弱装乖,他会再次退缩的。
好在这段情仅有半年,虽有不舍,但结束了还可以为她所用。
元楹楣盘算了好多,也计划了好多,分析白佑霖会对她做出的所有事,越想态度越坚决。
却是在坐上他桌案的那一刻,发桌上放着一包揉得皱巴巴的东西,有些眼熟。
元楹楣将那皱皱的油纸展开,是晌午没吃的糕点。
心口一窒。
*
白佑霖离开时,张栩在门外等了好久,一见白佑霖,他那个怨气怎么也止不住。
白佑霖见他要开口了,立马打断,爽朗笑着问他,“怎么,我不可以找个女人?”
“谁管你找不找女人了,问题是这个女人不能是前朝公主!”张栩恶狠狠道。
白佑霖并不答他的话,摸着下巴思考了会儿,问道,“若她不是前朝公主呢?”
“她怎么能不是!那图我看过,看她第一眼我就觉着像!压根就没有狡辩的余地。”
“呵呵呵……”白佑霖打马虎眼地笑,“欸,你读了那么多书,史书上那些前朝公主怎么样了?总不能个个都杀吧?那么多杀得完吗?”
张栩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的哥哥心思早就歪了,很不服气,但也如实道,“杀倒是杀不完。”
“但都不会让她们好过!”
白佑霖拧眉,将胳膊搭在了张栩肩上,“说说。”
“杀了的且不说!活着的要么纳为妃妾,要么赏给功臣,或是联姻,要么流放出家!”
“赏给功臣?”
张栩很想翻个白眼,人果然只会捡自己想听的话听,“哥,你想都别想!”
“为什么!”白佑霖故作轻松,“我不是功臣?”
“这个公主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白佑霖心头一紧。
“她是离虞太子最近的人,且是个在政事上异常活跃的公主,据说还很聪明。”
白佑霖就知道,重点不在于她是不是公主,重点在于她有没有反的本事。
他呵呵笑着,“你想多了。”
“她可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