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10)

    张栩见白佑霖的态度软了下来,更是满腔不满,脑子早就被愤怒冲坏了,“哼,多少人等着哥你回来,酒都摆好了,你倒好,和一个前朝余孽吃上了。”

    白佑霖被说得脸热,啧一声,“少说两句。”

    他的脸面的确有些挂不住,往日最恨前朝余孽的人是他,哪里晓得,有朝一日,他能跟前朝余孽搞床上去了,简直是耻辱。

    他掀了眼皮瞄她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眼,眼尾发红,眸子里满是尖锐的恨意。

    心忽如其来一阵疼痛。

    这样剜心的痛让他想,会不会误会她了?

    可是他有比证据更为确凿的依据……

    那和她坐在一起吃这碗面,伤的人就变成了张栩,或是更多在前朝求生不能的人,他罪恶啊!

    白佑霖不敢面对陈七的眼,也不敢面对张栩,转头又朝老板喊了一碗面,对张栩道,“你也坐着吃,大过年的。”

    张栩裙摆一掀,利落坐下了,狠狠瞥了元楹楣一眼。

    元楹楣咂摸出一点点不对味儿来,这个名为张栩的男人,怎么摇尾乞怜的,那眼神像赢了一样,也不知赢在哪儿?

    “我不要和他坐一桌!”元楹楣半是试探,半是真情实意。

    张栩顺势接话,吹鼻子瞪眼儿,“一个前朝余孽还挑三拣四,还真当自己是公主啊!”

    白佑霖早就侧过身子去了,陈七是姑奶奶他知道,张栩在他心里还是个掉鼻涕的窝囊蛋,两人碰到一起,竟是这样?

    他无奈至极,却并不敢转头看他们,“吃你们的!话那么多!”

    面端上来时,元楹楣哪里还会有吃饭的心情,含了两口,味同嚼蜡。

    方才的一切,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生死之战,且只是第一场战役而已。

    她身为公主,亡国意味着这片土地早已没有她的立足之处,等着她的将是无尽的,穷追不舍的抹杀。

    她早就想过如何应对。这片土地上,识得她身份的人有很多,她的身份谎言最好戳穿,就算她能辩解画像上的人不是她,随意一个见过她的人成了投敌的宵小,她就会被判定为元楹楣。

    而应对的关键,并非证明她不是元楹楣,而是得到指鹿为马的筹码。

    这很难。

    后知后觉的难与恐惧,让她心酸不已。

    一碗面只吃了两口,放在一旁的糕点的也没动,她看向白佑霖,人家只给她背影,这个背影的态度含糊不清。

    她就当做是好事,至少是含糊不清。

    她越吃不下,张栩就吃得越香,一边吃还一边问白佑霖,“哥,这次去了那么久,应该不止捡回个奴隶吧?”

    白佑霖不是很想说话,望着街边人来人往,他脑子一片空白,“嗯……”

    “算了,回去再说,这些事可不是谁都能听的!”

    “嗯……”

    元楹楣暗自嗤笑,狗腿子一个。

    良久,张栩吃完了,白佑霖才转过头看她,几乎没吃,糕点也没动,微不可见一声叹息,想劝她,又碍于张栩在场,止住了念头,“走吧。”

    元楹楣立马站起身,牵了裙摆拂了袖,走在人前头,对士兵道,“带路。”

    她才不想被押着走,让人瞧见她是犯人,谁都会将她当做犯人。

    白佑霖:“……”

    张栩见她趾高气昂的样子,气坏了,嘴皮子颤动,“哥,哥,你瞧她,像不像个公主!”

    白佑霖一声不吭,将桌上的糕点给收走了。

    一路行至都护府,元楹楣果真碰见了熟面孔,一个捧着文书的小主簿,就算换了统领,底下的人也不可能全换干净,对方见到她时,愣了又愣,不敢吱声。

    元楹楣一个眼神都没搭理,抬头挺胸的走。

    张栩和白佑霖走在后头,小声问,“哥,现在要审问她吗?”

    白佑霖头疼,“别了,我都走半年多了,就没有更要紧的事儿?”

    “那她怎么办?”张栩执着极了。

    “扣起来。”

    “扣哪里。”

    “扣我房里。”

    张栩:“……”

    完了完了完了,张栩心里头大呼完了,他觉着怎么也得扣牢里,却只能照办,还吩咐看守的士兵必得严密。

    待人将元楹楣带走后,白佑霖对张栩吩咐,“我先去换件衣裳。你准备准备,召集众将议事,晚上喝酒!”

    张栩应下。

    白佑霖简单吩咐两句,在都护府转了一圈后,立马就回屋了,很多事情堵在他心里,非得问个明白。

    一进屋,屋里寂静无声,他心里生出了微妙的变化。

    往常,他也一个人住,并不会觉得屋里安静,但今日他觉着屋里该有一个人,就该有不同的热乎气,于是这寂静让他慎得慌,他慌忙绕到里屋,掀开床帐,看见被子里裹着一个人时,骤然吐出一口浊气。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床角,好似在抖。

    白佑霖一把扯开了被子,那双哭红的眼映入眼帘,灼得人心滋啦地响。

    他喉结生涩的拉扯着,“元楹楣,你该对我说实话,我不喜欢人骗我。”

    “骗人的分明是你,你不是白铁牛吗?”

    “我……”白佑霖每次都被她的话噎住,因为他也不是个厚道人,只能转移话题,“那你承认自己是元楹楣?”

    “要我说多少遍,我不是!”

    白佑霖心窝子疼,立马下床取来了那幅卷轴,再一遍在她面前展开,“你死不承认也没有用,这画上画的难道不是你?”

    元楹楣以为自己并不会再对曲弥欣的事情有任何触动,但这画像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地置于眼前,她还是不免被勾起回忆。

    那时候,她和曲弥欣刚成婚不久,正是浓情蜜意之时,夏日炎热,她在屋里写完文章后,描眉点唇,一身轻薄朦胧的红绡衣,等他下值。

    曲弥欣是个能一本正经说出他要成为国之栋梁的人,在男女情事上更是装得清高,自诩正人君子,不愿尝试些稀奇古怪,直至那一回尝到甜头,他便在夫妻之事上变了个人,开窍了。

    这幅图是那一回精疲力竭后,她靠在窗边榻上睡着了,曲弥欣偷偷画的,图上的人几乎只有着单薄的绡衣,衣不蔽体,姿势暧昧,神情迷离,长发散乱搭在胸前。

    元楹楣简直不敢看,眼珠子慌乱地闪躲了。

    所以呐,亡国的残忍,就是连夫妻的闺房秘事都要拿出来用作审判吗?

    胸中的悲戚愈演愈烈,她没忍住一阵鼻酸,眼泪便滚滚落下。

    白佑霖何尝好受,这幅画据说是从梁京送来的,抄家时从床底暗格里搜出来的,这般赤裸,也不知被多少人看过了,越想越觉得怒不可遏。

    更气人的事,这画上女子,跟她神韵像极了,特别是情事过后那韵味……白佑霖破口大骂,“方才在街上,你是脑子有坑才跟张栩在那儿争?这画要让人看了怎么是好?”

    “又不是我我怕什么!”她争辩。

    “不是你?”白佑霖真不知该如何撬开她的嘴,越发急红了眼,“不是你你哭得那么厉害做什么?”

    元楹楣眼泪包在眼里,凝了他片刻,蓦地哭得更大声了,“你好吓人!你非要杀我,我哭不得吗?难道我还要对你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借着这个理由,元楹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开始或许是想演,但实际她压根不需要演。

    她被剥夺的,绝不在少数,这一点点泪,不足以表达她的悲伤。

    其实她想过事情会演变到今天这地步,以为自己能承受的,却是高估了自己。

    她原来会那么伤心。

    对白佑霖,有多少期许,就有多少委屈与失望。

    白佑霖听她捂在被子里哭声撕心裂肺,想要追问的话也说不下去了,他想将人搂进怀里。但始终能感受到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那条界线。

    今日抱了她,是要放过她,还是安慰她?

    一个前虞的公主,能对骜丹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对莎支抚绥如此热切,对前虞太子的军队如此执着。

    但凡她笨一点,愚蠢一点,只是一个美人,他或许都能告诉自己没关系,但她聪明,热切,执着。

    他没有那样的信心,能防得住她,能完全不受她的影响。

    白佑霖没有选择抱她,也没有出声安慰,起身掀了床帐,绕过屏风,走到暖炉前,将那画丢了进去。

    虽然她不承认,但他不是瞎子。

    画儿画得很美,白佑霖自看到那画的一瞬间,便认出了她那副失神姿态,可笑的是,他对曲弥欣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方才她看见图的时候,眼里的出神不是假的,就是那个眼神后,她眼泪汹涌,泣不成声。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直至现在她仍在哭。

    她越哭,白佑霖越是气怒,郁结。

    曲弥欣是个什么男人,能将自己的妻子送人?又是什么样的软骨头,能向敌酋投降!

    弃国不顾,置妻不管,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哭的!

    他不懂。

    炉子里火焰越燃越烈,紫檀木轴杆被火烤出一阵幽香,而后噼里啪啦炸响。

    元楹楣闻见了画帛燃烧的味道,顿时止住了哭,一边抽着气,一边听那燃烧的声音。

    她以前很喜欢那幅画。

    虽然看得时候会羞赧,但她真心叹服于曲弥欣的笔法色彩,炉火纯青。

    后来的种种不堪回忆,可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有家人,有勇气,有希望,有盼头。

    至少比如今幸福。

    她擦去眼泪,冷笑一声,罢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直到那画儿烧了一半,白佑霖左右想不通,气势汹汹又朝床边走去,瞧见她在抹眼泪,二话没说便朝床里扑去,将她压在身下,发了狠地吻。

    这个吻并不缠绵,急切又愤怒,如疾风骤雨。

    白佑霖撑起身子,眸光凛冽逼人,咬牙问道,“真的是曲弥欣将你送给骜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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