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唐琅醒来时间已近黄昏。屋内的氛围灯应时地模拟出一片星空来,空旷的房间里流动着舒缓的纯音乐。
而她正是在这音乐的环抱中,缓缓睁开了眼。
长时间不变的姿势、大量的失血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浑身酸痛,唐琅下意识性想揉揉肩膀和脖子。刚一抬手,细微的刺痛就阻止了她的举动。
唐琅熟练地将镜子的视野聚焦到脖颈处。
多亏了她花大价钱买的那支试剂,原本显得狰狞可怖的大洞已经渐渐向中心愈合,想必用不了多久新的皮肉就会完全长出来了。
唐琅欣赏着自己的战果,将不适抛在脑后。
“咚咚”的敲门声,光脑弹出门外的场景——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有一个身着燕尾服、胸前别着鹤望兰的男仆对着房门敲了两下,因过了一会儿也没回应正准备再敲。
唐琅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门外左侧的装饰灯便变成一只巴掌大的机械麻雀飞到男仆侧上方。
男仆转过身子,对着机械麻雀鞠躬,他恭敬地说:“小姐,您的未婚夫邀请您去吃饭。”
‘啊,似乎是有过这么回事。’唐琅失血过多的大脑混沌地想。
“不去。”唐琅的声音从麻雀的口中传出。
“家主说您必须去,但是您可以去一趟后立刻走。”男仆声音不变地回答。
一阵沉默,男仆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接着传话:“家主说,她希望在半个小时后看见你到弥榭餐厅。”
说完男仆恭敬的又向门敬礼后离开了。
唐琅望向镜中的自己。苍白的面庞,一绺一绺的黑发,染血的上衣……
以及最严重的伤口——甚至轻轻一动就有风从洞中穿过,唐琅无奈的扶额苦笑。
她拿出绷带尽量放轻力度在脖颈上缠绕,一圈又一圈,细微、连续的刺痛让唐琅脑袋胀痛,她缠绕的动作让本就不是愈合很好的伤口又一次开裂,血浸湿了后边的绷带。
唐琅勉强弯下身子,捡起被扔到一边的颈环。
唐琅摆弄着手上的颈环,心里五味杂陈。
分化的一周是不稳定的,最终结果是通过化验单确定。所以唐琅只将分化带来的热和困试做附加产物。
直到她准备去取化验单时看到被摆在门前的盒子,那里边就摆着这只颈环。
最新出品,温度恒定,唐琅听过一嘴说是omega们追捧的热门款。
难道我应该为此感激吗?唐琅有些荒谬的想。
彼时的唐琅没带。可很快,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诱导,颈环还是被佩戴在唐琅脖子上,直到如今。
那么,要戴吗?唐琅扪心自问。
看着晕染着血迹的绷带,唐琅又一次把颈环戴在脖颈上。疼痛一下子炸开。当颈环严丝合缝戴上时,明明是习惯的佩戴方法,她却有点喘不过气。
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唐琅将重点放在房间整理上。
她打开自己的拿手作品拟态仪将房间的污渍隐藏,又将散发着香味的腺体装到事先准备盒子中。
唐琅嗤笑着对镜中人说:“那么,现在该去见见那个神秘的未婚夫了。”
乘坐列车,唐琅很快来到目的地。
也许是被清过场,一路走过来整个弥榭餐厅空无一人。
‘爱故弄玄虚的家伙’,唐琅想。
略带随意的观察四周,很快她便被四周摆放的盆栽吸引。
弥榭大厅两旁今天摆着通体黑色,在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像铁块一样的植物。最令人惊奇的是上边有类似眼睛的突起,光唐琅走来的二十米,眼睛的位置就已经变了三回。
唐琅了然,铁瞳盆栽,看来是神秘未婚夫是十二族里的第七族。
唐琅对第七族了解不多,只知道大部分毕业后会直接效力于联盟直属部队,少有第七族的人在校园活动。
不,还是有一个特例的。唐琅不禁露出浅浅的微笑。
她的对手,全校里唯一一个胜过她两次的人——赛缪尔。
最近收到的来信还是一个月前,信中他提及自己又升了一级,已经可以独自带领一小支部队。还曾询问她入职是否需要帮助……
想到这唐琅怅然无比,胸口闷痛。
很快唐琅就到达了包厢,她推开门,大差不差的包厢装饰,而正中央的桌子上摆着满满一席面的菜。唐琅扫了一眼惊讶发现,其中竟然有很多是她喜欢吃的。
掠过装潢,她又继续看,包厢中有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听见动静,他扭过头。
来人有着一头尾部翘起的银色短发,一双蓝瞳,最特别的是他左边眼角长着一颗痣,让他原本冷酷的神情显得不再拒人千里。
原本面无表情的男人见到来人立马眼睛亮了起来,不受控制地笑起来。
是赛缪尔。唐琅心中顿沉,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觉。
‘怎么会是你——’唐琅感觉如坠冰窖,哑然失声。
“你来了!”男人快步向前,殷勤地将桌子旁的椅子拉开招呼唐琅坐下,又马不停蹄地在座位旁为唐琅倒了杯水。
唐琅不言不语,只是用略带复杂的眼神看向毫无知觉的赛缪尔,又迅速移开,她顺应着男人的意思向座位走去。
为了缓解心情,唐琅侧头一瞥窗外,在这里正好能清楚看见过道上人的一举一动。
赛缪尔仍在忙前忙后,好不热闹。
倘若在过去,唐琅会尝试帮忙,然后被赛缪尔用各种方式轻轻按下。
她会微笑注视着赛缪尔,不厌其烦调侃道:“真是男大十八变啊,跟第一次见面的弥真不一样,你竟然变得这么——周到了。”
可是现在,她只是侧过头望向窗外,不肯多看一眼赛缪尔。不离开也只是心有期许——也许并不是他呢?
赛缪尔拉开凳子坐到唐琅对面,说:“我想给两个很久不见的人留下独处的空间,所以把人都清空了,你觉得如何呢?”
说这话时,赛缪尔一直紧盯着唐琅,堪称贪婪地把唐琅的一颦一笑刻在脑海里。
他轻声说:“你不想知道吗?我在离开学校后又经历了什么?难道你对联盟总部一点也不感兴趣吗?”赛缪尔扯扯制服,“你看,我还专门穿了它的制服来见你。”
看到唐琅表情有所松动不再防备不已,赛缪尔补上最后一击:“还记得吗?向你告别时,我们曾约好一起到联盟总部的星球效力。你说要让天才机械师的名头在部队里也传响……”
赛缪尔看到唐琅开始沉思。
以此为契机两人渐渐开始交谈起来,原本因两人长时间不见而产生的陌生感逐渐散去。
饭席接近尾声,唐琅透过玻璃杯观察对面的赛缪尔。男人的脸庞显得有点变形,可那温暖的目光一直伴她左右。甚至赛缪尔注意到还专门作出几个搞怪的表情,逗唐琅笑。
平心而论,这顿饭算得上宾主尽宜。可口的饭菜、共同的理想、迸发的灵感、以及和过去别无二致的目光,都让她全身暖洋洋的。似乎连割裂的伤口都不再那么痛苦,窒息的感觉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了。唐琅想,我总要面对的——我那未婚夫,我曾经的对手,我曾经的挚友。
唐琅调整姿势,略长的刘海遮住她的眼睛,她缓缓闭上双眸又睁开,直视赛缪尔:“你的家族没给你说我的分化结果吗?”
原本轻松的氛围一下子落到底,赛缪尔的叉子与盘子陡然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
唐琅将玻璃中赛缪尔有些动摇的目光和攥紧的拳头尽收眼底,一字一句地、加重声音地说:“omega,这是我的分化结果。”
赛缪尔急切的回答:“那又如何呢?你不是这样就轻易放弃的人。”
唐琅说:“我当然没,可是如果从来没人肯给我机会呢?”
赛缪尔身子向前微倾,“环星第一大学呢?它不是‘创造不可能’吗?而且在前几年刚进入了一名omega。”
唐琅苦笑:“那不是机械系,而是艺术系。在我收到检验单后下一条弹出的消息就是——它就拒绝了我。”
‘不止,不止这样!’唐琅在心里呐喊。
‘第二,第三大学也接连把我拒绝了。我按着排名,从一找到最后,都没成功。’
‘‘omega有omega的学校。’它们是这么说的!’
‘而它们曾经是我唾手可得的!’
‘顺利进入自己最喜欢的机械系,然后四处探险,我还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呢……’
唐琅心里堵了块大石头,为了缓解情绪,她深深的呼吸,难耐的扯了扯颈环,细碎的疼痛传来,她平静了些。
在唐琅话音落下后,整个房间便彻底安静下来。被保存在最佳状态的菜肴仍散发着热气,可刚刚那温馨的气氛却荡然无存。
许久,还是唐琅开口打破沉默,“我应该怎么称呼你?赛缪尔还是……未婚夫。”
等唐琅将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她看到赛缪尔笑了,像是得意又像是邀功。
“都可以,你选喜欢的就好。这是我去恳求了……”
具体说了什么唐琅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只记得赛缪尔越来越激昂、兴奋的语调。
唐琅反刍着对话。
“不能去那又如何呢?你可以当我的副官啊!通过我然后来到那。
“一个人作战,一个在后方,我们完全可以成为一段佳话!”
……
唐琅想:‘佳话?哪门子佳话?当初我们彻夜畅谈时,你不是这个态度的。’
唐琅想:‘别开玩笑了,明明我们相处时都爱比这比那,不愿屈居人后。现如今,分化后你倒是变了个态度……’
唐琅想:‘什么也许不是他,多么烂的借口。专门清场,只有一人,还能会有别人吗?’
唐琅将自己最后一丝犹豫和不舍抛开。
“小虫?小虫?”赛缪尔蹲在唐琅右侧,凑过来关切的看向垂眸沉思的唐琅,他有些紧张的说:“我听闵家主总是这么叫你,你不会介意吧?”
带着甜蜜的笑意,他说:“你知道吗?这次婚礼十二族的、其它星系的都会来人,我们会拥有最棒的婚礼!”
“小虫,你……也期待的对吧。你会来的,对吧?我们可是难得的匹配度80%
啊!”赛缪尔有些踟蹰,但还是饱含期待望向唐琅。
十二族……都会来……
唐琅在一片混沌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她清醒过来。
唐琅也跟着笑了,轻轻抚上赛缪尔的脸庞,当触及眼角的痣时,她微不可察地停顿一下,轻声地对赛缪尔说:“当然了,我也很期待。”
“婚礼是在一周后对吗?”她鼓励着赛缪尔回答。
“当然了!”
两个人其乐融融的笑了,一直聊到很晚二人才准备回家。
拗不过赛缪尔的好意,唐琅和赛缪尔在闵家的花园里散步。
月亮的清辉均匀地洒在每一片土地上,两人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中,彼此身体靠的很近,但心的距离却前所未有的遥远。
一周吗?唐琅一边微笑送别恋恋不舍的赛缪尔,一边心里思索着。
放心吧,完全可以放心的赛缪尔。因为我也期待着婚礼啊。唐琅对一步三回头的赛缪尔招手,直到他变成黑点。
唐琅将颈环卸下握在手中,仰头伸开双臂沐浴月光,一直以来越压越紧的窒息感消失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十二族的人、其它星系的人都来吗?
那我确实得给所有人准备个大惊喜了。
唐琅放肆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