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地区的夕阳很美，落在不见尽头的草地上，光影和煦静好。

    秦时屿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正在开车的李知衍。

    上次见他是半年前的春节，此人一向严苛自律，自成年后体重上下浮动基本不会超过一公斤，身形自然也很少有变化。

    李知衍五官生得浓墨重彩，从前皮肤白，衬得这套五官只让人觉得精细漂亮，现在高原上的紫外线与风将他的皮肤雕刻成浅棕色，五官里的凌厉之气无处可藏。

    而此刻夕阳在他的眼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鹰隼般的瞳仁终于有了些微的柔软温和。

    秦时屿拉下车前的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从小到大有各种各样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向她称赞她的美丽。

    从前少女懵懂的她在社交网络上寻找李知衍可能的交往对象，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暗暗探究他喜欢的类型，无奈最终一无所获，也因此对自己的外貌总带着些模糊不定的怀疑。

    如今，她也迈过少女时代逐渐走向成熟。身边的殷勤献好或明或暗，只有李知衍，似乎还是当她小孩，看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家长式的意味。

    “给你哥打电话。”李知衍瞥了眼照镜子的小女孩，心想她这时候终于想起来看看自己受没受伤了：“你头脸应该没有伤口，是头晕吗？”

    秦时屿无话可说，默默合上镜子。

    “这事没得商量啊。”李知衍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又补了一句。

    秦时屿深吸了口气，抽出自己的手机。

    后方格桑小心翼翼半探出脑袋，用李知衍的手机戳了戳她，细细碎碎地小声道：“我刚才没找到机会还给他。”

    秦时屿朝着后面挤眉弄眼：“我不能用他的，我还没告诉我哥....”

    “正好，就用我的。”李知衍看两个小孩像两只小麻雀一样窃窃私语，用最平常的语气宣布对小孩来说最可恶的制裁，两个人通通找家长。

    电话接通得很快。

    庄从渠那边应该是刚结束一个会议，还有陆续收尾的声音，他语调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

    “怎么了阿衍，”他看了眼手表：“找我什么事啊。”两小时后的飞机飞罗马。

    “时屿呢。”

    “小鱼？她不是去川城了吗，说是哪个偶像在那开演唱会来着，还说要待一个月。前几天就过去了啊，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还让你有空去陪她玩。”庄从渠换了个手，切屏回行事历快速浏览几行：“MIXOR，你听过吗？”

    “是吗，庄从渠你在川城那辆坦克300的保险顾问还没给你打电话吗，你妹妹十分钟前就横在国道边上呢。你的人就是这么糊弄你的？”

    “她在你那？横在国道边上是什么意思？”庄从渠倏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

    “哥！”感受到电话那边的的气压快要冲破她拿着手机的手，秦时屿立即打断他们。

    “秦时屿？”庄从渠查询飞往藏区的机票的手停下来，既然李知衍在她身边，还有空给自己打电话，大概是没有太大事情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啦，你不用担心我的。”她难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听得庄从渠眉头越皱越紧。

    “她自己跑到藏区来了，还找了个小孩做向导，两个人一起帮你报废了一台车。”李知衍言简意赅：“不过你放心，人看起来没什么事。”到底还是不想为难小女孩和她孤家寡人远在千里外的亲哥。

    “人没事倒好，拿驾照有两年吗就敢自己开车跑这么远，可真出息了”他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对自己妹妹说：“你收拾收拾马上回淮海。”

    “哥！”秦时屿没忍住喊了一声。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如果我回来没看见你我会亲自去抓你。”而后道：“麻烦你了阿衍，明天我会找个人过去善后。”

    “没事，我都处理好了。”李知衍应了声。

    “那行，我开车了。”车门关上的声音伴随着：“秦时屿我希望我飞机落地以后你给我发的定位已经是淮海了，听明白了吗？”

    秦时屿心下一横按掉了电话，留给她哥哥一串忙音。

    庄从渠翻了个白眼，在微信上一串输出以后，利落地开车前往机场。

    “李知衍，你怎么一把年纪了还喜欢打小报告啊。”她压了又压，终于还是没忍住，“我都是成年人了，遇到事情不用找家长你明白吗？”

    李知衍斜睨她一眼：“哦，成年人你给家长这么大一惊喜？要不是遇到了你，我这会儿开着车是去交警队领你还是去医院认你？”

    “我，你又不是我的家长。”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秦时屿朝他凑了凑：“你微信消息。”

    “哦，这是重点吗。”李知衍双手依旧扶在方向盘上头都没有回一下：“谁。”

    “等以后真...你再管我也不迟。”他她小小声地在口腔里嘟囔了一句，随即大声道：“能看你手机？”

    精神松弛下来的李知衍并没有听清，他微微皱了眉头：“什么？”而后道：“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什么。”并没有大声再重复一遍的意思：“是庄从渠啦，他说我肯定不会乖乖回去，让你照顾着点我等他。。等他亲自来抓我？！”秦时屿看着消息立马就想回过去，又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手机。

    “她说你以后可以管她。”格桑从中间幽幽地冒出来，又幽幽地缩回去，给秦时屿补上了最后一枪。秦时屿睁圆了眼睛回头瞪他，格桑笑着挠挠头，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管她还用等以后？”李知衍仿佛听见什么稀罕话，哼笑了一声：“你回庄从渠，就说我知道了。”

    秦时屿没有照办，反手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置顶上被消息免打扰的庄从渠对话框，还没等她输出什么，对面甩过来一笔数目不小的转账并附赠一句：“没礼貌的小孩，速回。”

    这就是不反对她待在外面了。

    秦时屿这人一旦被顺毛撸了，装乖卖萌自然也不在话下，立马回了个比心小猫的表情包，开开心心地收下钱，已经开始计划给哥哥带点什么特产了。

    李知衍余光里见她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现在又一个人在那傻乐呵，他熬了一场大夜又往来奔波从而微微充血带着些不耐的眉眼此刻也缓缓舒展开来。

    神经一放松，困意就慢慢卷上来。

    一般这种时候，秦时屿最多说一句“哥哥你保持匀速行驶不许急刹车不许急加速”后就头一歪睡过去了。

    然而她心里还惦记着李知衍忙前忙后的又给自己一顿折腾，也没怎么休息就继续驾驶，自己要是睡过去了把困意传染给他怎么办。

    她想了想，还是需要制造出点声音来，好说自己也是个科班播音生，就当是在做车载电台了，连专业都是对口的，她默默夸自己真是贴心。

    正在开车的司机大人自然是不能直接打扰的，她转过头去问格桑：“格桑，咱们藏区有没有什么有名的特产是你特别想要推荐的呢？”

    格桑一下子拿不准她怎么突然来了一句，语言系统和思维都跟不上拍，卡在了原地。

    虽然格桑的身份基本确定，人也看着还是个清澈简单的学生，李知衍依然不太希望他们有过多的交集，出声道：“我在这边这么久了，吃的玩的一定给你安排明白，你别为难人家小孩。”

    “？”秦时屿不知道自己短短一句话有哪个语气像是在为难人，就这样被定了调。

    “拉拉泡酥油茶、牦牛干、青稞饼干，”格桑连忙接上话，想说自己并没有被难住：“这个天还有些冰酸奶特别好喝。”从自己最熟悉的零食说起，眼睛都变得亮晶晶。

    “看嘛，格桑知道的呀。”她还是有些在乎自己在李知衍眼中的形象，强调这明明是友好交流而已。

    一说到吃，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兴致高昂得不行，一个半回过身，一个握着安全带往前凑，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激烈探讨。

    “你们都坐好。”李知衍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那些没有眼力劲的家长，但他偏管不住自己，看见俩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还是开口：“一会儿要是有个急刹多危险。”

    格桑听话地往后挪了挪，秦时屿也转了回来，她想起刚刚他刻意的猛起急刹，暗下决定他要是再多说一句她就要将这拿出来与他掰扯掰扯。

    李知衍仿佛在她心里安插了暗哨一般，说完这句见他们坐好后便不再言语，由他们继续热火朝天地叽叽喳喳地聊去了。

    车开到市里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对中年男女就站在大门口，男人手里拎着两兜冰酸奶，不时向马路各个方向探头看看，又低头查看手机是否有新的消息进来。女人神色焦急，口里不住说着菩萨保佑，男人偶尔小声安抚几句。

    格桑远远看见两人的身形，也忘了自己刚刚在电话里如何如何地卖惨，就像小牛犊一样雀跃起来，车一停稳便奔向他们。

    女人含着眼泪一迎上去便立刻上下摸摸他，听他电话里哽着喉咙讲自己闯了祸，先是气，再听他说是撞了车，又是惊又是怕，喊上孩子爸爸没等下班就冲了过来，现在看到人好好的才放心。

    待把儿子仔仔细细看一遍确定他没有事情后女人敛了敛神色，当即就要说上几句，男人则在一旁又是给儿子递上冰酸奶，又是对着儿子指指点点地附和老婆。

    秦时屿站在李知衍身侧看着这一家三口，眼眸微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