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随着手术时间的临近,一切事务在甄霓目的明确的安排下,尽在掌握。

    订婚宴结束的第一天,京城的朋友们都知道甄霓已经返乡过年;

    订婚宴结束的第三天起,甄霓的母亲雷云英的朋友圈开始热闹起来。苍山洱海的日出、泸沽湖的猪槽船、九寨沟的碧蓝海子、乐山大佛的庄严……配文都是秀女儿,底下老同事们的羡慕点赞,排成长队。

    甄霓逐条看着,在病床上轻轻舒了口气。

    手术的事,她谁也没告诉。

    江书窈和鲁骁刚订婚,正是最甜蜜的时候,何必让担忧打扰这份圆满。

    闺蜜沈歆在欧洲策展,上周还在发愁一批要展出的古董,因为涉及欧盟禁止使用的材料,临开展前五天,被滞留在意大利海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

    秦扬走后,她重新习惯了独自处理这些课题。

    痛苦是自己的,不必成为别人的负担。

    无影灯亮起,腹腔被打开三个小洞,“不合时宜的小累赘“被一个个切割,空气里残留有电刀烧灼血肉的气味。

    麻醉初醒的恍惚间,甄霓看见李医生愉快地向自己展示白纱布上排列好的病理样本。数量比检查报告上显示的多一个。

    “处理地很干净,安心等检查结果。”

    ---------

    待检查结果确认良性,手术满七天,甄霓终于在护工的搀扶下,艰难挪出医院。

    护工阿姨把甄霓送到家,行李放好,又仔细交代换药注意事项、饮食禁忌:“……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不能久躺,不能提重物……”

    最后门 “咔哒”一声轻响,只余甄霓自己。

    这套小公寓此刻显得格外空旷。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栅,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甄霓靠在门板上,久久不敢自己迈步。止疼药褪尽后真实、绵密的痛楚从小腹深处传来,随着呼吸起伏。她知道,接下来的三十八天恢复期,只能靠自己。

    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甄霓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额头、背后全是冷汗,几乎是跌坐下去的。她小心地避开伤口,一点点把自己放平,床垫柔软地承托住身体。闭上眼,只想沉入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是学校的号码。

    甄霓盯着屏幕等待七秒,接起。

    “甄老师,”教务处印副校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火烧眉毛般的急促。

    “哎呀,可算联系上你了!露露老师休产假,代课的新老师招聘,这寒假前就该启动的,现在还没影儿呢!你是科组长,得赶紧主持一下线上初筛和面试安排……”

    甄霓心中暗叹,为什么没有按时启动,你不是最清楚吗?我三番五次提醒你跟人事处沟通,你始终说不急,甚至反指责我年轻沉不住气,有负“大校长”(行政级别最高的正校长)的提拔。

    印副校治下的教务处,永远擅长把规划内的工作拖成紧急任务,再让下属在假期里加班完成。

    她动一动,想换个姿势,刀口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额角渗出细汗。

    “印校长,”她稳住声音,尽量显得平常,“我已经回老家了,实在不方便主持全程。能不能请其他还在京的语文组老师……”

    “其他老师?”印副校打断,语气带着不满,“甄老师,你是科组长,这招聘质量你得把关啊!还有——”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提醒的意味:“下学期的教学公开月,压轴的全国示范公开课可是定了由你上。你假期里得抓紧准备,跟电教组、学生处还有年级组那边协调工作,最好假期就启动,把初步方案先交上来我看看。”

    内部伤口又转圈打鼓似的抽痛一阵。

    甄霓轻轻吸气,声音依旧平稳:“印校长,现在大家都在准备过年,总要让老师们安安生生过完年初五。您放心,寒假结束前五天,我一定协调出初步方案,发给您。”

    又应付几句,电话终于挂断。

    世界安静。

    甄霓重新点开微信,母亲的朋友圈更新——是在峨眉山金顶,穿着她买的那件红色冲锋衣,戴着墨镜,笑得开怀。配文:“登顶成功!女儿买的衣服真暖和!”

    她看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实、疲惫却温暖的弧度。

    至少,她在乎的人,此刻是真实幸福的。

    手机被轻轻倒扣在床上,睡意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疼痛和疲惫,将她拖入昏沉的黑暗。

    明天,要自己撕开敷料,给新鲜的“窟窿”换药了。

    又是一轮折磨。

    但,一切等明天再说吧。

    ---------

    江家花园的年味很足。红灯笼,春联,空气里飘着卤菜和糕点的香气。

    江晚舟靠在沙发上,第N次点开微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出的那句:“甄老师,年前有空喝杯茶么?”

    她的回复简短客气:“不好意思江先生,我回老家过年了,要到假期结束才回来。以后约吧。”

    回老家。

    江晚舟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转向旁边地毯上正和鲁骁打游戏的江书窈。

    “书窈”,他状似随意地问,“你甄霓姐老家哪儿的?她说回老家过年了。”

    屏幕上,游戏角色正激烈搏斗。

    江书窈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操作,眼皮都没抬,随口应道:“河南的吧。”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可就在她答话的瞬间,她感觉到身边的鲁骁,气息微滞,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那停顿太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她正靠在他肩头,几乎察觉不到。

    她抬眼,瞥见鲁骁握着游戏手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游戏角色的血条瞬间被砍光,他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懊恼,下一秒已经极其自然地把手柄往江晚舟手里一塞:

    “伤害好高!二哥你来帮我打会儿,这关不好操作,我去喝口果汁。”他看向江书窈:“你喝不喝?”

    语气完美,动作流畅,几乎毫无破绽。看来平时他在学校的专业训练,成绩很不错,能达到反向学以致用的程度。

    “喝!”

    于是江晚舟刚接过手柄,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江书窈已经转过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对了,二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南京老家啊?爷爷奶奶和二叔二婶肯定等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今年还得带阿骁回去呢,准女婿头一回上门,得好好准备!你说他该带什么礼物?烟酒茶?还是买些营养品?哎呀,好纠结……”

    她语言节奏的缓急把握,颇得鲁骁真传,一脸被幸福烦恼淹没的表情,生动又自然。

    江晚舟被妹妹这话题拐得一愣,随即失笑:“这事你该问大嫂或者大哥,我又没经验。”

    “你就给点建议嘛!”江书窈晃他胳膊,撒娇撒得浑然天成。“鲁骁紧张得睡不着,生怕爷爷不喜欢他,害得我也紧张。”

    这话刚好被从偏厅出来的大嫂云溪听见,她笑盈盈走过来:“书窈问你二哥可问错人了,他连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都没有”,说着朝书房方向扬声:

    “书翰!快出来!咱们晚舟被妹妹问怎么当女婿,正愁着呢!”

    江晚舟扶额:“大嫂,你别跟着起哄……”

    江书翰已从书房探出身,扶着楼梯看向客厅,脸上带着轻松笑意:“老二,你先正经给自己找个老婆,再操心妹婿的事。”

    全家人都笑起来。鲁骁端着果汁回来,也笑着把杯子递给江书窈。

    江书窈接过来喝一口,趁机抢回手柄,重新投入游戏,嘴里还嘟囔:“就是就是,二哥你加油呀!”

    一片笑声中,江晚舟摇摇头,也笑了。那点关于“老家”的疑问,在这温馨热闹的家庭氛围里,像雪花落在暖炉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大过年的,谁还不回个老家呢?

    “晚舟,”云溪笑着朝他招手,“别窝着,去楼上游戏房把晴野和若蘅叫下来,该吃饭了。”

    “行。”江晚舟应得干脆,起身往楼梯走。

    二楼游戏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十岁的晴野和七岁的若蘅的打闹声,还有游戏音效的欢快背景音。他推开门,两个小家伙正为谁赢了比赛争得面红耳赤。

    “好了,两位冠军,”江晚舟倚在门边笑,“下楼吃饭,今天有你们最爱的松鼠鳜鱼。”

    “耶!”两个孩子欢呼着扔下手柄,争先恐后地跑下楼。

    江晚舟跟在后面,听着楼下传来更大的喧闹——

    大哥和十三岁的大侄子晏清一边摆碗筷,一边聊建筑,这父子俩对建筑是一脉相承的热爱。大嫂在盛汤,不时跟爷俩搭一两句。

    书窈和鲁骁在争论哪个蘸料更好吃。

    灯火通明,人声喧嚷,空气都是暖的。

    他低头给甄霓发消息:“小年夜快乐!【烟花】【烟花】”

    尔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融入那片温暖的光晕里。

    ---------

    城市另一端,公寓。

    信号断断续续,滋滋的电流声里,他的声音时隐时现。背景音里偶尔有遥远的枪声和混乱的叫喊。

    “月牙儿……听得见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秦扬?你在哪儿?安全吗?”甄霓抓着手机,指尖发白。

    屏幕里的秦扬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上面有深色的斑点——不知道是血还是污渍。他脸上有擦伤,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充满希望地笑着:

    “还有14公里就到利比亚的边境站了,难得有信号,刚跟使馆沟通过接应点,趁这会儿修整,给你报个平安。马上就能跟咱们的同志汇合,我带最后这一批同胞,一起回家!”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早已习惯的暴乱背景音。画面剧烈晃动。秦扬迅速警觉地回头看一眼,再转回来时,语气突然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

    “对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戒指?黄金的还是铂金的?”

    甄霓愣住了:“什么?”

    “戒指啊,小傻瓜”,秦扬又笑了,尽管满面尘灰,鬓角挂血,但笑容干净得不像身处战区,“我知道一间手工作坊,经营者是咱们学校的老师叔。我已经跟他商量好,请他教我怎么做戒指。我想亲手做一对,陪我们白头到老。所以你先想想,喜欢什么样的?”

    信号突然剧烈地波动,屏幕开始出现雪花。

    “秦扬?秦扬!”

    “别担心,我很快……”他的声音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切断。

    画面彻底漆黑。

    下一秒,梦境切换。领导红着眼眶对她说:“甄霓同志,秦扬同志……掩护最后一批侨胞撤离时,在边境站遭遇武装冲突……不幸……”

    “不——”

    甄霓噩梦惊醒,肌肉紧张牵动伤口与内脏摩擦,从里到外似无数刀片细碎滑动的疼痛让她逐渐回神。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她颤抖的喘息声在黑暗中飘荡。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冰冷的光带。

    她伸手摸向旁边,勋章冰冷,一如当初她怀抱里他骨灰盒的温度,提醒着她,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拥抱她。

    房间静谧,宛如墓室。

    甄霓把脸埋进被子里,压抑着如鲠在喉的窒息感。

    她恍惚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人间很久,可是那个应该来接自己的人却始终不肯出现,独留她在这阴阳的交点。

    秦扬,说好了白头到老,为什么把我孤零零地留下。

    无法入睡。

    甄霓赤着脚扶墙,艰难挪到书房,打开电脑,冰冷的蓝光映亮她毫无血色的脸。

    点开一个命名为《长安吏》的文档,这是她的第二本小说。主角是天宝年间一个品级低微、默默无闻、毫不起眼的寒门校书郎——苗芃(彭)生。

    他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有叱咤风云的野心,只是日复一日地整理、誊抄、守护着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

    在所有人都以为盛世永固的时候,他却在兴庆宫外的市井,在那字里行间,嗅到了潜藏的危机。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

    甄霓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文字一行行流出:

    【安禄山的铁蹄踏破潼关的消息传来,长安城一片混乱。皇亲贵胄、文武百官,都在收拾细软,准备西逃。

    甘露殿外,人声鼎沸,车马辚辚,无人留意那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瘦小身影,正逆着人流,一遍又一遍地将库房里的书卷,搬到他认为更安全、更干燥的地下密室。

    同僚拽他:“快走吧!这些破纸废页,还能比命重要?”

    苗芃生不知是累还是怕,襆头湿透,却头也不抬,小心翼翼拂去一卷《史记》上的灰尘,声音颤抖却坚定:“总要留下些什么让后人传下去。大厦将倾,我无力回天,但能多护住一册,是一册。”】

    写着写着,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秦扬就是那个在“安史之乱”中,逆着逃亡人流,试图螳臂当车的“小吏”。只不过,他保护的,是人。

    而她,只能用这种方式,为他立传,让那个在大时代洪流中,兢兢业业、最终以身殉职的“微尘”,活在文字里,活在或许永远不会有很多人看到的,这个故事里。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上剜下来的肉。

    痛,却无法停止。

    甄霓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伤口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产生明显的牵拉感。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关掉文档,点开小说发布平台的作者后台。昨晚定时更新的章节下面,已经积累起一些评论。

    【大大写《白发安西》时,把大人物视角和小人物群像写得这么宏大鲜活,没想到在《长安吏》写小人物视角也这么讲究。校书郎这个切入点绝了。】

    【呜呜呜,这饭太香了,冷门史圈小说届没有大大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求多更!】

    【大大,李隆基和李林甫这对真是一个装傻,一个真拿他当傻子哄,乌龟配王 八!】

    【李三儿,你一辈子都想抹干净则天皇帝的痕迹,但是当她的政治遗产被你耗干后,你看看自己干得怎么样。】

    【好气!啊啊啊啊,王忠嗣你个老实孩子!你造他丫的反呐!】

    最后这条评论让甄霓嘴角微扯。

    她的读者里总有几个这样情绪直给的,看历史小说能把自己气到拍桌子。

    这种鲜活的反馈,是她坚持写下去的动力之一——这世上还有人在意那些被尘埃掩埋的故事。

    微信上有久久未看的新消息——是江晚舟。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总归算是祝福。

    有些重逢,正在时光的河流里,安静地酝酿。

    甄霓手指轻点:“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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