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陈建朝先生骑着他的小摩托车来接陈枳。

    小摩托车其实不小了,算起来也有十三岁多,原本鲜艳的颜色早就褪去,前面的两面镜子也不见了。

    整个车子都弥漫着一种陈旧和悠久的感觉,看起来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时光滤镜。

    但陈枳很喜欢它。

    准确的说,她喜欢一切关于过去的东西。

    尽管她并不怀念那些岁月。

    他只是喜欢那些东西,并不喜欢那时候的人,即使她那个时候也和他们相处的很好。

    所以她在校门口看到谢贺的那瞬间,心里突然就涌起一股往回走的冲动。

    谢贺首先发现了她,在刚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有些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慢慢的亮起来。

    陈知想躲,没躲开,谢贺大步的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语气里是掩饰不了的惊喜。

    是的,惊喜。

    陈知不知道她在惊喜什么。

    有种喜悦叫他乡遇故人,这才值得惊喜,可这并不是他乡。

    这是小安村,是她土生土长的小安村。

    他又说了什么,陈知没有听清,她朝他露出一个笑:“你好。”

    18岁之后就算成年了,陈枳早就是个成年人了,可直到出来实习之后,好像才看到一点成年人世界的边角。她不太清楚自己要如何面对这种情况,不太清楚该怎么寒暄,只能笑,刚刚脸上的这个笑容就是她练习了很久的笑容,看起来真挚又热情,不似往日疏离。

    她笑着看向谢贺:“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

    差不多有七年了。

    谢贺也看着她,他笑容爽朗:“好久不见。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陈枳说我在这儿实习。

    “是吗?”谢贺很惊讶:“怎么会到这儿实习?”

    他话语里带着未尽之意,陈枳懂他的惊讶,毕竟这儿的确不怎么样。

    陈枳笑笑:“我小学是在这儿念的。”

    “哦哦,”谢贺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学生回报母校,你很念旧啊。”

    其实不,陈枳这么想着,嘴角依旧挂着笑。

    谢贺又问:“你是不是要放学了?怎么回去?”

    “我爸爸来接我。”

    “这样啊,”谢贺笑,“我刚刚来的路上好像看到你爸了,他应该也快到了。”

    陈枳看着他,他变了很多,上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初三,他留着挡住眼睛的长头发,但即使是这样也能一眼看出这个小伙子长的不差,那个时候他很瘦,少年的身体瘦弱颀长,单薄而又惨淡。而现在他头发剪的很短,肚子已经微微凸起。

    用谭安安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了。

    陈枳一边和他说这话,一边回忆着和他有关的事情。

    他今年应该有27岁了。

    他已经变成谭安安口中的油腻中年人了,那自己应该也不远了。

    谢贺不是陈枳的同学,是她哥的。

    陈枳的表哥,叫阮敬扬。和从小待在小安村的陈枳不一样,他一岁多就跟着他爸爸妈妈去了鹤山,鹤山算不上什么大城市,只是一个小县城,但和小安村比起来,却不知道好到了哪儿去。

    陈枳很小的时候,她爸爸妈妈就教她很多东西,爸爸叫陈建朝,妈妈叫姚秀秀,她叫陈枳,家住小安村。

    原照市天落乡小安乡。

    更大的时候,她在阮敬扬他们学校看到原照的地图,上面清晰地分出了原照的七个县。阮敬扬在鹤山,在地图上能找到的地方,一眼就能瞧见,但陈枳没能在上面找到小安乡。

    她在上面看到了天落,只有一个小小的点。

    陈枳盯着那个小小的点,想着小安乡是不是在这个小点里面,那小安乡就是小小点,还有小安乡下面的那些村子,是不是就是小小小点。

    阮敬扬把地图递给她:“你要记住路啊,不然你就回不了家啦!”

    这个时候的陈枳五岁,阮敬扬六岁。这是陈枳第一次来鹤山,和小安乡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陈枳一路上来都处于一种很亢奋的状态,赶紧宽阔的马路,来来往往的车子,路边林立的商店,琳琅满目的商品。

    都是陈枳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阮敬扬已经上学了,而陈枳还没有。

    这次来就是为这件事,爸爸妈妈想陈枳留在他们身边,但姨妈说村小的教学质量不好,要不就把陈知送到城里来念书。即使他们夫妻俩都是在地里刨食的,也不能否认姨妈说得对,于是他们带着陈枳坐了三四个小时的车来了鹤山。

    陈枳不太懂这些,她只是跟着父母,他们说来,她就来了。

    姨妈很喜欢陈枳,表哥也很好。

    他们还让阮敬扬带陈枳去了学校。阮敬扬念实验小学,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过个马路就到了。

    学校很大,种了很多树,还有很多花,葱葱郁郁,香味浓郁。

    窗户很干净,教室里很明亮,地板光滑而明亮,课桌崭新整洁。

    操场也很大,草地上有很大的足球场,这是阮敬扬告诉陈枳的,陈枳原本不知道的,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足球和足球场。

    有很多小男孩在草地上奔跑跳跃,他们抢着在踢一个球。

    陈枳看到身旁阮敬扬跃跃欲试的眼神。

    她很好奇,但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为什么要踢一个球呢?陈枳想着自己家的那个篮球,也是全村的小孩儿都会来玩的。可能他们也只有一个球吧。

    陈枳跟着阮敬扬蹲在球场边,看着草地上的那些个男生跑过来跑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陈枳才看到他们停下了脚步。陆陆续续的有人离开了。

    然后陈枳听到阮敬扬的声音,阮敬扬突然站了起来,冲着球场那边挥手:“喂!”

    陈枳记得这一天,直到很久以后他还记得这一天。

    2002年9月22日。

    上学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几乎已经全部忘记,只隐约记得几个片段,这是其中之一。

    陈枳模糊看到有两个人走到他们身边,问阮敬扬怎么不去踢球。

    阮敬扬说我妹妹来了,我得陪着她。

    接着她就听到一个小男孩儿的声音:“你妹妹真可爱。”

    语气里满是真诚。

    那天太阳很大,陈枳在地上蹲久了,腿麻,所以没有起身。她抬起头,朝着声源处看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他身后是刺眼的阳光。

    陈枳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和阮敬扬咋咋呼呼的不同,平静而又沉稳:“妹妹你好,我叫曲长安。”

    他好像再看自己。

    陈枳陡然回过神来,面前的谢贺还在继续讲话,陈枳快速的在脑海里从他重复而又赘述的语言里提炼出重点,然后快速而又完美的接过了话题。

    谢贺也没有看出来她走神了。

    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但陈枳努力了很多次,都没有改过来,于是她只能更加诚恳的去回答别人的问题。

    陈枳和谢贺又聊了一会儿,客套的约好了下次再见,然后告别。

    陈枳坐在爸爸的小摩托车上,向家里的方向驶去。

    路两旁都是成片的田地,一眼看去平坦又空阔,因为是秋天的原因,更显得寂寥,陈枳记得她小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路两边种了很多树,各种各样的树,春夏秋冬都有绿意,一年到头都有花次第开放。

    到底是有变化,不止外面,就连闭塞的小安村也是一样的。

    陈枳低着头,看到自己齐肩的头发不断被风吹起来,四处飞舞,阳光洒在上面,又从中间穿过。

    岁月从她身上碾过,她的头发被剪断,又留长,又剪短;她的日记写了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她曾经记得死死的东西,也好像已经忘记了。

    陈枳抿着嘴,看着一路疾驰而过的风景。

    田里的作物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地上落了枯黄的叶子,阳光打在摇晃的芦苇上。

    陈枳想,秋天到了。

    小安村已经很冷了。

新书推荐: [第五人格]乙女杂食同人 〈甄嬛〉恭淑儀 虫族降临,我在末世开商店 一觉醒来棺材板飞飞!【废土】 南槐诡事 网恋那些小事(天下贰) 黯星传说 破产后,神尊在人间摆烂 青梅老马:重生兽王护妻实录 明月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