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朝先生骑着他的小摩托车来接陈枳。
小摩托车其实不小了,算起来也有十三岁多,原本鲜艳的颜色早就褪去,前面的两面镜子也不见了。
整个车子都弥漫着一种陈旧和悠久的感觉,看起来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时光滤镜。
但陈枳很喜欢它。
准确的说,她喜欢一切关于过去的东西。
尽管她并不怀念那些岁月。
他只是喜欢那些东西,并不喜欢那时候的人,即使她那个时候也和他们相处的很好。
所以她在校门口看到谢贺的那瞬间,心里突然就涌起一股往回走的冲动。
谢贺首先发现了她,在刚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有些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慢慢的亮起来。
陈知想躲,没躲开,谢贺大步的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语气里是掩饰不了的惊喜。
是的,惊喜。
陈知不知道她在惊喜什么。
有种喜悦叫他乡遇故人,这才值得惊喜,可这并不是他乡。
这是小安村,是她土生土长的小安村。
他又说了什么,陈知没有听清,她朝他露出一个笑:“你好。”
18岁之后就算成年了,陈枳早就是个成年人了,可直到出来实习之后,好像才看到一点成年人世界的边角。她不太清楚自己要如何面对这种情况,不太清楚该怎么寒暄,只能笑,刚刚脸上的这个笑容就是她练习了很久的笑容,看起来真挚又热情,不似往日疏离。
她笑着看向谢贺:“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
差不多有七年了。
谢贺也看着她,他笑容爽朗:“好久不见。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陈枳说我在这儿实习。
“是吗?”谢贺很惊讶:“怎么会到这儿实习?”
他话语里带着未尽之意,陈枳懂他的惊讶,毕竟这儿的确不怎么样。
陈枳笑笑:“我小学是在这儿念的。”
“哦哦,”谢贺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学生回报母校,你很念旧啊。”
其实不,陈枳这么想着,嘴角依旧挂着笑。
谢贺又问:“你是不是要放学了?怎么回去?”
“我爸爸来接我。”
“这样啊,”谢贺笑,“我刚刚来的路上好像看到你爸了,他应该也快到了。”
陈枳看着他,他变了很多,上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初三,他留着挡住眼睛的长头发,但即使是这样也能一眼看出这个小伙子长的不差,那个时候他很瘦,少年的身体瘦弱颀长,单薄而又惨淡。而现在他头发剪的很短,肚子已经微微凸起。
用谭安安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了。
陈枳一边和他说这话,一边回忆着和他有关的事情。
他今年应该有27岁了。
他已经变成谭安安口中的油腻中年人了,那自己应该也不远了。
谢贺不是陈枳的同学,是她哥的。
陈枳的表哥,叫阮敬扬。和从小待在小安村的陈枳不一样,他一岁多就跟着他爸爸妈妈去了鹤山,鹤山算不上什么大城市,只是一个小县城,但和小安村比起来,却不知道好到了哪儿去。
陈枳很小的时候,她爸爸妈妈就教她很多东西,爸爸叫陈建朝,妈妈叫姚秀秀,她叫陈枳,家住小安村。
原照市天落乡小安乡。
更大的时候,她在阮敬扬他们学校看到原照的地图,上面清晰地分出了原照的七个县。阮敬扬在鹤山,在地图上能找到的地方,一眼就能瞧见,但陈枳没能在上面找到小安乡。
她在上面看到了天落,只有一个小小的点。
陈枳盯着那个小小的点,想着小安乡是不是在这个小点里面,那小安乡就是小小点,还有小安乡下面的那些村子,是不是就是小小小点。
阮敬扬把地图递给她:“你要记住路啊,不然你就回不了家啦!”
这个时候的陈枳五岁,阮敬扬六岁。这是陈枳第一次来鹤山,和小安乡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陈枳一路上来都处于一种很亢奋的状态,赶紧宽阔的马路,来来往往的车子,路边林立的商店,琳琅满目的商品。
都是陈枳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阮敬扬已经上学了,而陈枳还没有。
这次来就是为这件事,爸爸妈妈想陈枳留在他们身边,但姨妈说村小的教学质量不好,要不就把陈知送到城里来念书。即使他们夫妻俩都是在地里刨食的,也不能否认姨妈说得对,于是他们带着陈枳坐了三四个小时的车来了鹤山。
陈枳不太懂这些,她只是跟着父母,他们说来,她就来了。
姨妈很喜欢陈枳,表哥也很好。
他们还让阮敬扬带陈枳去了学校。阮敬扬念实验小学,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过个马路就到了。
学校很大,种了很多树,还有很多花,葱葱郁郁,香味浓郁。
窗户很干净,教室里很明亮,地板光滑而明亮,课桌崭新整洁。
操场也很大,草地上有很大的足球场,这是阮敬扬告诉陈枳的,陈枳原本不知道的,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足球和足球场。
有很多小男孩在草地上奔跑跳跃,他们抢着在踢一个球。
陈枳看到身旁阮敬扬跃跃欲试的眼神。
她很好奇,但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为什么要踢一个球呢?陈枳想着自己家的那个篮球,也是全村的小孩儿都会来玩的。可能他们也只有一个球吧。
陈枳跟着阮敬扬蹲在球场边,看着草地上的那些个男生跑过来跑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陈枳才看到他们停下了脚步。陆陆续续的有人离开了。
然后陈枳听到阮敬扬的声音,阮敬扬突然站了起来,冲着球场那边挥手:“喂!”
陈枳记得这一天,直到很久以后他还记得这一天。
2002年9月22日。
上学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几乎已经全部忘记,只隐约记得几个片段,这是其中之一。
陈枳模糊看到有两个人走到他们身边,问阮敬扬怎么不去踢球。
阮敬扬说我妹妹来了,我得陪着她。
接着她就听到一个小男孩儿的声音:“你妹妹真可爱。”
语气里满是真诚。
那天太阳很大,陈枳在地上蹲久了,腿麻,所以没有起身。她抬起头,朝着声源处看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他身后是刺眼的阳光。
陈枳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和阮敬扬咋咋呼呼的不同,平静而又沉稳:“妹妹你好,我叫曲长安。”
他好像再看自己。
陈枳陡然回过神来,面前的谢贺还在继续讲话,陈枳快速的在脑海里从他重复而又赘述的语言里提炼出重点,然后快速而又完美的接过了话题。
谢贺也没有看出来她走神了。
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但陈枳努力了很多次,都没有改过来,于是她只能更加诚恳的去回答别人的问题。
陈枳和谢贺又聊了一会儿,客套的约好了下次再见,然后告别。
陈枳坐在爸爸的小摩托车上,向家里的方向驶去。
路两旁都是成片的田地,一眼看去平坦又空阔,因为是秋天的原因,更显得寂寥,陈枳记得她小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路两边种了很多树,各种各样的树,春夏秋冬都有绿意,一年到头都有花次第开放。
到底是有变化,不止外面,就连闭塞的小安村也是一样的。
陈枳低着头,看到自己齐肩的头发不断被风吹起来,四处飞舞,阳光洒在上面,又从中间穿过。
岁月从她身上碾过,她的头发被剪断,又留长,又剪短;她的日记写了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她曾经记得死死的东西,也好像已经忘记了。
陈枳抿着嘴,看着一路疾驰而过的风景。
田里的作物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地上落了枯黄的叶子,阳光打在摇晃的芦苇上。
陈枳想,秋天到了。
小安村已经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