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枳一不小心切到了手。
手里的番茄翻了个身,刀子一歪,和手指来了个亲密接触。
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陈枳看着自己发白的伤口,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去,竟然切到了。
她出乎意料的平静,盯着手指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塞到了嘴里。很快,嘴里就弥漫了一股血腥味。她没有尝出来铁锈味,只有一股咸味,味道越来越浓郁,没有止血。
她又把手拿了出来,伤口不长,但是应该有点深,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源源不断的往外流,很快就从手指落到了手心,整个掌心都染上了鲜血,纹路越加明显。
她愣了愣,转头去叫爸爸。陈建朝先给她弄点了止痛片的粉末洒在伤口上,然后才贴了个创可贴。
一番操作,陈枳整个左手都被染红了,她拿着手机琢磨着怎么拍更有冲击力,拍了发给自己的沙雕网友看。
手上是真的很吓人,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之前就流了很多血,现在还在顺着手腕滴滴答答的往下落。反而,从相机里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陈枳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时候她还是个非主流少女,听分手快乐听在回忆里死去,写着一些春悲秋伤的文字,拿着刀一刀一刀的往手上划。
那个时候她也拍了很多照片,她觉得已经下了狠手了,伤口很多,但血反而没流多少。
就是,钝痛。
不过现在早就回忆不起来那种感觉了。
她靠在墙上,听着自己越来越强烈的心跳声。
陈枳最后还是没有留在鹤山。
因为父母舍不得她,也因为她舍不得父母。
她在鹤山待了一个星期,跟着阮敬扬到处跑,也认识了很多人。那个扎着长辫子的漂亮女生叫米双,那个留着男孩子头发的是薛梦梦,那个眼睛大大的叫周瑾。男生也有,那天踢球的两个男生也跟他们在一起,一个叫曲长安,一个叫姚雁阳。
他们和以前他在村里看到的男孩儿女孩儿都不一样。
也和自己不一样。
不仅仅是穿戴和长相的区别,那是哪里呢?
陈枳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
她也说不上来。
陈枳回小安村的时候薛梦梦抱着她哇哇大哭,脸都哭红了,小孩儿的感情总是这样,快的就像一阵风,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确确实实在每个人心上留下了痕迹。
陈枳学着妈妈安慰她的样子摸摸薛梦梦的后背,温声道:“别哭了哦。”
“你不回去好不好......”薛梦梦声音都有点哑了,“你就......你就留......留在这儿......”
“不行,”陈枳很严肃,“我要和我爸爸妈妈一起。”
薛梦梦哭的更厉害了。
那天也是个大晴天,车里弥漫着汽油味,经过燥热的空气,味道更佳浓郁。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车子缓缓启动。
陈枳坐在窗户边,回头看去,只看到穿着红色小T恤的姚雁阳,和被挡住了一半身体的曲长安。
姚雁阳正和别人说什么,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而曲长安面色沉静,目光好像一直跟着车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陈枳再回头,只剩下了路两旁的梧桐树。有叶子被风吹下来,悠扬的从车窗前落下。
那浓烈的绿,是陈枳对那年夏天最后的印象。
爸爸去放药了,陈枳手指微微动了动,听到爸爸问疼不疼。
“不疼,”陈枳说,“没感觉。”
是真的没感觉,就好像切得不是自己的手一样。说着,她还动了动自己包的严实的手。
“对了爸,”她收回自己的手,像是不经意的看了他爸一眼,“曲长安是不是要结婚了?”
陈建朝态度自然:“没听说啊,怎么了?”
“没有,”陈枳笑,“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你跟他没联系了?”没等陈枳说话,陈建朝又说:“也是,好像你和他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
陈枳没说话。
她看着自己的手,鲜红的液体不断在手上蔓延,陈建朝还在说话:“曲长安多大了?我记得他就比你大几岁吧,这么早就要结婚了?不行,我得去问问老曲......”
“爸,”陈枳叫他,“算了吧,我也是听别人讲的,不一定是真的......”
“没事儿没事儿,”陈建朝摆手:“我去问问就知道了。”
陈枳看着拿着手机的爸爸,轻轻说了声好,声若蚊蝇。
爸爸给曲叔叔打了视频,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传来曲叔叔的大嗓门:“老陈啊!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陈枳坐在爸爸不远处,听着爸爸和曲叔叔聊天,俩人关系好,有很多话可以说,东扯西扯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说到了曲长安身上。
她听到爸爸问曲叔叔曲长安谈朋友了吗?
曲叔叔愣了愣,反问,“你们家陈枳谈了吗?”
“没有。”陈建朝说,“我们家陈枳听话,就是太听话了......”接着叹了口气。
曲叔叔半晌没说话,屋里陡然安静下来,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的空间中。
陈枳抬起头,看着爸爸手里的手机。
“孩子大了,”她听到曲叔叔的声音,“我管不了他了......”
陈枳猛的睁开眼,从梦中惊醒。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明明睡得好好的,明明做的是很美好的梦,每一夜还是会突然醒过来,窗户关得紧紧的,不知道从哪儿吹进来的风直往她被窝里灌,特别是背上,尤其的冷。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
有风吹进来,陈枳侧过头,才发现自己今天真的忘了关窗户,大风带着寒意,朝着房间里面涌进来。
她在床头的柜子上摸到手机,点开王扬扬的小窗,看了半天,又关上了。
手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陈枳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幻觉,毕竟这个伤口还一直没疼过。
虽然这么想着,可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精神慢慢变得亢奋,开始刷空间,接着是朋友圈,最后是微博。
这本该是个很平凡的夜晚的,陈枳想。
如果她不打开微博就好了。
她在那天晚上看到了一条不知道转了几百次的微博。
“如果未来是你,那么我很开心,请多指教,曲先生。”
配图是男生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卫衣,工装裤,侧着头抽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凌冽而挺拔,显得有些不真实。
请多指教,曲先生。
请多指教,曲长安。
陈枳颤抖着手点进原博,翻了翻相册,看到了更多的照片,大多是背影或者侧脸,即使没有正脸下面还是有一群人在评论里叫着好帅好帅。
这是个粉丝很多的女生,微博里有自拍,长的很漂亮,是那种不加滤镜不加美颜都看得出来的漂亮。
评论大多是叫着好美好帅好般配之类的。
风又大了一些,陈枳觉得冷,但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不想站起来,也不想去关窗户,她闭上眼,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陈枳一夜未眠。
熬红了眼。
次日一早果然遭到了爸爸的盘问,陈枳只说是失眠了。
陈建朝絮絮叨叨,年轻人啊就是不懂得爱护自己...
陈枳看着爸爸忙碌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是说真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再值得失去了。
那些她不该拥有的,她早就还了回去。
她早就不再留恋。
她早就不该再留恋。
“对了,”正在忙碌的陈建朝转过身来,“过几天你曲叔叔要过来。”
“是吗?”陈枳看他一眼,点点头,“哦。”
陈枳有些呆愣愣的,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想起接下来应该干什么,正好这时陈建朝又转过了身,纳闷的看着陈枳,“你怎么了?”
陈枳大脑有些卡机,嘴上还是问爸你要吃什么。
陈建朝笑说你随便弄点吧,我不挑。
陈枳说好。然后转过身,进了厨房。拿出一把菜切啊切的,切的有气无力的。
日子依然很平淡,自从陈枳回家之后倒是更平淡了一些,不过时间倒是过得很快。陈枳曾经问过一次曲叔叔什么时候来,陈建朝说他来的时候陈枳估计在学校,叫陈枳不要操那个心。
所以陈枳没想到她会那么快见到曲叔叔,以及曲阿姨。或许不应该叫曲阿姨了,毕竟她早些年就跟曲叔叔离婚了。
陈枳站在校门口,有车停在她面前,副驾驶的窗户落下,陈枳看到了谢意女士那张漂亮的脸。
要是陈枳没记错的话她今年应该是四十六岁,看起来却跟才三十几岁差不多,面容姣好,化着精致的妆容,身上的衣服裁剪的当,看起来就不便宜。
陈枳有片刻的惊讶,随即面色恢复如常,朝着曲叔叔笑了笑。
驾驶座那边传来曲叔叔的声音:“小枳啊,”他说:“来,上车。”
陈枳看向后面的车门,窗户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她有些迟疑,后面的车窗却在下一秒划了下来,露出陈建朝的脸。
陈枳目光凝了凝,不动声色的朝车内看了一圈。
没有别人。
只有爸爸。
陈建朝朝陈枳打招呼,让陈枳上车。
陈枳笑着答应了,却在回过头看到谢意女士带着打量的神色,还有眼底的不屑与厌恶,没有丝毫隐藏。
心口一滞。
陈枳很快爬上了车。
曲叔叔性子豪爽,一路上都在和陈建朝讲话,偶尔也问陈枳一些问题,陈枳应答得体,还能反过来开他们的玩笑。
他在后视镜里看到曲叔叔满脸欣慰:“小枳真的长大了啊。”
陈枳笑笑,回答曲叔叔说我还小。
“不小了,”谢意女士突然回过头,出声,“我记得你就比我们长安小两岁吧......”
陈枳心里一阵发慌,她看着面前女人的嘴一张一合,突然有种想让她闭嘴的冲动。
果然,她听到谢意女士接下来的话:“我们长安就要订婚了......”
陈枳面上带着笑,脑袋里却忽然有轰鸣声响起,就好像心脏突然破了一个大口子,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还带着呼啸的风声。
“哦,是吗?”她听到有人这么说。“那恭喜。”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谁?
好像是自己。
可是自己怎么会恭喜他呢?
可是曲长安和别人订婚,陈枳怎么会恭喜他呢?
陈枳一路上都有点恍惚,不过她表现的很好,即使心里再怎么寒风凛冽,但是面上还是挑不出来什么错处,她笑得露出几颗大白牙,听着曲叔叔妙语连珠。
饭在镇上吃,谢意女士点了个东坡肉和泡菜鱼,陈枳有点意外,她记得谢意女士是不爱吃这种的,按她的话来说,太油。
谢叔叔看到陈枳的目光,笑着解释说这是长安爱吃的,曲叔叔笑:“自从长安没在家之后谢意的口味就逐渐向长安靠拢了。”他提起长安这个名字时语气里都是得意与骄傲,不过想想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养出了曲长安这样的孩子的确是一件让人十分骄傲的事情。
陈建朝倒是没有多想什么,他笑着看向陈枳:“那倒好,小枳不用再点菜了。”
陈枳抿抿嘴没说什么,专注的看着菜单。
曲叔叔点了两个菜,又接过话头:“小枳也喜欢吃?”
“可不是,”陈建朝说,“从小就爱吃肉,吃了这么多肉也不知道吃到哪儿去了。”
“吃肉好,能吃肉好,”谢叔叔像只是在感叹什么,“我们家长安小时候怎么都不吃肉,后来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肉的,现在看看可能就是小枳带得好,”说着他看向陈枳,“小枳最近和长安联系了吗?”
陈枳摇摇头,笑着回答:“很少了。”
其实哪里是很少,是根本没有了联系。
这个时候菜已经陆陆续续上来了,谢意女士慢条斯理的把手中的菜单放下:“吃饭吧。”
陈枳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虞,便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