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围困
十月初三,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潇湘馆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男人的低喝声,惊醒了浅眠的陈砚书。她翻身坐起,窗纸上晃动着火把的光影。
“紫鹃!”她压低声音。
紫鹃从外间冲进来,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薛家表哥带着七八个家丁围了院子,说要、要带香菱去问话!”
陈砚书心头一紧。她料到薛蟠会反扑,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莽。
“院门锁了?”
“锁了!雪雁用门栓顶住了。可、可他们在撞门……”
“哐!哐!”撞击声从外传来,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口。
香菱已吓傻了,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浑身发抖。陈砚书疾步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听着,你现在去密室——就是我母亲那个樟木箱子旁边的暗格。我不叫你,绝不出来。”
“姑娘……”
“快去!”
香菱踉跄着爬进密室。陈砚书合上暗格,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把银剪——这是贾敏的遗物,扬州老字号“谢馥春”特制,剪刃寒光凛冽。
她走到正厅,对紫鹃道:“开门。”
“姑娘?!”
“我说,开门。”
紫鹃颤抖着取下门栓。院门被猛地撞开,薛蟠带着六个壮硕家丁闯进来,火把映着他涨红的脸。
“林妹妹,得罪了。”薛蟠嘴上客气,眼神却凶狠,“我府上走失了个丫鬟,有人说藏在你这里。让我搜搜,搜完就走。”
陈砚书站在廊下,月白寝衣外只披了件素绒斗篷。晨风吹动她未束的长发,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一双含露目沉静得可怕。
“薛家表哥要搜我的院子?”她声音清冷,“可有外祖母的手令?可有二太太的准许?”
薛蟠一愣:“这……何须手令?我丢了人,自然要寻!”
“那就是没有了。”陈砚书缓缓举起银剪,锋刃抵在自己颈侧,“表哥若要强搜,今日我便血溅潇湘馆。明日御史台的折子上,就会写:皇商薛家,欺辱巡盐御史遗孤,逼死六岁弱女。”
火把的光跳了一下。
家丁们面面相觑,脚步迟疑了。逼死官宦之女,这是灭门大罪。
薛蟠脸色铁青:“你、你吓唬谁?!”
“表哥可以试试。”陈砚书手指用力,剪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滚落,在雪白的颈上格外刺目,“看是我先死,还是薛家先倒。”
空气凝固了。
晨光从东边渗进来,照见少女单薄的身形和决绝的眼神。那一瞬间,连薛蟠都感到脊背发凉——这不像六岁女孩,倒像索命的冤魂。
“你……”薛蟠咬牙。
陈砚书趁他迟疑,高声道:“紫鹃!你现在就去荣庆堂,若我死了,告诉外祖母——孙女的命,是薛家表哥逼死的!再去应天府衙击鼓,告薛蟠强闯闺阁、逼杀命官之女!”
“是!”紫鹃就要往外冲。
“拦住她!”薛蟠急喊。
家丁拦住紫鹃。僵持,危险的僵持。
陈砚书大脑飞速运转。硬抗不是长久之计,薛蟠若真发疯,她们三个弱女子毫无胜算。她需要一个转折点
芙蓉玉佩。
“紫鹃,”她忽然改了指令,“你去蘅芜苑,请宝姐姐来。就说……故人之女有难,请她持信物相救。”
她从怀中取出玉佩,扔给紫鹃。羊脂白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玉佩上“蘅芜”二字一闪而过。
薛蟠没看清字,但认出了玉质:“等等!那玉佩——”
紫鹃已挤出人群,狂奔而去。
蘅芜君的震撼
宝钗晨起正在梳妆,莺儿为她篦头。忽听外间喧哗,刚要问,就见紫鹃披头散发冲进来,“扑通”跪倒:
“宝姑娘!救救我家姑娘!”
宝钗一惊,示意莺儿扶起她:“慢慢说,林妹妹怎么了?”
紫鹃举起玉佩:“姑娘说……故人之女有难,请宝姑娘持信物相救!”
宝钗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那一瞬间,莺儿看见自家姑娘向来沉静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震动——瞳孔骤缩,呼吸停滞,连握着玉梳的手指都泛白了。
“这玉佩……林妹妹从何得来?”宝钗的声音发紧。
“是、是太太的遗物……”
宝钗猛地起身,连外衣都未及披,只穿着杏子红绫寝衣就往外走:“莺儿,更衣!紫鹃,带路!”
“姑娘,衣裳……”
“来不及了!”
主仆三人疾奔向潇湘馆。路上,宝钗低声问紫鹃:“可是哥哥在闹事?”
紫鹃含泪点头。
宝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潇湘馆院门前,对峙仍在继续。薛蟠已不耐,正要命家丁硬闯,忽听一声清喝:
“住手!”
宝钗到了。她甚至没梳髻,长发用一根金簪草草挽起,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哥哥这是做什么?”她走到薛蟠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带家丁闯表妹闺院,传出去,薛家还要不要脸面?我还要不要参选?”
薛蟠最怕这个妹妹,嗫嚅道:“我、我就是找个人……”
“找人?”宝钗冷笑,“找到林妹妹院子里来了?林妹妹是巡盐御史之女,朝廷命官遗孤!哥哥今日所作所为,够流放三千里了!”
她转身,对家丁喝道:“还不退下!等着送官吗?”
家丁们看向薛蟠。薛蟠咬牙,挥手:“退、退下……”
家丁散去。宝钗这才看向陈砚书,目光落在那把抵颈的银剪和颈间的血痕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上前,轻轻握住陈砚书的手:“妹妹,剪刀给我。”
陈砚书松手。银剪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宝钗用帕子按住她颈间伤口,低声道:“妹妹受惊了。此事我薛家定给妹妹一个交代。”
又扬声:“紫鹃,扶你家姑娘进去休息。莺儿,去请王太医。”
一场风波,暂息。
密室里的坦白
王太医来诊过,说只是皮外伤,开了外敷的金疮药。贾母那边已得了信,大怒,命薛姨妈严管我薛蟠,又赏了潇湘馆许多补品压惊。
但真正的交锋,在午后。
宝钗独自来到潇湘馆,屏退丫鬟,与陈砚书对坐。
“妹妹可知这玉佩的来历?”她开门见山。
陈砚书摇头:“母亲遗物,我不曾问过。”
宝钗沉默片刻,缓缓道:“二十年前,家父经商途经扬州,遇水匪劫船。恰逢令堂随外祖父赴任,船队路过。令堂年仅十五,却临危不乱,假称巡盐御史船队将至,吓退水匪,救下家父。”
陈砚书怔住。原著从未提过这段。
“家父感恩,赠芙蓉玉佩为信物,立誓:薛家子孙,见此佩如见恩人,必倾力相报。”宝钗看着她,“此事仅家母与我知晓,连哥哥都不知。那玉佩本该是一对,一枚刻‘蘅芜’,一枚刻‘清芷’——令堂的那枚,应是‘清芷’。”
陈砚书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她今晨整理遗物时新发现的。白玉芙蓉,背面果然刻着:清芷。
两枚玉佩并置,严丝合缝。
宝钗眼中泛起泪光:“家父临终前还念着,未曾报答贾敏姑姑救命之恩。今日哥哥竟……薛家愧对恩人。”
她起身,郑重一礼:“林妹妹,从今日起,你的事就是我薛宝钗的事。哥哥那边,我会让母亲严加管束,绝不再犯。”
陈砚书扶起她:“宝姐姐言重了。只是香菱……”
“那丫头既是妹妹要护的人,薛家便不会动。”宝钗语气坚决,“非但如此,我还要助妹妹——妹妹可知,元春姐姐省亲之事已定?”
话题转得突然,陈砚书点头:“略有耳闻。”
“这是一次机会。”宝钗压低声音,“省亲需建别墅,耗资巨大。贾府账面银两不足,已在暗中典当祖产。妹妹若能在此时献策,既解燃眉之急,又显才干,日后在府中地位便稳了。”
陈砚书心中一动。宝钗这是要把她拉入核心圈。
“姐姐有何高见?”
“我知妹妹通文墨、懂雅趣。省亲别墅的设计,妹妹可借宝玉之口献策——他正得政老爷看重。”宝钗目光灼灼,“我薛家可提供建材渠道,价格比市面低三成。探春妹妹正在改革,你们三人联手,此事可成。”
黛、钗、探,三足同盟的雏形。
陈砚书看着宝钗,忽然问:“姐姐为何如此帮我?仅因一枚玉佩?”
宝钗笑了,那笑容里有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妹妹聪慧,当知这深宅之中,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待选在即,需清誉无瑕。哥哥若闹出事来,我必受牵连。助妹妹,也是助我自己。”
坦诚至此。
陈砚书伸出手:“好,我们联手。”
两只手握住,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同盟,在此刻缔结。
圣旨下的暗涌
十月初五,圣旨抵达荣国府。
天使宣旨时,贾府中门大开,贾母率全家跪接。明黄的绢帛上,朱笔御批:“准贤德妃贾元春于明年正月十五归家省亲,着工部协理,钦此。”
满府欢腾,但明眼人都看出贾政、贾赦脸上的凝重。
接旨后,贾母命设宴庆贺。席间觥筹交错,却掩不住某种焦灼。
陈砚书坐在姊妹席末位,听见邻桌的贾琏与贾珍低语:
“……至少五十万两。”
“账上能动用的,不到二十万。”
“那就卖地!西郊那八百亩祭田……”
“你疯了!那是祖产!”
争吵声压抑而激烈。
宴后,宝玉被贾政叫去书房。一个时辰后,他愁眉苦脸地来到潇湘馆。
“父亲让我参与设计省亲别墅,说考较我的学问。”宝玉瘫在椅子上,“可我哪懂这些?那些清客说的什么‘歇山式’‘卷棚顶’,听得我头昏。”
陈砚书正在教香菱配色——用胭脂、石青、藤黄调出秋色。闻言抬头:“二哥哥何必烦忧?建筑之理,不过‘合用’‘合宜’四字。”
“妹妹有见解?”
“略知一二。”陈砚书放下笔,“省亲乃天恩,别墅当以‘雅’为上。雅者,非堆金砌玉,而在意境、在巧思。”
她取纸笔,快速勾画:“譬如这亭子,不必全用汉白玉,可用青石为基,辅以竹木,既雅致又省费。再如这长廊,可设诗碑——请府中姊妹题诗刻石,既显文气,又省了彩绘开销。”
宝玉眼睛亮了:“这主意好!还有呢?”
陈砚书沉吟:“我听说苏州绣娘、徽州墨工,皆有无双技艺。若能请他们来,现场展示苏绣、制墨,既为别墅添彩,又可作元妃赏玩之物——这比买现成的珍宝,更有意趣。”
“这、这能行吗?父亲最重礼制……”
“所以才需二哥哥去说。”陈砚书微笑,“二哥哥只说这是‘文雅节俭之道’,再提一句北静王曾赞此风——政老爷必会考虑。”
宝玉拍手:“妙!我这就去!”
他风风火火走了。香菱小声问:“姑娘,这样真的可以吗?”
“事在人为。”陈砚书望向窗外,庭院里秋叶飘零,“香菱,你要记住,女子在这世上,若想做成事,需借力——借男人的力,借权势的力,借时势的力。”
香菱似懂非懂。
陈砚书不再多说,继续教她调色。胭脂加少许墨,成了暮山紫;石绿兑一点白,成了春水碧。
色彩在她手中流转,如命运,混合、交融、蜕变。
秋爽斋的盟约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探春遣丫鬟送来帖子:邀黛玉、宝钗秋爽斋赏月。
陈砚书到的时候,宝钗已在了。三人围坐在桂花树下,石桌上摆着月饼、鲜果和一壶桂花酿。
“姐姐们请看。”探春取出一卷图纸,正是省亲别墅的草图,“这是清客们拟的初稿,预算四十五万两。”
陈砚书细看,亭台楼阁极尽奢华,连地面都要铺汉白玉。
“太过了。”宝钗摇头,“如此张扬,恐惹非议。”
“正是。”探春指着几处,“这些雕梁画栋,可改为彩绘;这些汉白玉栏杆,可用青石替代。我估算过,至少能省十万两。”
陈砚书补充:“还可加入非遗展示——苏绣、徽墨、宜兴紫砂。这些匠人可抵部分工钱,又能增添文化底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方案改了七七八八。预算压到三十万两,工期也缩短了。
探春忽然举杯:“今日月色正好,妹妹有一言——咱们三人,可愿结个盟?”
陈砚书与宝钗对视。
“怎么个结法?”宝钗问。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探春眼神清亮,“林姐姐要保命、护人;宝姐姐要清誉、待选;我要改革、掌权。咱们目标不同,但路是一条——在这贾府,杀出一条生路。”
月华如水,洒在三个少女脸上。
陈砚书举杯:“好。”
宝钗也举杯:“以茶代酒。”
三杯相碰,清响如磬。
盟约,在月下结成。
玉佩的余波
结盟后第七日,王夫人召陈砚书过去。
荣禧堂东暖阁里,王夫人端坐着,手中捻着佛珠。薛姨妈也在,面色尴尬。
“玉儿来了。”王夫人语气平淡,“坐。”
陈砚书行礼落座,静待下文。
“前些日子的风波,委屈你了。”王夫人缓缓道,“蟠儿已禁足三个月,不会再扰你。那枚芙蓉佩……可否让我看看?”
陈砚书奉上玉佩。
王夫人接过,指尖摩挲着“清芷”二字,良久,轻叹:“敏妹妹的物件,竟还在。”
薛姨妈低声道:“姐姐,当年的事……”
“都过去了。”王夫人打断她,将玉佩还给陈砚书,“你母亲与薛家有旧,这是缘分。日后薛家会照应你,你也要谨守本分,莫负了这缘分。”
话中有话。
陈砚书垂首:“晚辈谨记。”
从荣禧堂出来,她在穿堂遇见宝钗。宝钗微微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宝钗才低声道:“姨母已知道玉佩的事了。她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薛家会庇护你,但你要安分。”
“安分?”陈砚书轻笑,“怎样才算安分?”
宝钗看着她:“至少……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比如,改变贾府?比如,拯救该死之人?
陈砚书不答,只问:“姐姐的初选,在何时?”
“腊月。”宝钗眼神微黯,“若中选,便要入宫了。”
“姐姐想入宫吗?”
宝钗沉默许久,轻声道:“想不想,重要吗?薛家需要这个机会。”
又是这句话。家族需要,所以个人意愿不重要。
陈砚书忽然握住她的手:“姐姐,若有一天,我能帮你……”
“妹妹先顾好自己吧。”宝钗抽回手,笑了笑,“盐政案的风声,已传到京城了。”
陈砚书心头一紧。
“我父亲旧友在户部,听说扬州已抓了三个盐官。林世叔虽暂未波及,但……”宝钗压低声音,“妹妹早做打算。”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陈砚书站在穿堂里,秋风穿堂而过,冷彻骨髓。
父亲,还剩多少时间?
暗格里的发现
当夜,陈砚书再次打开贾敏的遗物箱。
她要找线索——关于盐政,关于林家,关于这一切的根源。
箱底有一层夹板,她上次未发现。用簪子撬开,里面是一叠信札和一幅卷轴。
信札是林如海与贾敏的通信,时间跨度十年。她快速翻阅,目光停在一封:
“……盐政之弊,积重难返。扬州盐商与京中贵人勾结,账目层层造假。为夫清查三年,已触逆鳞。若有不测,玉儿托付岳母,万勿卷入。”
日期是:三年前。
原来父亲三年前就在查案,就已预感到危险。
她颤抖着手展开卷轴。那是一幅微型画像,绢本设色,画中女子——
陈砚书呼吸一滞。
女子容貌与宝钗七分相似,但更年轻,眉宇间有英气。题款:“蘅芜君小像,甲戌年敏绘。”
甲戌年,二十年前。
所以贾敏不仅救了薛父,还与这位“蘅芜君”相交?蘅芜君是谁?薛宝钗的封号是后来的,二十年前怎会有“蘅芜君”?
她翻看画像背面,有一行小字:
“薛公之妹,讳蘅,字芷芳。性高洁,通诗书,年十七夭。敏绘此像,以寄哀思。”
薛公之妹,薛蟠的姑姑,宝钗的姑母。
所以芙蓉玉佩上的“蘅芜”,是纪念这位早逝的薛蘅?所以宝钗的住处叫蘅芜苑,是在纪念姑母?
线索纠缠如乱麻。
陈砚书卷起画像,忽然觉得,她穿进的这个世界,远比原著复杂。隐藏的关系,未写的往事,都在水下翻涌。
而她要做的,是在漩涡中,找到生路。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香菱在外间说梦话:“姑娘……这个字我认得了……是‘生’……”
生。
陈砚书握紧画像。
对,要生。
无论多难,都要带着该活的人,活下去。
她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
腊月十五,钦差到扬——这是父亲最后的时间线。
而现在,是十月中。
她还有两个月,扭转乾坤。
(本章完)
【下章预告】
大观园建设正式动工,陈砚书的“非遗活化”方案遭贾府保守派激烈反对。王熙凤为筹钱暗中提高印子钱利息,埋下爆雷隐患。林如海最后一封血书送达,只有三个字:“快走。”而元妃省亲的节目单上,陈砚书将献上震惊全场的“金陵十二绝技展演”,以此换取面见元妃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