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施粥后,沈昭在顾府下人间的名声更好了些。那日她对病孩妇人的处置,被当时在场的几个婆子传开,都说未来少夫人心善又周全,不是那等只知摆架子的小姐。这话传到顾夫人耳朵里,老人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但吩咐给沈昭裁新衣的料子,又添了两匹鲜亮的。
年关越近,府里事越多。祭祖的供品、年礼的采买、各房各院的扫尘、年夜饭的菜单……一桩桩一件件,虽有大管家和管事嬷嬷们操持,但总要主母过目定夺。顾夫人便日日带着沈昭在花厅理事,一坐就是半日。
这日正在对年节赏给下人的封红,外头传话,说二房的三太太来了。
顾家二房是顾相的庶弟,常年外放为官,家眷留在京中。这位三太太是二房的儿媳,性子有些掐尖要强,往年这时候常来走动,明里暗里比较些吃穿用度。顾夫人素来不与她计较,只客客气气相待。
沈昭此前只见过这位堂嫂一次,印象不深。如今既跟着顾夫人学理家,少不得要见礼。
三太太三十出头,穿戴得富贵,一进门就带进一股香风。先给顾夫人请了安,眼睛便转到沈昭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就是清辞未过门的媳妇?果真标致可人。听说还是柳大学问家的外孙女?真是好福气。”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却有些微妙。沈昭起身见礼,神色平静:“堂嫂过奖。”
三太太拉着她的手,话头不停:“我早就想来了,偏家里事多脱不开身。听说前几日腊八施粥,你也去了?哎哟,那些脏兮兮的穷人,你一个姑娘家也凑近前去,也不怕过了病气?要我说啊,这些事让下头人去做就是了,何苦自己受累。”
顾夫人慢悠悠喝了口茶:“施粥是积德的事,昭儿去瞧瞧,也是该当的。顾家几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三太太被噎了一下,讪讪笑道:“伯母说得是,是我眼皮子浅了。”又转向沈昭,“不过妹妹啊,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该讲究的还得讲究。我听说你还在整理那些南疆手札?要我说,女儿家还是多学学针线女红、管家理事要紧,那些学问什么的,到底是男人的事。”
这话就有些越界了。沈昭还没开口,顾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淡了些:“柳先生的学问,陛下都夸过。昭儿能帮着整理,是她的造化,也是顾家的体面。针线女红自然要学,但学问见识,难道就不该有了?”
三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忙道:“是是是,伯母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又闲扯了几句,三太太才说起正事——原来是想请顾夫人帮着牵线,让她娘家侄子进京畿卫谋个差事。顾夫人不置可否,只说要问问相爷。三太太不好再强求,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送走人,顾夫人揉了揉额角,对沈昭道:“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眼皮子浅,话又多。”
沈昭摇头:“母亲放心,我不在意。”
“不在意就好。”顾夫人看着她,眼神温和,“这世上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你是清辞选的人,是我和你父亲认可的人,这就够了。旁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这话说得平淡,却极有分量。沈昭心里暖洋洋的,点头应下。
午后,顾清辞从衙门回来,听说三太太来过,眉头微皱:“她又来聒噪什么?”
沈昭正在给他沏茶,闻言笑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些家常话。”
顾清辞接过茶,看着她:“若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忍着,直接告诉我。”
“真没有。”沈昭在他对面坐下,“母亲还护着我呢。”
顾清辞这才神色稍霁,喝了口茶,想起什么:“对了,赵珩送了些南边的年货来,里头有几坛子桂花冬酿,说是给你尝尝。我让人放你院里小厨房了。”
“王爷总惦记着送吃的。”沈昭失笑,“上回的桂花酿还没喝完呢。”
“他那人就爱这些。”顾清辞也笑,从袖中取出个小木匣,“还有这个,你看看。”
沈昭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珊瑚耳坠,色泽鲜艳,雕成小巧的梅花形状,十分精致。
“前日路过珍宝斋看见的,觉得衬你。”顾清辞语气随意,耳根却有点微红。
沈昭拿起耳坠,对着光看了看,珊瑚在冬日暗淡的光线里,依旧红得温暖。“很漂亮。”
“喜欢就好。”顾清辞看着她将耳坠小心收好,才又道,“年节下宫里事多,柔嘉那边……安分了些,但皇后娘娘前日召见承恩公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昭手上动作一顿:“说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承恩公夫人出宫时,脸色不大好。”顾清辞沉吟,“我猜,大约是皇后敲打她,让她管束族人,莫再生事。毕竟柳先生的学问如今正得圣心,再闹起来,周家脸上也不好看。”
这倒是好事。沈昭稍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要当心。”顾清辞看着她,“年节下人多眼杂,各种宴请也多。若有人请你,能推则推,推不掉的,就让母亲或我陪着。”
“我知道。”沈昭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苏姑娘前日又来信了,说她配了几种适合冬日的药茶方子,随信附了来。我看了,用料寻常,但配伍巧妙,正适合母亲近日有些咳嗽。”
她起身去取信和方子。顾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三太太和柔嘉而生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有她在,这清冷的冬日,好像也变得温暖可亲。
---
腊月二十三,小年。顾府祭灶,沈昭也跟着磕了头。灶糖的甜香混着檀香味,飘了满府。
祭完灶,顾夫人拉着沈昭在暖阁里剪窗花。红纸铺开,剪刀轻巧,不一会儿就剪出“福”字、喜鹊、梅花。顾夫人手巧,剪的图样复杂精致;沈昭虽不熟练,但剪得认真,倒也有模有样。
“对,这儿要留个连笔,不能剪断了。”顾夫人指点着,“窗花讲究个‘连年有余’,断了就不吉利了。”
沈昭点头,小心下剪。窗外天色渐暗,屋里地龙烧得暖,烛火映着红纸,一片暖融融的光。
顾清辞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母亲和未婚妻对坐在炕桌边,低头剪着窗花,偶尔低声说笑。烛光给她们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安静,温馨。
他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走进去。
“回来了?”顾夫人抬头,“外头冷吧?快过来暖和暖和。”
顾清辞脱了大氅,在沈昭身边坐下。沈昭将刚剪好的一个“春”字递给他看:“怎么样?”
“好看。”他接过,指尖无意触到她温热的指腹,“手这么凉?炭盆不够暖?”
“不冷,是剪窗花手指活动得多。”沈昭收回手,耳根微热。
顾夫人瞧着他们,眼里含笑,低头继续剪自己的,只当没看见。
三人一起用了晚膳,简单的四菜一汤,却吃得舒服。饭后,顾夫人先回房歇息,留两个年轻人在暖阁说话。
顾清辞从怀里取出个信封:“父亲让我给你的。”
沈昭接过,是顾相的手书,内容不长,却让她心头一跳。信上说,陛下已下旨,开春后在翰林院下设“南疆风物研习馆”,专门收藏、研究柳文渊手札及相关典籍。由程郎中、徐御医主理,并特聘沈昭为“编外协理”,可随时入馆查阅、协助整理。
“这……”沈昭看着信,有些难以置信。翰林院那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女子,竟能得此殊荣?
“父亲说,这是陛下特旨,破例。”顾清辞温声道,“一来是看重柳先生的学问,二来……也是对你的肯定。你这些日子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沈昭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认可的踏实感。
“开春后,我陪你一起去。”顾清辞看着她,“别怕,一切有我。”
“嗯。”沈昭点头,将信仔细折好收起来。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所有。”沈昭认真道,“若不是你一直信我、护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顾清辞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是你自己争气。”
窗外不知哪家放了炮仗,噼里啪啦一阵响,惊得树上的寒雀扑棱棱飞起。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挨近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亲密的影子。
夜深了,顾清辞送沈昭回院。雪又下起来,细细的,落在肩头。他替她拢好披风,看着她进了院门,才转身离开。
沈昭回到屋里,小禾端来热水,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道:“小姐,您说奇不奇怪,今儿个三太太那边,派人送了一盒上好的阿胶来,说是给小姐补身子。前几日她来,说话还不阴不阳的呢。”
沈昭接过热帕子敷脸,淡淡道:“大约是听了什么风声吧。”
顾相特旨、陛下设馆的事,虽未公开,但消息灵通的,怕是已经知道了。三太太那样的人,最会看风向。
“收着吧,改日备份差不多的礼还回去就是。”沈昭并不在意。这种人,面上过得去就行。
洗漱完,她坐在灯下,又拿出顾相那封信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系统界面悄然浮现。救赎进度从13%,跳到了15%。
下面那行小字更新:“社会价值获得最高层级认可,命运扭转进入加速期。情感羁绊稳固,共同目标明确。”
沈昭看着那行字,轻轻吐了口气。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一灯如豆。这个冬天,她酿下的所有努力与坚持,似乎都在慢慢发酵,等待着春天到来时,绽放出应有的芬芳。
她吹熄了灯,躺进温暖的被窝。
梦里,好像看见了外祖父。老人站在南疆的山坡上,回头对她笑了笑,身影渐渐融进漫山遍野的青罗藤花里。
那花开得正好,紫色的,像一片温柔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