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一天紧似一天。顾府上下忙着洒扫、备年货、裁新衣,连空气里都飘着糕饼和腊味的香气。沈昭跟着顾夫人理事,越发得心应手,下人们也渐渐习惯了这位未来少夫人沉静从容的做派。
腊月二十六,豫章王府的赏梅宴帖如期而至。赵珩特意在帖子上加了句:“务必来,有惊喜。”
顾清辞看了帖子,笑着摇头:“他总爱故弄玄虚。”
“去吗?”沈昭问。
“去看看吧。”顾清辞将帖子收起,“他府上那几株老梅确实难得。况且……柔嘉被皇后拘在宫里‘静养’,承恩公府那边也安分,趁这机会让你松散松散也好。”
他这话说得随意,沈昭却听出了背后的周全——他是在告诉她,眼下是安全的,可以放心赴宴。
赴宴那日,沈昭穿了身藕荷色素面锦袄,配月白绣梅枝的马面裙,发间簪了那对红珊瑚梅花耳坠,并一支顾清辞新送的碧玉步摇。打扮得清雅又不失喜庆,正合赏梅的意境。
顾清辞来接她时,目光在她耳坠上停了停,眼里有笑意:“很衬你。”
“你送的,自然衬。”沈昭抿唇一笑。
豫章王府今日果然热闹。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红梅如霞,白梅似雪,幽香浮动。赵珩在梅林边设了暖帐,炭盆烧得旺,帐内暖意融融。
来的多是京中年轻一辈的公子小姐,也有几位与赵珩交好的文士。见了顾清辞和沈昭,纷纷上前寒暄。言语间多是恭喜,或好奇问几句南疆风物研习馆的事——这消息已在圈子里小范围传开,众人看沈昭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重。
赵珩今日穿得格外风骚,一身银红织金锦袍,衬着满园梅雪,倒真像个富贵闲人。他亲自引顾清辞和沈昭到主位旁坐下,笑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再不来,本王的梅花都要谢了。”
“王爷说笑,梅花才刚盛。”顾清辞从容应道。
“盛不盛的,得看跟谁赏。”赵珩挑眉,拍了拍手,“来,上酒!今儿有好酒,还有好琴。”
侍女捧上温好的酒,又有一清秀乐伎抱琴上前,在梅树下坐定,指尖轻拨,一曲《梅花三弄》流淌而出。琴音清越,与梅香雪色相得益彰。
众人安静听着,偶尔低声品评。沈昭也静心欣赏,她如今对外祖父手札中关于音律的部分也有了了解,听出这乐伎技法娴熟,情韵却稍欠。正想着,忽然感觉手背一暖。
是顾清辞的手,在宽袖遮掩下,轻轻覆住了她的手。
沈昭一怔,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神情专注,仿佛在认真听琴,只有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沈昭知道不是。她脸微微发热,却没抽回手,只也转头看向琴声来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琴曲终了,众人抚掌称赞。赵珩笑道:“琴是好琴,曲是好曲,只是总觉得差点意思。”他忽然看向沈昭,“听闻柳先生手札中,也有关于南疆古乐器的记载?沈姑娘可曾看过?”
沈昭点头:“确实有。外祖父记了一种叫‘芦笙’的乐器,形制与中原不同,音色清越悠远,适合合奏。”
“哦?”赵珩来了兴趣,“能否细说?”
沈昭便简单描述了芦笙的形制和音色特点,又提到手札中记载的几首南疆民歌曲调。她说得清晰明了,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待她说完,一位年轻公子赞道:“沈姑娘博闻强识,令人佩服。这南疆学问,果真包罗万象。”
另一人也道:“难怪陛下要设专馆研究。这些学问若真能流传开来,实乃文林幸事。”
一时间,话题便转到学问上。几位文士趁机向沈昭请教起手札中关于南疆历法、医药的细节。沈昭从容应答,引经据典,分寸拿捏得当。
顾清辞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烛光与雪光映照下,她神情专注,眼神清亮,谈吐间自有风骨。周围那些或欣赏或钦佩的目光,像细密的网,将她笼在中央。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异的情绪——骄傲,是有的;欣慰,也是有的。但更深处的,是一种确认:这个在众人面前从容发光的人,是他的。是他从流言蜚语里护下来的,是他看着她一点点站稳脚跟、绽放光芒的。
这念头像梅枝上的雪,轻轻落在心尖,凉而沉。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喉却有点烧。
那边,沈昭已答完问题,微笑着端起茶杯润喉。一位翰林院的年轻编修似乎还想再问,刚开口,顾清辞便自然接过了话头:“李兄方才提到的那处星象记载,我倒是有些不同见解……”
他语气平和,将话题引向更学术的讨论。那位李编修果然被吸引,两人便探讨起来。沈昭得了空,悄悄松了口气——方才那一连串问题,答得她精神有些紧绷。
她侧头看顾清辞与人论学。他侧脸线条清俊,神情专注,引经据典时从容不迫,周身那股书卷清气与沉稳气度,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她将要共度一生的人啊。沈昭心里涌起一股暖融融的踏实感。
宴至中途,赵珩说的“惊喜”来了——竟是几株盆栽的绿梅。这品种极罕见,梅花竟是浅浅的绿,如翡翠雕成,幽香别致。
“怎么样?”赵珩得意道,“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就为了赶这场雪。”
众人围拢欣赏,啧啧称奇。沈昭也上前细看,的确雅致非常。
赵珩忽然道:“沈姑娘,这绿梅赠你如何?摆在你那书房里,整理手札时看着,也算应景。”
这礼有些重了。沈昭忙推辞:“王爷厚爱,但如此珍品,臣女不敢受。”
“有什么不敢的?”赵珩摆手,“宝剑赠英雄,名花赠才女。你当得起。”他看向顾清辞,“你说呢?”
顾清辞微微一笑:“王爷美意,却之不恭。昭儿,收下吧。”
他都这么说了,沈昭只好谢过。心里却想,这豫章王今日的热情,似乎有些过了。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雪早停了,月色清冷,照着满园梅雪,恍如仙境。
顾清辞和沈昭向赵珩告辞。赵珩送他们到府门,临别时忽然压低声音对顾清辞道:“周家老三前日回京了。”
顾清辞神色不变:“哦?”
“周勃的庶子,一直在南边打理家族生意,突然回来,说是过年。”赵珩嘴角勾了勾,“可我听说,他在南边,没少打听柳文渊旧事,还有那幅画相关的人。”
顾清辞眼神微冷:“多谢王爷告知。”
“小心些。”赵珩拍了拍他的肩,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好了,不耽误你们了。回见。”
马车上,沈昭才问:“周家老三……是?”
“周勃的庶子,周勉。比承恩公小十来岁,一直在南边,很少回京。”顾清辞语气平静,“赵珩特意提醒,看来此人不简单。”
“他会对我不利吗?”
顾清辞转头看她,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一丝散乱的发。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有我在。”
沈昭看着他夜色中更显深邃的眼眸,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去。“嗯。”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顾清辞忽然道:“那盆绿梅,喜欢吗?”
“喜欢。就是太贵重了。”
“赵珩送你的,收着便是。”顾清辞顿了顿,“他那人,看着不羁,实则心里有杆秤。送你绿梅,是认可你,也是……替某些人赔罪。”
沈昭一愣:“赔罪?”
“柔嘉的事,皇后终究觉得理亏。”顾清辞淡淡道,“但她身份在那里,不能明说。赵珩这么做,是给双方一个台阶。”
原来如此。沈昭恍然,又想起赵珩今日种种热情,原来背后有这样的深意。
“累了就靠会儿。”顾清辞将软垫挪了挪,“路还长。”
沈昭确实有些乏了,便轻轻靠向车壁。闭上眼睛,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梅香与酒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
意识朦胧间,感觉有人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温暖踏实,她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顾清辞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月光描摹着她纤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柔软的唇。指尖轻轻拂过她耳畔的红珊瑚梅花,那抹红在月色下,艳得惊心。
他想起宴席上那些投向她欣赏的目光,想起赵珩赠梅时意味深长的笑,想起周家老三回京的消息。
心里那点念头,又悄悄冒了头。
她是他的。从他在栖霞山红叶下说出那三愿起,从她在流言中依然挺直脊背起,从她灯下认真誊抄手札的侧影起……就已经是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拢在怀中。动作很轻,没惊醒她。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长街寂静,月光如水。
顾清辞抬眼望向车窗外流转的夜色,眼神沉静,深处却有什么在无声翻涌。
风骨依旧,端方依旧。只是那根名为“沈昭”的弦,在他心里越绷越紧,越缠越深。
他知道,这不对劲。君子当持心守正。
可若是君子连心中所爱都护不住,守不住,那这君子,不做也罢。
他低头,在她发间极轻地落下一吻。
无人看见。
只有月光,寂静地照着这辆驶向深处的马车,和车里两个相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