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馆的开馆在京城文林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接连几日,都有官员、学士前来观瞻,程郎中和徐御医忙得脚不沾地,沈昭作为“编外协理”,也免不了时常被请去解答疑问。
这日她从南华馆回来,刚进院子,小禾就递上一封帖子:“小姐,松竹斋周掌柜着人送来的,说是收着一批旧书,里头好像有南疆相关的东西,请您得空去看看。”
沈昭接过帖子,心里微动。自南华馆开馆后,不少人家都翻箱倒柜找起与南疆有关的旧物,或是想沾沾这学问的光,或是想结个善缘。周掌柜这消息,倒来得及时。
翌日,她禀过顾夫人,带着小禾去了松竹斋。
周掌柜早就在后堂候着,见沈昭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沈姑娘来了。快请里面坐。”又压低声音,“东西在后头小书房,老朽没敢挪动。”
小书房里堆着几箱旧书,纸张泛黄,散着陈年的霉味。周掌柜指着一口半开的樟木箱子:“就是这里头。前几日收来的,是城南一户败落书香人家出的旧藏。老朽整理时,发现里头夹着几封信和零散纸页,上头有些符号,看着眼熟。”
沈昭蹲下身,小心拨开面上几本寻常经史,露出底下几封泛黄的信札。信封上没有署名,只以蝇头小楷写着“文渊兄亲启”。
她心头一跳,轻轻抽出信纸。
信纸脆薄,墨迹也已暗淡,但字迹清峻,笔锋间自有风骨。开篇是寻常问候,接着便写到南疆风物,提到某处山泉“冬暖夏凉,疑为地脉所钟”,又写某种藤草“可解热毒,惜中原未见”。
信末落款处,只有一个“友:子瞻”的署名。
沈昭飞快翻看其他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与“文渊兄”探讨南疆山川草木、星象民情。其中一封信里,还夹着一页残破的纸,上面画着些弯曲线条和符号,旁边有批注:“此乃古濮部祭坛遗址方位图,文渊兄以为如何?”
她的手微微发颤。这些信,这些图,分明是外祖父当年与友人往来的痕迹!这位“子瞻”,想必是外祖父在南疆或中原的知交。
“周掌柜,”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些信……原主人可还说了什么?”
周掌柜摇头:“那家人已是旁支,这些旧物在他们库房里堆了几十年,说是祖上一位曾叔公留下的。那位曾叔公年轻时游历四方,后来回乡著书,终身未仕。子孙不肖,家道中落,这才变卖旧物。”
“那位曾叔公的名讳是?”
“好像姓林,名……林远,字子瞻。”
林子瞻。沈昭默念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她终于找到了外祖父当年的友人的线索!
“这些信和纸页,我想买下。”她稳了稳心神,对周掌柜道,“您开个价。”
周掌柜连连摆手:“沈姑娘说哪里话。这些物件与柳先生有关,理当物归原传人。老朽分文不取,只盼姑娘好生保管,莫让先人心血湮没。”
沈昭心中感激,郑重谢过。周掌柜又帮着将信札仔细包好,装入一个锦盒。
抱着锦盒离开松竹斋时,天色尚早。沈昭想了想,吩咐车夫:“去顾府。”
顾清辞今日休沐,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说沈昭来了,有些意外——她很少这样不请自来。
“怎么了?”他放下笔,见她神色有异,手里还紧紧抱着个锦盒。
沈昭将锦盒放在书案上,打开,取出那些信札:“你看看这个。”
顾清辞接过,一封封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看完最后一封,他抬眼看向沈昭:“林子瞻……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你听过?”
顾清辞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江南文林轶事录》,快速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
那页记载着一位名叫林远、字子瞻的江南名士,说他“少负奇才,游历四方,尤精地理星象。中年后隐居乡里,著书立说,有《南行杂记》等作传世”。旁边小注写着:“林公晚年曾言,平生有一憾事,乃挚友文稿散佚,未能传世。”
“时间、经历都对得上。”顾清辞合上书,“应当就是这位林子瞻先生。”
沈昭抚摸着那些信纸,轻声道:“这些信……外祖父当年,原来不孤单。”
这些信,让她看见了一个更鲜活的外祖父——他有友人,有书信往来,会在信里争论某个星象的解读,会分享新发现的草药。他不是孤零零埋首书斋的学者,他是活生生的人。
顾清辞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若知道你能找到这些,定会高兴。”
沈昭靠在他肩头,鼻尖发酸,心里却暖。“我想去找找林子瞻先生的后人。这些信是外祖父的遗物,也该让他们知道。”
“好。”顾清辞应得干脆,“我让赵珩帮忙查查。他门路广,找起来快。”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是顾夫人身边的嬷嬷:“公子,夫人请沈姑娘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两人对视一眼。沈昭忙拭了拭眼角,整了整衣衫,跟着嬷嬷去了顾夫人院里。
顾夫人正在看一份礼单,见沈昭来,招手让她坐下:“昭儿来了。正有件事要问你。”她将礼单推过来,“你瞧瞧这个。”
沈昭接过,是一份送往靖安郡王府的年节礼单,比往年厚了三分。
“郡王妃前日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提了一句,说小郡主明年及笄,想请几位才学品性好的姑娘做赞者。”顾夫人看着她,“娘娘便提了你。”
沈昭一怔:“我?”
“小郡主喜欢你,你也知道。”顾夫人笑道,“郡王妃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事体面归体面,却要费不少心力和工夫。你若愿意,咱们便应下;若觉得婚事在即忙不过来,推了也无妨,娘娘那边我去说。”
沈昭想了想。小郡主赵明珂天真烂漫,待她真诚,这半年多来没少替她说话。及笄礼是女子大事,能做赞者,是极大的情分。
“我愿意。”她轻声道,“郡主待我亲厚,这是我该做的。”
顾夫人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会应。放心,届时郡王府那边会安排妥当,你只需提前几日过去,帮着准备准备即可。”又笑道,“这也好,让京里那些还存着小心思的人看看,咱们顾家未来的媳妇,是什么分量。”
这话说得直白,沈昭脸微微一热。
从顾夫人院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顾清辞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迎上来:“母亲找你何事?”
沈昭将小郡主及笄礼的事说了。顾清辞点点头:“赵明珂那丫头,确实喜欢你。应下也好,郡王府的面子,总要给的。”
两人并肩往府外走。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那些信,”顾清辞忽然道,“我今晚再看看。或许能从中找到些关于周家当年的蛛丝马迹。”
沈昭侧头看他:“你怀疑……”
“林子瞻先生既然与外祖父交厚,或许也知道当年的事。”顾清辞语气平静,“周勃剿灭古濮部,抢夺手稿,这样大的事,不可能全无痕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得知道他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这样,才能护你周全。”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沉甸甸的。沈昭心头一颤,停下脚步。
顾清辞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暮色里,他眉眼依旧清俊端方,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静而坚定,像深潭下的暗流。
“清辞,”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顾清辞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只是觉得,有些事该了结了。”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总不能让那些阴霾,跟着咱们进新宅。”
沈昭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薄茧。“我信你。”
顾清辞反手握紧,力道有些重,却又很快松开。“走吧,我送你回去。”
马车驶过华灯初上的街市。沈昭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忽然想起外祖父手札里的一句话:“世事如长河,泥沙俱下。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终有分明之日。”
她轻轻吐了口气。
回到侯府,她将那些信札小心收好,又拿出外祖父的手札,就着灯烛,一页页翻看。那些熟悉的字迹,如今再看,仿佛多了一层温度。
窗外的夜,深了。
顾府书房里,顾清辞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那些信札。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
烛火跳跃,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柳文渊、林子瞻、周勃、周勉……
笔尖顿在“周勉”二字上,墨迹慢慢洇开。
他想起赵珩的话:“周勉在南边,没少打听柳文渊旧事。”
也想起陈阁老的提醒:“周家……陛下心里有数。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顾清辞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月十六,婚期。
在这之前,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他轻轻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冷冷清清。
而那双在黑暗里依旧清亮的眼睛,静静望着虚空某处,沉静如古井,深处却有寒芒微闪。
像蛰伏的剑,等待着出鞘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