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信

    年关在忙碌与喜庆中滑过。正月里,顾、沈两家正式过了大礼,永宁侯府与相府交换了婚书,婚期定在了三月十六,桃花将开未开的好时节。

    消息传开,又是一阵波澜。有说门当户对的,有说才子佳人的,也有暗暗酸一句“沈三姑娘真是好命道”的。但无论如何,这桩婚事已是铁板钉钉,再无人能置喙。

    沈昭的生活节奏陡然加快。嫁衣要绣,嫁妆要备,顾府那边的院落要重新布置,还要跟着顾夫人学习更多内宅事务。她每日从早忙到晚,却不觉疲累,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充实感。

    这日,她正在房里对着一匹正红色云锦发愁——这是宫里赏下来做嫁衣的料子,华美贵重,但绣什么纹样却要仔细斟酌。既不能太繁复显得俗气,也不能太简单失了身份。

    小禾在一旁出主意:“绣鸳鸯戏水?或是并蒂莲?”

    沈昭摇头:“太常见了。”她想要些特别的。

    正想着,顾清辞来了。他今日休沐,穿了身家常的青色直裰,手里拿着个卷轴。

    “在烦嫁衣的纹样?”他一看便知。

    “嗯。”沈昭指指那匹云锦,“这么好的料子,怕绣坏了。”

    顾清辞展开手中的卷轴:“看看这个。”

    那是一幅工笔花鸟图,画的是青罗藤与白鹤。青藤蜿蜒,白鹤翩然,构图清雅,意境超逸。最妙的是,青罗藤正是柳文渊手札中重点记载的南疆药草,而白鹤象征高洁长寿,意头极好。

    “这是……”沈昭眼睛一亮。

    “我画的草图。”顾清辞将图放在料子旁比了比,“你若觉得好,便让绣娘照着这个绣。青罗藤用金线勾边,叶片用深浅不同的绿丝线,鹤羽用银线掺白丝。既特别,又雅致,也合你的身份。”

    沈昭细细看着图样,越看越喜欢:“真好。只是……会不会太费工夫?”这样精细的绣法,怕是几个绣娘日夜赶工也要月余。

    “嫁衣一生一次,费些工夫值得。”顾清辞看着她,眼底有温软的光,“我已请了苏州最好的两位绣娘,后日就到。她们手艺精湛,赶得及。”

    他连绣娘都请好了。沈昭心里一暖,点头:“那就这个吧。”

    小禾极有眼色地退出去,留两人在房里。

    顾清辞又拿出一个小匣子:“还有这个。”

    匣子里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如凝脂,更难得的是,每只镯子内壁都刻了一行极小的字。沈昭凑近细看,一只刻着“风递荷香细”,另一只刻着“月映鹤影清”。

    正是他们在宫宴和此刻共同的记忆。

    “这字……”

    “我刻的。”顾清辞语气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刻得不好,但……想亲手做点什么给你。”

    沈昭抚摸着镯子内壁那些细微的刻痕,能想象出他执刀专注的模样。堂堂相府公子,为了她,竟去做这等匠人之事。

    “我很喜欢。”她将镯子戴在腕上,玉色衬着肌肤,温润生光,“特别喜欢。”

    顾清辞看着她腕上的镯子,眼底的柔软更甚。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玉镯边缘,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重。

    “昭儿,”他声音低了些,“等成了婚,我陪你回一趟南疆。”

    沈昭一怔:“南疆?”

    “嗯。去你外祖父当年走过的地方,看看那些青罗藤,那些温泉,那些他记录过的山水。”顾清辞看着她,“我想亲眼看看,他笔下的世界。”

    沈昭眼眶蓦地一热。他懂她。懂她对未曾谋面的外祖父那份复杂的情感,懂她心底那点想要“寻根”的念想。

    “好。”她重重点头,“一起去。”

    窗外传来小丫鬟们嬉笑的声音,是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踢毽子,彩羽翻飞,笑声清脆。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

    二月初,南疆风物研习馆正式挂牌。因着沈昭“编外协理”的身份,开馆那日她也受邀前往。

    馆址设在翰林院东侧一处清幽院落,原本是收藏前朝地方志的旧馆,如今重新修葺,粉墙黛瓦,檐下挂着新制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的“南华馆”三字。

    顾清辞陪她一同前来。馆内已聚集了不少人,除了程郎中、徐御医等负责官员,还有几位对南疆风物有兴趣的翰林学士,以及几位受邀观礼的老臣。

    沈昭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袄裙,发间簪一支素银簪,打扮得端庄素雅。饶是如此,当她与顾清辞并肩走入时,仍吸引了诸多目光——如今谁不知道,这位沈三姑娘不仅是柳文渊学问的传人,更是顾相未来的儿媳。

    程郎中率先迎上来,笑容满面:“沈姑娘来了。快请进,正要请你看看咱们布置得如何。”

    馆内布置得清雅有序。正厅墙上挂着那幅《南疆风物图》的摹本——真迹已收入内库,这是翰林院画师精心临摹的。四周书架上,整齐摆放着柳文渊手札的誊抄本、老郎中游记、玄真道长的《南疆草木考》,以及工部、太医院整理出的相关文献。

    最特别的是一侧专设的“草木阁”,里面陈列着几十种南疆特有的药草标本,皆是太医院根据手札记载,派人前往南疆采集炮制后送回的。每一份标本旁都有详细标签,注明名称、特性、用途。

    徐御医指着那些标本,对沈昭道:“多亏了柳先生的记载,我们才能如此准确地找到这些药草。尤其是这青罗藤,”他拿起一个标本,“已试制出三种新方,对瘴气引起的热症确有奇效。”

    沈昭看着那些熟悉的药草名,仿佛能透过时光,看见外祖父在山野间低头记录的身影。她轻声道:“外祖父若知道他的心血能救人,定会欣慰。”

    开馆仪式简单而庄重。程郎中宣读了陛下旨意,徐御医介绍了馆藏概况,几位老臣也发表了感言,无不对柳文渊的学问表示敬佩,对朝廷此举表示赞许。

    轮到沈昭时,她只简单说了几句:“晚辈不才,唯愿尽绵薄之力,将外祖父遗泽整理传承,不负圣恩,不负先人心血。”

    话不多,却诚挚。众人纷纷点头。

    仪式后,顾清辞被几位官员围住说话。沈昭独自在馆内慢慢走动,细细看着那些手札誊本。这些她不知翻阅过多少遍的文字,如今被郑重地陈列在这里,供天下学子研读,这种感觉,很奇妙。

    正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缓步走近,在她身旁驻足。

    “沈姑娘。”

    沈昭转身行礼:“陈阁老。”正是德妃的父亲。

    陈阁老目力虽不济,但对馆内布局似乎很熟悉。他眯眼看了看墙上的摹本,缓缓道:“你外祖父的学问,如今算是有了真正的归宿。”

    “是。”沈昭恭敬道,“多谢阁老当日仗义执言。”

    “老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陈阁老摆摆手,忽然道,“你可知道,当年你外祖父的手稿,为何会散佚大半?”

    沈昭心头一跳:“晚辈不知。”

    “因为有人不想它流传。”陈阁老声音低沉,“柳文渊的学问,不止于草木星历。他关于南疆部族自治、赋税、田制的见解,在当时看来,太过‘离经叛道’。尤其是他主张‘以地养民、轻徭薄赋’,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沈昭屏住呼吸。这是她从未在手札中读到的部分。

    “周勃当年剿灭古濮部,夺走的恐怕不止是一幅矿脉图。”陈阁老看着她,“柳文渊的完整著作,或许也曾落入他手。只是其中某些内容,周家不敢留,也不敢让人知道,所以……”

    所以大部分被毁了。只留下些无关紧要的草木星历,和那幅被误读的图。

    沈昭握紧了手:“阁老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嫁的是顾清辞。”陈阁老眼神清明,“顾相父子,是朝中少有的、真正想做实事的人。你外祖父的学问到了他们手里,或许真能发挥该有的作用。”他顿了顿,“至于周家……陛下心里有数。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徐徐图之。”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沈昭郑重一礼:“晚辈明白了。多谢阁老指点。”

    陈阁老点点头,不再多说,拄着拐杖慢慢走开了。

    沈昭站在原地,心潮起伏。原来外祖父的遭遇背后,还有这样的政治纠葛。而顾清辞父子,或许正是能让这些被埋没的见解重见天日的人。

    正想着,顾清辞走了过来:“陈阁老与你说了什么?”

    沈昭将方才的话简要说了一遍。顾清辞听完,神色平静:“与我所猜相差无几。”他看着她,“怕吗?”

    沈昭摇头:“有你在,不怕。”

    顾清辞眼底泛起笑意,握住她的手:“那就好。”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沈昭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复杂的纠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两人走出南华馆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照在翰林院古老的飞檐上,泛起金色的光。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市。沈昭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流转的风景,忽然轻声道:“等从南疆回来,我想把外祖父那些被毁的见解,也试着整理出来。哪怕只剩只言片语,也该让人知道,他曾那样想过。”

    顾清辞转头看她,眼神专注而柔和:“好。我陪你一起。”

    马车辘辘向前。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沈昭腕间的玉镯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车窗外渐绿的柳枝。

    三月十六,好像也不远了。

新书推荐: 风与你同频 那天打完jjc,我听见队友在哭【剑三】 误入横滨极限三选一 [HP]秘密 [希腊神话]我被阿波罗反向攻略了 当女巫拥有塔罗牌[综英美] 她要干掉BOSS[人外] 飞升前杀穿修仙界 祸国妖姬.我吗? 年代文幼年期反派的傻子小姑[七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