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八月,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对角巷熙熙攘攘,崭新的校袍橱窗前挤满了即将入学的新生和家长,奥利凡德魔杖店门口排起了长队,猫头鹰邮局传出阵阵扑翅声与鸣叫。空气中充满了糖果的甜腻、羊皮纸的陈旧气味,以及那种开学季特有的、混杂着兴奋与焦虑的勃勃生机。
西弗勒斯·斯内普刚从“缬草与月光”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黑色皮匣,里面是刚刚完成的、需要即刻送往圣芒戈的紧急订单——一批高浓度的“缓和剂”。他习惯性地走在街道的阴影一侧,步履匆匆,目光低垂,油腻的黑发在耳侧晃动,如同两道沉默的帷幕。多年的实验室生涯让他更习惯于阴冷、寂静、气味可控的环境,对角巷的喧嚣与明亮让他感到不适,只想快点穿过人群,前往下一个需要送药的地点。
经过福洛林·福斯科冰淇淋店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彩色的遮阳棚下坐满了欢笑的学生,各种甜腻的冷饮气味飘散出来。他从不涉足这种地方。
就在他即将走过店门口时,一个清脆的童声穿透嘈杂,直直地撞进他的耳膜:
“妈妈!我要那个有会动巧克力蛙的!还有那个淋满辣椒糖浆的!”
那声音里有一种熟悉的、充满生命力的跳跃感,带着被宠爱的孩子特有的任性。但真正让西弗勒斯·斯内普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的,是紧随其后的那个回应声。
温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还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母性的柔软。
“哈利,我们不能同时要两个。巧克力蛙会跳得到处都是,而且你上次吃辣椒糖浆不是闹肚子了吗?我看看……嗯,这个覆盆子碎冰怎么样?”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西弗勒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福洛林冷饮店外侧一张白色小圆桌旁,坐着莉莉·波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夏季女巫袍,样式简洁,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被微风吹拂到脸颊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了浅浅的、微笑时才会明显的纹路,皮肤依旧白皙,但褪去了少女时的莹润,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菜单,嘴角带着自然的、放松的微笑。
而坐在她对面,半个身子几乎趴在桌子上,正急切地指着一个巨大彩绘菜单的,是一个男孩。
约莫十一二岁年纪,一头无论如何也梳不整齐的漆黑头发,在阳光下倔强地支棱着。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明亮,清澈,充满好奇与活力,正专注地盯着菜单上的魔法冰淇淋图示。
西弗勒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脚下的石板路突然变成了流沙。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身后一家店铺凸出的石质窗台上。手里的黑色皮匣差点滑落,他猛地攥紧。
那个男孩……那张脸……那乱糟糟的黑发,那副眼镜……
除了那双眼睛,那简直是詹姆·波特年幼时的翻版。一个活生生的、会动会笑的、缩小版的詹姆·波特。
而那双眼睛……那双翠绿色的、和莉莉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镜片,好奇地望向这边,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看的黑衣男人。
莉莉顺着男孩的目光抬起头。
她的视线与西弗勒斯的在空中相遇。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冰冷的、滞涩的质感。
莉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或许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但很快被一种礼貌的、疏远的平静所覆盖。她放在菜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男孩看看妈妈,又看看那个奇怪的黑衣男人,小声问:“妈妈?你认识那个人吗?”
莉莉仿佛被男孩的声音唤醒。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男孩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哈利。”然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微的迟疑,但还是朝着西弗勒斯的方向走了过来,停在几步之外。
“西弗勒斯。”她轻声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西弗勒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她袍子的领口,然后又移开,最终只能盯着自己手中的黑色皮匣。皮革表面冰冷光滑。
“……莉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紧绷,像一个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对角巷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你……看起来不错。”莉莉最终说道,语气是客套的平淡,目光礼貌地扫过他,没有过多停留。
西弗勒斯僵硬地点了点头。他想说“你也是”,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重若千斤。他的余光能看到那个叫哈利的男孩正睁大好奇的眼睛望着这边,那双酷似莉莉的绿眸让他心脏一阵紧缩。
“这是哈利,”莉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侧过身,语气自然地介绍,仿佛在介绍一个普通熟人,“我的儿子。哈利,这是……斯内普先生。妈妈以前的同学。”
“你好,斯内普先生。”哈利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妈妈身边,有礼貌地打招呼,但眼神里依然充满探究。他显然继承了父亲的不怕生。
西弗勒斯几乎无法将目光投向那个男孩。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回应。
“我们……在给哈利准备开学的东西。”莉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谈论孩子时的柔和,“他今年要去霍格沃茨了。”
霍格沃茨。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布满灰尘的门。西弗勒斯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红发女孩兴奋地挥舞着录取通知书的模样。
“很好。”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难熬。
哈利拉了拉莉莉的袖子,小声说:“妈妈,我的冰淇淋……”
莉莉仿佛得到了一个解脱的借口。“抱歉,我们得……”她示意了一下冷饮店。
“当然。”西弗勒斯立刻说,语气几乎是急切的。
莉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么……再见,西弗勒斯。”
“……再见。”
莉莉转身,走回桌边,轻轻揽住哈利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哈利又回头看了西弗勒斯一眼,然后被莉莉带着,走向冷饮店的柜台。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看着莉莉俯身对店员说话,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那个黑发绿眼的男孩兴奋地指着展示柜里的某样东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暖而平常,平常得令人心碎。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仔细看她的脸,去确认岁月到底留下了多少痕迹。他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双属于詹姆·波特、却又镶嵌着莉莉眼睛的孩子。
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来自过去、散发着陈旧与黑暗气息的幽灵,偶然撞见了这幅生动明媚的现在进行时画卷。
莉莉付了钱,接过一个堆得高高的、点缀着会动糖屑的冰淇淋杯,递给迫不及待的哈利。她没有再往他这个方向看。
她牵着哈利的手,两人一边说着话(哈利正努力不让融化的冰淇淋滴到袍子上),一边走出了冷饮店的遮阳棚,汇入对角巷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西弗勒斯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追随着那两个身影。
他看到莉莉微微低头听哈利说话,侧脸线条柔和。他看到哈利仰着头,手舞足蹈地比划,乱糟糟的黑发在阳光下跳动。他看到他们经过丽痕书店的橱窗,经过蹦跳嬉闹魔法笑话商店,经过大笑的学生群体……
越来越远。
最终,在那个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他们转了个弯,消失了。
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阳光依旧刺眼,对角巷依旧喧闹。冰淇淋的甜腻气味混合着各种魔法商品的味道,扑面而来。
西弗勒斯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皮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麻木,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左肩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遥远的、熟悉的隐痛,仿佛在呼应心脏位置那个更大、更深的空洞。
他最终动了动,迈开脚步,继续朝着圣芒戈的方向走去。步伐有些踉跄,但很快恢复了他惯有的、快速而略显僵硬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
一次偶然的重逢,几句简单的寒暄,一个酷似詹姆却拥有莉莉眼睛的孩子。
这就是全部了。
时光的河流奔腾向前,早已将他们冲散在完全不同的堤岸。他站在阴冷的此岸,看着对岸那片温暖明亮的风景,那里有她的家,她的孩子,她的,与他再无关联的人生。
而他,还要继续送他的魔药,回他的实验室,面对他的坩埚与孤独。
只是在那天深夜,当他在实验室清冷的灯光下记录实验数据时,眼前偶尔会闪过一帧画面:阳光,浅蓝色的袍子,一个黑发绿眼的男孩,和一声礼貌而疏远的——
“再见,西弗勒斯。”
那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如同夹在厚重古籍中一枚早已干枯褪色的花瓣,轻轻一碰,便碎成齑粉,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遥远夏日的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