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回到房中,恰逢子时交替,屋外传来焰火绽放的砰砰声,夹杂着隐约的欢笑声,更衬得屋内冷清。
她又叹了口气,吹熄了灯烛,心烦意乱地上床歇息。
也不知何时才能从这出去……
“唉!”
屋外的喧嚣与焰火声逐渐停止,最终归于一片寂静。不多时,耳边传来雪花扑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
三娘揽紧被子,意识逐渐模糊,沉沉坠入梦乡。
翌日,正月初一。
簌簌声从未间断,床上的人儿悠悠转醒,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上的床帐出神。
她忽然想到什么,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侧目朝门口看去。
明亮的天光照进房中,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明显是刚添了炭火不久。
那怎么没人来唤她起床?
三娘猛然想起昨夜贺兰宣说的新年习俗。新年头第一天,万万不能晚起,更不能偷懒。如此方能讨个好彩头,预示着一年勤勉,诸事顺遂。
如若不然,往后便会日日懈怠,懒惰度日。
正想着,她忽然嗅到一股馥郁的花香,若隐若现,似是从院子里飘进来的。
嗅嗅——
倒也不是梅花香,更像是……
“怎么会有这么浓的腊梅花香?”
此前在长安,借住在大兴善寺之时,正逢腊梅初绽,她曾嗅过这个味道。
花香浓而不腻,清新淡雅最是宜人。
她绝对不会记错。
思及此处,三娘赶忙掀被起床穿鞋,随便用一根簪子绾起长发,套了一件外袄,再取下披风罩在外头御寒。
推开门,花香袭人,眼前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片腊梅林。白雪纷纷扬扬飘落,点缀着枝头的那抹嫩黄。
咯吱咯吱——
她跑到院子中,捧着花枝凑到鼻尖处,猛嗅一大口。
“好香啊!”
三娘完全沉浸其中,穿梭在梅林中,轻轻拂掉积在花枝上的白雪。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咔擦”的一声异响,在静谧的院子中格外清晰。
她动作一顿,警觉地歪过头,伸手拨开花枝,小心翼翼地朝传来的声响的方向走过去。
“是谁在那里?”
话音刚落,梅林一侧的那道身影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在晨曦与雪光映照下,那张清隽而熟悉的脸庞,让她瞬间怔住。
“怎么是……你?”
三娘当即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扫视四周,想看看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在此。
按照府上的规矩,严禁男子出入内苑,尤其是有女眷单独居住的院落,他更是不会踏足此处。
今日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她居住的屋子门前。
贺兰徵收了手上的剪刀,缓缓转过身来,微微扬起薄唇。
“喜欢吗?”
“这些都是你准备到吗?”三娘诧异地看着他。
只见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她到不远处的廊下去。
三娘来不及多想,提着裙摆,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他身后。
廊下的茶壶咕噜咕噜作响,贺兰徵将剪下的腊梅花放入茶壶中。煮了片刻,给她倒了一杯。
三娘颔了颔首,在袖子里揉搓了一会冻得通红的手,跃跃欲试。
指尖刚碰到滚烫茶杯,立即被弹开。
“小心烫。”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满院的腊梅,问道:“现在早就过了腊梅盛开的季节,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
“江南。”贺兰徵吹了吹杯中冒着白气的热茶,淡淡回答,“江南天暖,腊梅此时正当时,年前我特意叫人去那运来的。”
特意……为她准备的?
闻言,三娘心中莫名的有些感动,自己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被他放在心里记着。
“为何要这么做?”
她不大好意思地垂下头来,目光落在茶杯中浮动的腊梅。
贺兰徵抿了茶水,缓缓道:“我记得在长安的时候,你曾说过想起去赏腊梅。”
“那可以出去看。”三娘再次抬起头来,双颊微微泛红,“不一定要如此大费周折……”
贺兰徵没有回答。
默了片刻,他才又开口:“雪似乎小了一些,可否同我去地方?”
三娘想了想,点了点头。
看他这副态度,应该是有话要说,亦或者准备放她走。
她在心里胡乱猜着,随即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放温的茶水,起身跟上他。
从客院出来,经过前院,再直直往前走,来到李府医坐堂问诊的地方。
怎么会来这?
三娘环顾四周,未见到一个仆从,院里静悄悄的。
咯吱——
一侧的房门突然打开,李府医从里走出来,向他颔首。
只是一眼,三娘便什么都想起来了,这不是他们……
不对不对,不能如此想。
她赶紧否定了心中的胡思乱想,快速扫了一眼两人。
“进去吧。”
贺兰徵同她说完,率先走进那间屋子。
她犹豫了一瞬,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随他入内。
房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待她进去后,贺兰徵又对外道:“李医士,你先下去吧,今日我自己来就好。”
门外的李府医轻声应了声“是”,而后过来将门合上。
“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此情形,三娘顿时慌了神,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贺兰徵已经自顾取下狐裘披风。
三娘定定看着他取下披风,随后解开外衣的带子,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开始……脱下自己的外衣!
“贺兰徵,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急忙喝止,捂着眼睛背过身去,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虽然看不到,但脱衣的声响仍在继续。
“我……”
她想呼救,但又赶紧捂住了嘴,不让声音发出来。
喊了人来,岂不是更解释不清楚了。
“贺兰徵,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三娘吓得语无伦次,“我……”
她嫁就是了,没必要霸王硬上弓吧!
准备开门逃离之际,身后的声响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要……”
三娘瑟缩着脖子,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快急哭了。
就这么过了一阵,脚步声停止了,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发生。
三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忍然不敢回头。
“既然这样……”
“进来吧。”
二人同时开口。
进来?
难道这屋里还有密室?可进密室又为何要脱衣裳……
百思不得解之下,三娘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惊魂未定的心情,捂着眼睛转过身来。
“你确定吗?”
“嗯。”
得到他的确定,她先睁开一只眼来,透过指缝快速瞄了一眼。
人好像不见了……
三娘松开另一只手,睁开双眼,果然不见他的踪影,脱下的衣服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
这时,她发现架子旁悬挂的白纱帘,纱帘之后隐约透出一个端坐的人影轮廓。
“贺兰徵,你在那吗?”
“过来吧。”
声音的确从白纱帘之后面传来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三娘鼓足勇气向前迈了一步。越往前走,药香越是浓烈,人影也愈发清晰起来。
“你这是……”
“药蒸。”贺兰回答,“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他刚一说完,三娘直接瘫坐在地上,顺着心口大口喘气。
“呼——吓死我了!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一进来就脱衣服,鬼知道你要干什么!”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贺兰徵无奈摇头,不禁笑出声来:“我是这样的人吗?”
“谁知道呢!”三娘不自觉翻了个白眼,“我与你相识不久,又不了解你!真是吓死我了!”
缓了一会,她看了看纱帘后面的那道身影,疑惑道:“所以,你为何要叫我来此,我又不会给你治病……”
“你可还记得不久前,你曾在这里看到了什么?”贺兰徵反问她。
三娘脸一热,那段令人尴尬的回忆浮上心头。
“记得,自然都记得,那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过世后,我接任君侯之位,夙夜奔劳因此患上来头疾,每逢秋冬便频繁发作,起初还能靠针灸缓解一二。”贺兰徵解释道,“再后来又受了些伤,症状愈发严重,针灸和汤药已无法抑制。李府医四处寻觅医术典籍,研制医方,配上这药蒸之术来为我医治。”
原来如此。
三娘这才恍然,心中的不快悄然散去一些。
“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的。”
“不是一定要解释什么。”他继续说道,“只是女子行医本就处处艰难,若在因此遭来流言蜚语,便是我的过错。我不想任何人因我而遭来旁人的非议,自然也包括你。”
她很认真的听着,思索片刻:“此事不并非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去向李府医道歉的。”
语罢,房中陷入一阵沉默。
三娘坐在地上有些难受,犹豫了一会:“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刚一起身,便被他叫住:“等等。”
该不会又要训话吧?她心头一紧。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只见纱帘晃动了一下,从里递出来一个荷包。
三娘怔了一下:“这不是我……”
先前重阳节,她亲手所绣的那个未能送出去的荷包吗?
怎么会到他手上了?这是要还给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