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贺兰徵轻声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身份……他不是一直不肯说,要以此作为要挟吗?
顿了顿,三娘上前接过那个香囊。香囊被他保管得很好,已经崭新如初。
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绣的兰花时,她触碰到其中的凸起之物,赶紧打开。
那个被她典当做盘缠的镯子,赫然出现在其中。
看到镯子的一刻,三娘欣喜若狂:“这……它怎么会在你这?”
“那间当铺,是贺兰家名下的产业。”贺兰徵平静地回答,“要回来不难。”
她早该想到的。
以为里面还有东西,三娘将香囊翻了过来,除了镯子,再无其他。
这时,贺兰徵向她确定道:“关于你的身世,你当真想知道吗?”
三娘攥紧手中的香囊,怯生生地道:“你当真愿意告诉我吗?此前你不是说……”
“嗯。”
还未等她把话说完,贺兰徵便肯定地应答。
“那你说吧。”
顿了顿,贺兰徵缓缓道:“你是前朝皇室之后。”
短短几个字,如五雷轰顶般在耳边炸开,三娘闻言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不是说我……”她喃喃自语,“这么说,你我便是……”
仇人?
贺兰徵沉声道:“据我所知,的确如此。”
怎么会这样呢?
三娘捂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这么说,我的家人他们全都死了?”
纵使心里早已做好与亲人阴阳两隔的准备,可待到真的得知这一确切的消息,还是难掩悲痛。
不知道怎么的,即便此刻心如刀割,她却怎么都哭不出来,张着嘴边难以出声。
良久。
贺兰徵兀自起身,披上一件素袍,掀帘而出。
淡淡的药香随之而出,苦涩的气味三娘稍微缓过来一些。
“你确定吗?”
她眼神空洞地看向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
“先起来吧。”
贺兰徵朝她伸出手来。
三娘失神片刻,冰冷颤抖的手搭上他温暖的手掌,借力艰难地站起身来。
随后,他从旁边拿过一个匣子,递给她:“这就是证据。”
三娘紧张得咽了口唾液,手忙脚乱的将香囊收好,接过匣子慢慢打开。
一截断箭出现在其中,靠近箭簇的位置刻着一个“魏”字。
见此,她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
“可还记得此前你在长安被劫,险先遭遇不测的事情?”贺兰徵说明道,“当时前来追杀的人马有两波,一则是戚贵妃的人,二则是明家庄的人。”
听到明家庄三个字,三娘怔了一下,忙问:“他们为何要也要杀我?”
戚贵妃想杀她事情,此前贺兰徵已经解释清楚。无非是疑心她跟踪图谋不轨。
那明家庄又是为何?明庄主和方掌柜明明待自己这般好。
“他们并非要杀你。”贺兰徵摇了摇头,“相反,他们同我一样,都是去救你的。”
当时明家庄想趁机将她带离长安,这才射伤了他,而后援军赶到,他们只得先行放弃。
三娘呆滞半响,喃喃道:“难怪……”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好端端的,自己为何会坠崖失忆。
她根本不是什么逃难与家人失散的寻常厨娘,而是被朝廷追捕的前朝余孽。
据悉,一年前的那场叛乱,拥护复辟的官员和幼帝及其家眷已被斩杀殆尽。
如今,唯独她侥幸活下来。
“对了。”三娘恍惚想起一件事来,连忙说道,“那秦贵妃为何会认识我?还让我赶紧走。”
前朝幼帝与其家眷一直藏匿在岭南,怎么会同远在安西的秦莲奴有交集。
此事,贺兰徵亦毫无头绪。
“许是她入京后,机缘巧合与你结识相交。”他猜测道,“后来得知你身份,于心不忍,便将你放出长安。”
如此推测,倒也有几分道理。
三娘刮了刮有些发痒的眼角,沙哑道:“只是如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连哭……也哭不出来。”
怎能如此没心没肺呢!
说着,她重重叹了一口气,丧气地看着他。
“忘记一切,也许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贺兰徵一边说,一边转身取来狐裘披上,打开门径直向外走去,独留她一人在药房中。
寒风扑面而来,三娘不禁打了个冷颤,抱将断箭收好,抱着匣子追出来。
“贺兰徵……”
他停下来,侧过半边脸。
“谢谢你。”三娘喊住他,“虽然不知你为何突然改变了注意。”
“我没有改变主意。”
廊下,冬日上午稀薄却明亮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周身撒下淡淡的金边。
他徐徐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还有一刻,便是午时。”贺兰徵郑重道,“午时一至,我便会颁发成婚诏书,公布婚期。”
三娘愣了一下:“啊……”
贺兰徵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慢慢考虑,四月十八之前告知我一声便好。”
“可……你和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三娘担忧道,“要是我还是决意离开,介时你又该如何?”
贺兰徵于她是救命恩人,亦是有着国破家亡的仇敌。
她的确仰慕他,心悦他。可这道鸿沟,着实进退两难。
“那便是我的事情,你无须为此操心。”
语罢,他转身而去。
三娘失神地站在廊中,满院花香袭来,却已不似当时。
恰逢此时,远处传来报时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
五时已至。
月洞门之外,人影吵杂。
三娘出来一看,一众仆从腰间皆系着红绸,端着贴着喜字的红漆食盒向府外而去。
紧接着传来管家慷概激昂的声音:“乾坤交感,阴阳协和,方有世间佳偶天成之美。
本君自承袭君侯之尊,夙夜匪懈,未敢或忘家国之责。然于心底一隅,亦渴慕琴瑟和鸣之美。
今有舅父之爱女,性禀温柔,行彰淑善。自幼亲厚,多有相处,情意渐浓。
本君虽身居高位,亦为有情之人,不忍辜负起一片深情。
特此下诏,于四月十八娶其为妻,缔结百年之好。
今喜事临门,与众臣民同贺此喜,共祈我朝国运永昌,千秋万代。”
宣读完毕,仆从端着食盒出府,将喜饼分发给众人。
表妹……
原来他要娶的是舅父家的表妹,门当户对,亲上加亲
三娘竟莫名的有些期盼,期盼着看到他的那位表妹,是何模样。
性禀温柔,行彰淑善,倒是与他甚是般配。
雪停了又落,不过小半月,院中的腊梅便开始凋谢。
她每日晨起都会小心翼翼地将掉落的腊梅拾起,晒干,放入香囊,置于枕边。
这夜,月色格外皎洁,她呆站在廊下对着腊梅反复斟酌。
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呢……
“三娘!”
这时,贺兰宣急匆匆地跑进来,拉着她往外就要往府外走。
“今日上元节,我们一起去观灯?”
这么快就上元节了吗?难怪今晚的月亮如此之圆。
三娘为难停下:“不……行,你阿兄不让我出府。”
“不让你出府?”贺兰宣不解道,“没有吧,就是他让我来叫你一起去的。”
还未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被带到府门口,果然看到贺兰徵在那等着。
上了马车,三娘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明月姐姐呢?她不去吗?”
贺兰宣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哼道:“她早早早就去赴齐公子的邀约了,哪里还管我们。”
“哦哦。”
三娘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再看贺兰徵,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多时,到了闹市,他还是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她与贺兰宣的身后。
“那边有歌舞杂耍,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三娘跟着贺兰宣挤入人群,场中搭着八座莲花台,舞姬身姿轻盈,伴着鼓声翩翩起舞。
灯火摇曳,鼓声激昂,长袖如云,引得众人鼓掌欢呼。
砰——
“好——”
贺兰宣雀跃道:“哇——”
“慢了。”
三娘却道。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她。
贺兰宣问道:“什么慢了?”
三娘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眉头微蹙:“快了。”
“啊?”
就连一向洞察力过人的贺兰徵也是一头雾水。
三娘指着其中一个舞姬,分析道:“方才鼓声还没响起,她就已经跃起来了……还有那个,她总会比鼓声抢先一步。”
贺兰宣按照她的指引,端详一会,径直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好吧。”
兴许是她反应迟钝看错了,便没有再解释。
这时,鼓声戛然而止,舞姬从莲台下来,一干人等上前将莲台挪开。
“让一让,花车来了。”
舞姬上前来示意人群让道。
三娘一时不察,就硬生生被人群挤到左侧。
等她反应过来,已和兄妹二人隔街相望。
“三娘,站那别动,待会我去找你。”
“嗯。”
话音刚落,伴随着悦耳的琵琶声,花车缓缓从眼前驶过,挡住彼此的视线。
恍惚之际,三娘猛地被人往后拽。
“啊!”
“三娘,别出声。”
这熟悉的声音……
三娘仓促地回头一看,果然是明庄主他们。
明庄主看了一眼四周,拉起她快步跑起来。
三娘大抵猜到是什么回事了。
“你不是去江南了吗?怎么还在这?”她一边跑一边问。
明庄主答道:“雪太大,又一直等不来你,所以就没有去。”
“所以现在……”
明庄主停下来,定了定神:“你不是想一起去江南吗?我们已在在城外备好马车,现在就带你走。”
说完,便拉着她往城门跑去。
三娘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地跟着,忍不住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