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徵并没有去追,抬手用力揉了揉如针扎般刺痛的太阳穴。
朔风见状,忙示意两名侍卫悄声跟上前去照看 随后低声询问:“君侯,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让李府医来看看?”
“不必。”贺兰徵摆了摆手,压下不适,“先去城西。”
昨夜城西的城隍庙附近突发大火,时值秋日,天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顷刻间吞噬了近百户民宅。
贺兰徵率衙署官差与府中侍卫全力扑救,直至今日天明,方才将大火尽数扑灭。之后安抚惊惶的百姓,清点损失,安排临时居所等一系列繁琐的善后事宜。
这不,他匆匆回府,调取一批御寒衣物与预备好的米粮粥食,便又赶回城西。
三娘出府后,并没有明记糕点铺找方氏兄妹,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边走一边小声抽泣,时不时回头张望。
看了许多回,都未见有人跟来。
她哭得更凶了,浑浑噩噩间竟来到洛水河堤旁。
水面映着秋阳,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这时,从河堤下走上来几名妇人,手里的木盆装着刚浆洗好的衣裳。
担心被人认出这副狼狈模样,惹人笑话,赶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背过身去。
待她们走远,她沿着石阶下去,坐在河边望着流水,继续抹泪。
难不成它不追来,自己就要从这跳下去,一了百了吗?
三娘心想着。
日影西斜,冷风骤起,吹乱她额间散乱的发丝。
“嘶……”
她吸了吸发红的鼻子,瑟缩着转过身,背对着风吹来的地方,思索着该去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扑通”的一声。
“救命啊——”
“娃娃,快救救我的娃娃。”
三娘猛然回头,只见离岸不远的水面上,一个孩童在水中扑腾个不停。
堤岸上已聚拢了些许人群,各个面色着急,却没有出手搭救意思。
孩童的母亲着急地从河堤上跑下来,慌乱中一脚踩空摔倒在地,疼得起不了身,手脚并用地向水边爬来。
“母……亲。”
三娘跑过去想扶起那妇人,余光瞥见那孩童身子快速往下沉,河水已经漫过头顶。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来不及多想,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纵身跳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席卷全身,她咬紧牙关奋力朝那孩子挣扎的地方游去。
“别怕……”
三娘屏住呼吸,整个身子沉入河中,用力一把将孩童拽出水面。
“噗——”
孩子被水呛得剧烈咳嗽,小手胡乱拍打着水面。
她带着孩子,体力不支:“来人啊——”
“快来人……帮帮我。”
三娘向河堤上的人群呼救,却无人肯下来帮忙。
“救命啊——”
围观者虽多,却还是无人出手相助。
“听说有人落水了,快去看看。”
几个行人议论着,神色匆匆地从贺兰徵身边跑过。
贺兰徵心头蓦地一紧,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朝朔风递了个眼色,紧随那几人朝河堤方向赶去。
赶到堤边,果真见到有两个人河中挣扎,看不见真容,只隐约可见一女子拖着孩童缓慢朝岸边游过来。
“朔风,快救人!”
贺兰徵先一步从石阶下来,麻利地取下披风交给属下。
“我来!”朔风眼疾手快拦住他,“您身上有伤,不宜碰水。”
语罢,朔风便同一名随从取下身上的兵器,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救人。
两人奋力游到那女子身边,待看清她的面容,不禁瞪大了眼睛。
“夫人,你怎么会在这?”
三娘筋疲力尽,断断续续地道:“快……救人。”
随从接过孩童,朔风扶着她先后上来岸。
妇人一把抱住孩子,泣不成声:“多谢……多谢大恩人。”
三娘浑身湿透,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见到贺兰徵没有一点反应。
贺兰徵诧异之余,嘴唇翕动,赶紧拿来披风给她披上。
“来人,先送夫人回府。”
她缓了片刻,起身时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同他的随从一起回了府。
是夜,是夜,房中暖炉烧得正旺。
三娘喝了御寒的姜汤,早早蜷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可她还是觉得冷,尤其是自己那双脚,冷得跟冰块似的,怎么捂都捂不暖。
要是贺兰徵在就好了……被他拥在怀里,至少能暖和一些。
想着,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过身旁空荡荡的枕头,失落更甚。
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推开房门的是“吱呀”声。
她立刻缩回手,闭上眼睛装睡。
簌簌——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拨开床帐,在床沿边缓缓坐下,随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松木香,以及……
是肉脯的味道!还是她最喜欢的鹿肉脯!
怎么会肉脯的香味?
怎会有肉脯香?三娘忍不住悄悄耸了耸鼻子,确认无误。
她倏地睁开眼——眼前赫然是一大包香气诱人的鹿肉脯!
“哇!肉脯!”
三娘当即掀开被子坐起身,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就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满脸幸福,全然将旁边的大活人忘在了一边。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贺兰徵笑道。
三娘吃着吃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眸看向他,嘴里还含着肉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贺兰徵替她理了理滑落的被角,温声问:“怎么?味道不对?”
他记得她常买明记糕点铺的鹿肉脯,应当不会错。
“没……”三娘若有所思,小声道,“我只是想到,你先前说的,床榻是安寝之处,不宜在此吃东西。”
贺兰徵无奈摇头:“无妨,明日让人将床褥更换了便是。”
闻言,她咧嘴一笑,拿了块肉脯喂他:“对哦!那你也一起吃。”
贺兰徵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块肉脯。
夜渐深,寒意更重。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话说重了些,还请夫人莫要计较。”
三娘被他搂在怀里入睡,喃喃道:“以后你要是再凶我,我就不会原谅你了,直接一走了之。”
方才贺兰徵已同她解释了城西失火一事,想到灾民流离失所,自己却还在为一件新衣与他闹脾气,确是她思虑不周。
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非要吼人,更何况这已是第二回了。
贺兰徵颔首:“嗯,不会再有下次了。”
沉默半响,三娘冰冷的小手不安分的沿着他寝衣的襟口,悄悄往下滑摸到他的衣带。
正要扯开时,却被他温热的大手稳稳握住,无妨动弹。
“你忘了吗?今晚可是同寝的日子。”
“我知道。”他应着,话锋一转,“但现在已经过了子时。”
子时?
三娘气不打一处来,抽出手拍了一下他:“要不要这么严苛啊!”
往后莫非是子时一过,他就马上提裤子走人不成!
越想越气,三娘猛地踹他一脚,翻过身去赌气不理他。
“那以后你都别来了!”
贺兰徵笑了笑:“时候不早了,还忘夫人体谅体谅我这几日的劳累,早些安歇,可好?”
里头只传来闷闷的一声“哼”,便再无动静。
待听到她熟睡的平稳呼吸声。
贺兰徵调整了姿势,将她重新拢入怀中,阖上了眼。
次日天明。
两人一同前去请安后,三娘吩咐厨房多熬了几大桶热粥,让李府医备了些防治风寒的药材,又从库房清点出不少布匹,拉着贺兰徵要一同去城西看看。
起初贺兰徵是拒绝的,但实在拗不过她,只能点头同意。
临时搭起的赈济棚外,热气腾腾。三娘带着丫鬟,将粥分发给灾民。
“别急,慢慢来,大家都有。”
贺兰徵在不远处与衙署官员商议重建事宜,目光时不时看过来,眼底不禁流露出淡淡的欣慰。
“昨天跳下河救人的,是不是就是那位夫人?我看着身形有些像……”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人群中,老伯眯着眼,仔细打量着三娘。
三娘连忙摆手,笑着否认:“老伯,您认错人了,不是我。”
“怎么会认错?”老伯又走近两步,笃定道,“我昨日就在前头看得真真的,就是您跳下去把那娃娃捞上来的!”
贺兰徵正欲开口,却见她自己摇头示意。他虽不解,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一直在府中侍奉婆母,今日才得空过来帮忙。许是人有相似罢了。”三娘解释道。
老伯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道了谢拿着粥食离开。
回府的马车上,贺兰徵困惑道:“今日你为何要否认昨日救人的事情?可是怕招惹来流言蜚语?”
“不是。”三娘摇了摇头,“我只是忽然想起家规里说的,‘善欲人见,不是真善’。行事但求心安,何必宣之于口呢?”
顿了顿,她又道:“难不成,夫君想借此事为你自己,或是为我,博个名声?”
“那倒绝非此意。”贺兰徵握住她的手,赞叹道,“夫人能如此想,行事有度,不矜不伐,为夫我甚感欣慰。”
她追问道:“光欣慰有什么用,我想要你的奖赏。”
贺兰徵挑眉: “昨夜不是已经给你了。”
三娘:“……”
好吧,也算。
说来也怪,城西救灾诸事已大致安排妥当,但他仍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仅不许她去书房作陪也就算了,还每日都会去前堂找李府医,一待便是半天。
如今刚入秋,天气尚未严寒,什么头疾会复发得如此频繁?
此前的事情虽已经解释清楚,但她思来想去,越发觉得不对劲。
别是还有旁的事情瞒着她……
这日,三娘按捺不住,决定亲自去探个究竟。
刚推开药房的门,李府医便神色慌张地从纱帘后出来,伸手阻拦。
“夫人,医治期间不得打扰,请您先回去吧。”
“什么病症这般见不得人?”三娘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我今日偏要看看。”
“夫人,不可,掀帘会让药气散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