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因被罚跪祠堂之后,三娘行事愈发规矩谨慎,性子也渐渐安分下来。
一月又一月,就是她这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好在太夫人并没有催促之意,三娘才稍稍安心一些,只是偶尔会多想。
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贺兰宣从外地办差归来已有数日,恰逢贺兰薇也携夫回府团聚,三人难得聚在一起喝茶闲聊。
“你是说,下个月要和妹婿一同汴州治水?”
三娘对此事略有耳闻,只是不想会般急切。
贺兰薇颔首道:“齐郎与幕僚反复推测,自十月起,黄河水势将进入相对平缓的时段,正是引水分流、加固堤防的绝佳时机。”
“可是……”贺兰宣担忧道,“你刚刚有孕,跟着去怕是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在家好好安胎。”
闻言,三娘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明月,你有身子啦?”
她全然不知,若不是明玉主动提及。
怎会……这般快!
贺兰薇抚着平坦的腹部,笑道:“我也是今日回府,方才有些头晕,请李府医给我把脉才知晓的,不过才一个月……”
“那你还要去吗?”三娘赶忙追问。
“我想去的……”贺兰薇有些犹豫,“只是还得先回去问问齐郎,看看他怎说?”
贺兰宣“啧”了两声,转头对着同三娘说道:“你看看,这嫁人之后就是身不由己。”
三娘不明所以,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点心。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想想姐姐你以前,多么果断的一个人。如今嫁了人,却要被所谓的情爱困住手脚,连去个地方都得经过夫婿首肯。”
三娘看向贺兰薇,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不管了,还是去吧!”贺兰薇仔细想了想,下定决心,“你们可要替我保密,千万不能让齐郎知道此事。”
“不妥吧,万一出了差错……”三娘心中隐隐担忧。
“瞒着就有用吗?”贺兰宣毫不客气地浇了盆冷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派人把你送回来的。”
三娘郁闷地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贺兰薇打定主意,继续说道:“此去少说得三五年,我若不去,也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去汴京州。不如一同去,正好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贺兰宣叹气道:“要去这么久吗?我还以为开春就回来了呢。”
谁也不会料到,这一去竟然要这么久。
还未成婚前,贺兰徵便极为赏识他的才干,时常与他商议水利方略。两人甫一成婚,治水之策也已议定,自是刻不容缓。
思及此处,三人一时都有些怅然,无心再品茶。
这时,贺兰薇见三娘无意识地捂着肚子,好奇地问道:“话说,三娘你与阿兄成婚比我早,怎么……”
“别说了。”三娘赶忙将头埋得低低的。
“姐姐,你难道忘了吗?”贺兰宣笑嘻嘻地接话道,“咱们家有家规。再说了,阿兄忙得早出晚归,哪有闲暇陪三娘。”
贺兰宣恍然地笑了笑,宽慰道:“三娘,别着急,总会有的。”
三娘一时语塞。
“听说,前阵子两人还因此被母亲罚跪祠堂了!”贺兰宣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不许胡说,根本没有的事!”
三娘又羞又恼地拍了她一下。
贺兰宣笑得合不拢嘴:“我还听说,三娘每天都去书房陪阿兄呢……”
“哎呀!没有!”她无力地辩解着,脸颊绯红。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经此一番打趣,她原本盘算着今夜再去书房陪贺兰徵看书的念头,也只好悻悻作罢。
几日后,贺兰薇同齐澜启程前往汴州。
虽说两地相聚不远,无事时可随时回来。但治水毕竟是凶险凶险辛劳之事,难免会多几分担忧。
送行回来,又各自忙着手上的事情。
很快又到了同寝的日子,三娘早早洗漱更衣,翘首以盼。
直到夜半,他才不紧不慢地回房。
“快点!”三娘拉住他的手便往床榻边带,“我都等你好久了。”
贺兰徵笑而不语,认由她为自己脱衣裳。
三娘小声咕哝:“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这不是还有你吗?”
外袍褪下,寝衣的系带也被解开一半,三娘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她笑吟吟抬眸地望着他,不再继续。
贺兰徵一头雾水:“怎么了?”
“怎么每回都是我主动?”三娘收回手,坐正身子,“这次轮到你了。”
两人对坐在绯色床帐之下。
成婚不过小半年,大婚时悬挂的百子千孙帐尚未更换,帐内光线昏暗,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夜灯,朦胧的光晕。
衬得她面若桃花,粉嫩可人。
贺兰徵顿了一会,身子慢慢向前倾,扶着她的肩膀,亲吻上她的唇。
“啧——”
一吻毕,三娘害羞地摸了摸嘴唇,回味着方才的温情。
“就这样吗……”
话音未落,贺兰徵再次倾身吻下,扶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放倒在床上。
宽衣解带,气息交融,一切水到渠成。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三娘勾着他脖颈的手缓缓松开,平躺着在床上,吁出一口长气。
怎么这么快又结束了……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贺兰徵。他双目微阖,呼吸渐趋平稳。
每次都是这么点功夫,难怪总是怀不上,她在心里嘟囔着。
稍微休整片刻,她起身擦洗干净,换了身干爽的寝衣回来。
贺兰徵呼吸沉稳。
三娘辗转难眠,脑袋贴着他的胸膛,试探地出声:“夫君,你睡了吗?”
“怎么,有事要说?”他很快便回答。
她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他,很快又移开目光。
“不过说之前,你可得先答应,不许生气。”
闻言,贺兰徵睡意全无,当即睁开眼来,面色多了几分严肃。
就怕她突然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说吧。”他冷然道。
“你先答应我。”三娘支支吾吾不肯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说了。”
贺兰徵见状,只能答应:“好。”
三娘不敢看他,犹豫片刻才敢开口:“就是……明月的事情,她有身孕了。”
话音刚落,不知是激动还是动怒,他立即坐起身来。
“当真?”
三娘也赶紧起身,规规矩矩地坐好:“嗯……”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中秋的时候……”她蹙着眉,继续坦白,“她怕你和妹婿知道之后,不让她一起去汴州,叫我和明玉瞒着你。”
三娘心里实在憋得慌,只能同他和盘托出。
如今两人已经启程,想来应该不会再横生变故。
见她头也不敢抬,贺兰徵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明显吓着她了,赶忙换一副态度。
“无妨。”他缓了缓神色,温声道,“既是他们夫妻的事情,你我也不便插手,且再看看。”
三娘宛如一个犯错的孩子,点了点头。
“先睡吧。”
贺兰徵揽着她再次睡下。
三娘枕着他的手臂,却不敢乱动:“你当真不生气吗?”
他“嗯”了一声:“事已至此,追责无益。”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小心翼翼地道,“可不许瞒着我。”
“好,先睡吧。”
三娘继续说道:“我们可是夫妻,我都没瞒你,你更不许瞒我。”
“为夫知道了。”
贺兰徵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
“那个,夫君……明月成婚比我们晚都有了,你也不着急吗?”
闻言,他噗嗤一笑:“原来你是在说这个啊!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不是嘛。”三娘笑道,“要不要再来一次。”
“不许胡思乱想,万般皆是缘,快些睡。”
“好吧。”
……
半月之后,明月的家书里只说一切安好。坦白有孕一事后,齐澜欣喜若狂,并没有怪罪,也未派人护送她回洛阳,只是嘱咐她好生休息。
三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日,一连几日没回府的贺兰徵突然回府。
又恰逢同寝的日子,三娘心中欢喜,特意换上一身新裁的秋香色软罗裙,美滋滋地前去迎接。
却见他步伐匆匆,似要往外走。
“等一等……”她追上来,伸手拦住他,“怎么刚回来,又要走,今晚可是……”
顾及颜面,三娘没有继续往下说。
贺兰徵面色凝重,随即屏退随从。
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就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新衣裳:“新做出来的,好看吗?”
“回去把衣裳换了。”他正色道。
“为何?”三娘一愣,郁闷道,“难道是不好看吗?那我再去做一套……”
“赶紧把衣裳换了!”
贺兰徵突然震怒,朝她大吼。
三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浑身一激灵,怔在原地:“怎么了……”
他又道:“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原本她已经开始收敛,可见他这副咄咄逼人的态度,当即起了逆反的心思。
三娘扬起下巴,赌气道:“我喜欢,我就不换,怎么了?”
“随你吧。”
语罢,侧身从她身旁快步走过,径直朝府门方向而去。
“贺兰徵,你在意过我吗?”三娘双眼含泪,哽咽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是不是又不准备回来了。”
贺兰徵慢慢下来:“我今晚有事要忙,不必等我。”
“你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
三娘越想越难过,哭着转身,先他一步朝府外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