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戈壁特有的料峭寒意,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割人。空气中弥漫着冰雪消融后泥土苏醒的潮湿气息,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沙枣花苦涩的甜香。青石镇仿佛从严冬的僵眠中缓过一口气,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脸上带着对新年景的些微期盼,尽管这期盼在边陲之地,总显得脆弱而渺茫。
镇口老槐树下,支着全镇唯一一个常年开张的茶摊。几张破旧的木桌,几条吱呀作响的长凳,一个泥炉上永远坐着咕嘟冒泡的大铜壶,便是这信息与流言集散地的全部家当。摊主是个独眼的老汉,姓刘,据说年轻时走过镖,见过些世面,如今守着这摊子,兼带说些半真半假的江湖轶事、边关传闻,换几个茶钱糊口。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温煦,茶摊上聚了不少闲人。有刚卸了货的脚夫,有做完上午活计的手艺人,也有纯粹来消磨时光的镇民。王婶端着一簸箕挑拣好的豆子,也凑在旁边,边听边择。
杨淑从绣坊出来,想去街尾布庄挑几样新到的丝线。路过茶摊时,恰好听见刘老汉那沙哑的嗓门拔高,拍响了手中那块油光发亮的醒木。
“啪!”
清脆的声响让嘈杂的茶摊静了一静。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扯那江湖恩怨。”刘老汉清了清嗓子,那只独眼里射出一种混合着亢奋与忧虑的奇异光芒,“单说这眼前——咱们大梁北边,出大事了!”
“大事?啥大事?”有性急的茶客催问。
刘老汉压低声音,却又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北凉!那帮狼崽子,又他娘的叩边了!”
“嗡”地一声,茶摊上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前阵子不是还说在演习吗?”
“打到哪儿了?离咱们这儿远不远?”
刘老汉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脸上的皱纹因严肃而显得更深:“千真万确!老汉我前日刚从云州城回来,城里都传遍了!北凉铁骑,踏破榆关了!”
榆关!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杨淑心口!她正欲抬步离开的身影猛地僵住,指尖瞬间冰凉。
榆关……大梁北境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地势险要,素有“北门锁钥”之称。她记得……她记得自己曾无数次在奏章上看到这个名字,关乎粮草调配,关乎兵员增补,关乎城墙修缮……那些字句曾从她笔尖流出,决定着那座雄关和关后千万百姓的生死。
“守将是谁?怎么样了?”有老成些的茶客急问。
刘老汉重重叹了口气,独眼中流露出兔死狐悲的哀戚:“守将姓韩,韩振武将军,是条硬汉子!可……唉!关破之时,韩将军身披数十创,力战不退,最终……殉国了!”
茶摊上一片死寂,只有铜壶里开水翻滚的咕嘟声。
杨淑只觉得耳中嗡鸣,刘老汉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韩振武……这个名字她也记得。一个沉默寡言却踏实可靠的将领,奏章上的字迹总是工整而简练。她曾在他的请功折子上批过“准”,也曾因边饷拖欠之事,斥责过户部官员,勒令他们尽快拨付韩将军所需的粮草军械……
“这还不算最惨的!”刘老汉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关破之后,北凉人……屠城了!”
“什么?!”
“屠城?!”
“天杀的北凉狗!”
惊呼与怒骂声四起,茶客们个个面色涨红,义愤填膺。
刘老汉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三千多百姓啊……没来得及跑的,都被掳走了!男的为奴,女的……唉!作孽啊!作孽!听说关城里头,现在还是血气冲天,野狗叼着人骨头满街跑……”
他描述的惨状栩栩如生,仿佛亲眼所见。茶客们听得血脉贲张,有人捶桌,有人怒骂,更有人红了眼眶。王婶择豆子的手早就停了,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朝廷呢?朝廷就干看着?怎么还不派兵?!”一个年轻力壮的铁匠学徒霍然站起,双眼赤红地吼道。
这也是所有人心头的疑问。一道道目光聚焦在刘老汉身上。
刘老汉抹了把脸,独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无奈与讥诮:“派兵?拿什么派?老汉我在云州城听那些逃难来的军爷说,榆关被围之时,八百里加急的求援文书雪片似的往京城送!可结果呢?援军影子都没见着一个!粮草?军械?呸!怕是早被那些京城里的大老爷们,贪墨干净了!”
“砰!”那铁匠学徒狠狠一拳砸在木桌上,碗碟跳起老高,“这群蛀虫!喝兵血的王八蛋!”
群情激愤,咒骂声不绝于耳。边镇民风彪悍,更因临近边境,对北凉有着切齿之恨,此刻听到如此惨事,又联想到朝廷可能的腐败无能,怒火几乎要将这小小的茶摊点燃。
杨淑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
刘老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破碎的片段,被这惨烈的现实一刺激,疯狂地翻涌上来,互相碰撞、粘连,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是御书房。灯火通明。她坐在巨大的紫檀木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一封来自榆关的加急文书。字迹仓促,甚至带着血污,是韩振武的亲笔:“北凉异动,兵力激增,恐有大举叩关之虞。关内粮草仅够半月,箭矢盔甲多有朽坏,恳请朝廷速拨粮饷军械,增派援军!”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得很快,一种熟悉的、沉重的压力攫住了她。她提起朱笔,想要批“准”,并加注“火速办理,不得延误”。可笔尖悬在纸上,她想起了什么……户部尚书,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出身河东大族的王阁老,前几日才奏报说,国库空虚,各地税银迟迟未到,军饷需“稍缓”。
她与他激烈争执过。她拍着桌子,厉声质问:“边关将士的命,难道不如你户部的账本重要?” 王阁老只是躬着身,语气恭顺却寸步不让:“殿下,非是臣不肯拨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且今岁南方水患,漕运不畅,北地粮草转运更是艰难……”
争执的最后,她强行下了旨意,责令户部与兵部协同,必须在十日之内,筹措出榆关所需的第一批粮草军械。
可后来呢?
后来她批阅的文书里,似乎有榆关再次催粮的急报……再后来……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只剩下一片充斥着挫败与无力的黑暗。
难道……她批下的粮草,最终并未送达?是被克扣了?还是途中被劫了?或者,根本就被那些蛀虫中饱私囊了?
所以榆关才粮尽援绝?所以韩将军才力战殉国?所以那三千百姓才遭此大难?
一股尖锐至极的痛楚,猛地从脑海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灵魂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她耳边尖叫、质问、哀嚎——那些都是她曾发誓要守护的子民!
“呃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吟,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浮,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土墙。
手中原本握着的、挑选丝线用的竹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几缕彩色的丝线散落出来,沾染了尘土。
这轻微的响动惊动了旁边的人。王婶转头看见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惠娘?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茶摊上众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暂时从愤怒中转移。
杨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勉强稳住身形,推开王婶搀扶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忽然有些头晕……老毛病了。”
她弯腰,手指颤抖着去捡拾散落的丝线,指尖冰冷得不听使唤。
“定是听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吓着了!”王婶心疼地帮她捡,“你说这北凉人,怎么就消停不了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抢来杀!唉,这世道……”
“是啊,吓人……”杨淑喃喃重复着,将丝线胡乱塞回篮子,甚至没注意到颜色已经混了。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充满血腥气的议论,离开那些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记忆碎片和滔天的自责。
“娘子莫怕。”
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杨淑霍然抬头。
崔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他手里拎着个药包,像是刚从药铺出来。他的目光掠过她苍白失神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被惯常的关切覆盖。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摇摇欲坠的竹篮,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温度。
“战火离咱们青石镇还远得很。”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莫要听风就是雨,自己吓着自己。”
他的靠近和话语,像是一盆冰水,让杨淑从那种几乎要灭顶的混乱与痛楚中,勉强抽离出一丝理智。她看着他温润平和的眉眼,心头的惊涛骇浪却并未平息。
离得远?真的远吗?榆关已破,北凉兵锋正盛,下一个目标是谁?云州?还是更靠近这里的其他关隘?他一个“药材商”,如何能如此笃定?
她想起他衣襟上的红土,想起那枚冰冷的狼头令牌,想起他时常前往的“北边”……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吐着信子,缠绕上她的心脏。
“若是……”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是打过来了呢?”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崔则迎着她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清澈而深邃。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笃定:
“有我。”
两个字。
简简单单,却重逾千钧。
不是“我们逃”,不是“别担心”,而是“有我”。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只手撑起一片安全的空间。
若是往常,听到这样的话,杨淑或许会因这份毫不掩饰的维护而感到一丝暖意,或至少是安心。可此刻,在刚刚听闻边关惨祸、记忆刺痛、对他身份疑窦丛生的当下,这两个字听在她耳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讽刺与寒意。
有他?一个身份不明、极可能来自敌国北凉的……“他”?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惊疑与冰冷,轻轻挣开他虚扶的手,低声道:“我没事了,回去吧。”
“好。”崔则没有坚持,提着篮子和药包,与她并肩离开了依旧喧嚣愤怒的茶摊。
回到小院,杨淑以身体不适为由,径直回了东厢房。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榆关……三千百姓……韩振武……
那些血淋淋的字眼和画面,与记忆碎片中批阅奏章的沉重、朝堂争执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洪流。她是大梁的长公主,曾经监国十三载,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子民的安危,理论上都系于她曾经的决策。如今,关破人亡,惨剧酿成,她如何能置身事外?如何能在这边陲小镇,假装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寡妇“苏惠娘”?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有我”的男人……他究竟是谁?在这场家国劫难中,他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她逼疯。她需要冷静,需要弄清楚!
傍晚,崔则照例做了简单的饭菜。席间,他见她依旧神色恹恹,胃口不佳,便温声劝了几句,又说起过两日镇上有集市,可以陪她去散散心。
杨淑只是点头,并不多言。
入夜,她早早吹熄了里间的灯,躺到床上,却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外间的动静。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戈壁的春夜,寒气重新凝聚。
约莫子时前后,外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响动——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开门声。
他出去了。
杨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一件深色的外衣,赤足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院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朝着镇外方向远去。
没有丝毫犹豫,她轻轻推开房门,像一抹影子般滑入冰冷的夜色中,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追去。
月光很淡,星辰稀疏,勉强能看清道路的轮廓。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缀着,依靠着对小镇地形的熟悉和对声音的敏锐捕捉,勉强不跟丢。
崔则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镇子西头一片稀疏的胡杨林。林子里更暗,风声穿过干枯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怪响。
杨淑藏身在一棵粗大的胡杨树后,屏住呼吸,极力朝林子深处望去。
隐约可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站着几道黑影。其中一道,正是崔则。另外三人牵着手,身形高大,穿着与边镇百姓略有不同的袍服,在黑暗中看不真切面容。
他们正在低声交谈。
距离太远,风声又大,杨淑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伴随着夜风,飘入她耳中。
“……太子……”
“……军饷……”
“……时机……”
还有几个音调古怪的词,听起来不像是大梁官话,倒有些像……北凉话?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手脚一片冰凉。
太子?军饷?时机?北凉话?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鹰隼般的目光朝着杨淑藏身的方向扫来!
杨淑心头剧震,立刻将身体紧紧贴在粗糙的树干后,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那目光锐利如刀,在黑暗中逡巡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崔则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并未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们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三个黑衣人便迅速消失在胡杨林更深的黑暗中。
崔则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朝着来路返回。
杨淑在他转身的瞬间,已提前一步,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夜色的利用,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沿着另一条小路,以最快的速度潜回了小院。
她冲进东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方才林中那一幕,那几个零碎却关键的词,像烧红的铁水,浇铸在她心头,凝成了一个清晰而恐怖的轮廓。
崔则,这个与她同住了三年、给予她无数温暖与庇护的男人,深夜与疑似北凉人密会,商议着“太子”、“军饷”、“时机”……
他不仅仅是一个北凉人。
他极可能是北凉高层!甚至……与北凉太子有关!
他潜伏在大梁边境,所图为何?刺探军情?收买内应?还是……策划着更大的阴谋?
而她,大梁的昭宁长公主,竟与这样一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三年,甚至……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与悸动。
荒谬!可悲!可恨!
巨大的恐惧、背叛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剖析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冰冷的双臂,牙齿因极致的寒意和战栗而咯咯作响。
窗外的胡杨林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场黑暗中的密谈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窥见,便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初春的夜,寒冷彻骨。
而比这夜色更冷的,是骤然窥见真相后,那颗迅速冻结、并且开始碎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