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从胡杨林仓惶逃回后,杨淑便在心中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冷、也更坚固的墙。墙内是翻江倒海的惊疑、恐惧,还有那不愿深究的、丝丝缕缕的抽痛;墙外,是她必须维持的、属于“苏惠娘”的平静表象。她不再轻易踏入镇口的茶摊,不再主动询问任何关于边关的消息,甚至连绣坊的活计,她都刻意放缓了节奏,每日更多的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穿针引线,目光却时常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沉凝。
唯有她自己知道,那沉凝之下,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暗涌。她需要证据,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来证实或推翻那个几乎要将她逼疯的猜测。而证据,很可能就在他从不设防的书房里。
是的,从不设防。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一个身份神秘、藏着北凉令牌的男人,为何会允许她——这个“失忆”的、来历不明的女子——自由出入他的书房?那里有账本,有来往书信,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她无法想象的东西。他是真的信任她,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试探?一场猫捉老鼠般的游戏,看她何时会按捺不住,主动踏入他布下的罗网?
无论哪一种,她都别无选择。她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解惑,更因为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责任感——如果崔则真是北凉细作,如果青石镇乃至整个边关都潜藏着未知的危机,她不能坐视不理。即便她已不再是昭宁长公主,杨淑骨子里守护江山子民的血,并未冷却。
等待时机需要耐心,而耐心,恰恰是她在过去十三年宫廷与朝堂生涯中,修炼得最为精熟的东西。
机会在三日后到来。
午后,崔则说要去镇东头的皮货商那里结算一笔旧账,大概需要一个多时辰。临走前,他甚至特意告诉她,书房桌角那本《云州风物志》颇有意思,她若闷了可以翻看。
又是这种坦荡到近乎挑衅的“邀请”。
杨淑面色如常地点头应下,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她站在绣坊门口,目送他的青色身影消失在街角,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确定他没有折返的迹象,这才转身,脚步平稳地穿过小院,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书房门。
书房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可以说简陋。一桌一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毫无特色的山水画。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几本账册,还有他提及的那本《云州风物志》。阳光透过窗纸,在粗糙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陈旧的气息。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有些刻意。
杨淑的心跳在踏入书房的一刻便开始加速。她没有先去动桌上的东西,而是迅速地、无声地扫视整个房间。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些常见的医书、药典、地方志和商旅笔记,她曾偶然翻看过,并无特别。墙上那幅画她也检查过,后面只是斑驳的土墙。
那么,令牌会在哪里?
她走到书桌前。抽屉没有上锁。她轻轻拉开第一个——里面是些散碎的银钱和几枚印章,都是普通的商号印。第二个抽屉里是空白信纸和用了一半的墨锭。第三个……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正是那枚狼头令牌。
它就那样随意地躺在抽屉角落,与几支秃笔和一块镇纸混在一起,仿佛只是一件不值钱的杂物。这种毫不掩饰的放置方式,反而更令人心惊。
杨淑将它拿了出来。入手依旧是那种沉甸甸的、冰冷刺骨的感觉。黝黑的金属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狼头狰狞,火焰纹环绕,那些扭曲的北凉文字仿佛带着某种邪恶的韵律。
时间紧迫。她必须留下凭证。
她早就准备好了工具——一块素白的、未绣花的软缎手帕,还有一小截从灶膛里取出的、烧成炭条的细木枝。她将手帕蒙在令牌表面,用手压平,让布料紧紧贴合那些凹凸的纹路。然后,拿起炭条,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在手帕上沿着纹路轻轻涂抹。
这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稳定心神的精细活。炭粉簌簌落下,在白缎上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狰狞的狼首,张开的巨口,锋利的獠牙,环绕跃动的火焰,还有那些神秘的文字。每一个细节都在炭笔下渐渐浮现,栩栩如生,带着一种冰冷而原始的威慑力。
就在她即将完成最后一点纹路拓印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崔则平日那种沉稳的步调,更轻快一些,还伴随着王婶那特有的大嗓门:“惠娘?惠娘子在吗?”
杨淑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王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她不是应该在自家铺子吗?
手中的炭条差点滑落。她以惊人的自制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快如闪电——将拓印好的手帕迅速折起,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又将令牌准确无误地放回抽屉原处,关上抽屉,将炭条随手扔进桌下的废纸篓,最后拿起桌上那本《云州风物志》,快速翻到某一页,佯装正在阅读。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她刚刚在椅子上坐稳,调整好略显急促的呼吸,王婶的声音就已经到了书房门口。
“哎呀,惠娘,你真在这儿!”王婶探进头来,手里挎着个小篮子,“崔老板说你可能在书房看书,我还以为他哄我呢!快来,尝尝我新做的枣糕,还热乎着!”
杨淑合上书,站起身,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惊扰的、略带歉意的笑容:“王婶来了,快进来坐。我刚翻了会儿书,正有些乏呢。”
她迎上去,接过篮子,语气自然地与王婶寒暄,感谢她的糕饼,又问了问豆腐铺的生意。心跳如鼓擂,藏在袖中的指尖冰凉微颤,面上却滴水不漏。
王婶只待了片刻,放下东西,又叮嘱她“看书别太累,仔细眼睛”,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送走王婶,关上院门,杨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好险。若是再晚一瞬……
她不敢再耽搁,立刻回到书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这才匆匆离开,回到了绣坊的里间。
锁好门,她这才从怀中取出那方白缎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
炭笔的拓印非常清晰,甚至比直接观看令牌更凸显了纹路的细节。狼头的每一根毛发,火焰的每一条跃动曲线,还有那些扭曲文字的笔画转折,都纤毫毕现。
她将手帕平铺在绣架上,取来纸笔,对照着拓印,开始一笔一划地临摹。这不是简单的描画,她需要将这些纹路精确地复制到纸上,以便更长久地保存和研究。
完成临摹后,她将原图手帕仔细地收进一个防潮的锡盒里,藏在绣架下最隐秘的夹层。而那张临摹的图纸,她则铺在桌面上,久久凝视。
狼图腾,火焰纹,北凉文字……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记忆的深海。年少时,作为储君培养,她涉猎极广,不仅熟读经史子集,对于邻国的地理、历史、风物、甚至文字图腾,也曾有过系统的学习,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时隔多年,又被“失忆”所困,许多知识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努力回忆着与北凉相关的点滴。
狼,是北凉人崇拜的图腾,象征着勇猛、力量和征服。但并非所有北凉人都能使用狼图腾。普通的贵族、将领,或许只能用狼的某一部分,如狼牙、狼爪作为装饰或徽记。如此完整、如此狰狞、且雕刻于令牌正中的狼头,其使用者身份必定极为尊贵,极有可能属于王族,或是手握重兵、地位超然的大贵族、大将军。
而那火焰纹……她似乎在哪里见过更为具体的描述。
记忆的碎片艰难地拼接着。是了,好像是在一本名为《北凉风物志》的皇家秘藏抄本里。那本书收录了许多北凉的官方文书、贵族徽记的摹本。她当时年纪尚轻,只觉得那些图案古怪,并未深究,只是草草翻阅过。
火焰纹……火焰纹……好像与“安”、“平”二字有关?
她猛地睁开眼,凑近图纸,仔细审视那环绕狼头的火焰纹路。那纹路并非单纯的火焰形状,似乎隐藏着某种变形的文字结构。若以特定的方式解读,那跃动的火苗,确实可以拆解成类似“安”与“平”的笔画组合!
安平?
一个封号?一个地名?还是……一个人的名字?
北凉有“安平侯”吗?记忆太过模糊,她不敢确定。但“安平”二字,显然是一个具有特定含义的词汇。
冷汗,再次从额角渗出。
如果这令牌真的属于北凉的“安平侯”,那么崔则的身份,就绝不仅仅是细作那么简单。一位侯爵,亲自潜伏在大梁边境小镇数年,所图之事,恐怕足以动摇国本!
联想到胡杨林中听到的“太子”、“军饷”、“时机”……一个更加可怕的图景在她脑中缓缓展开。北凉太子与某位实权侯爵勾结,意图对大梁用兵,而这位侯爵,或许就潜伏在边境,负责情报、策反、甚至可能直接指挥某些秘密行动……
而自己,竟与这样一个人,朝夕相处了三年!
荒谬感与巨大的危机感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崔则回来了。
杨淑迅速将图纸卷起,藏入袖中,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脸上恢复平静,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晚饭时,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默。杨淑食不知味,心中反复思量着图纸上的纹路和可能的含义。
崔则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看了她几眼,却并未多问。直到晚饭快结束时,他才忽然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娘子。”
杨淑心头一跳,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看他。
“我有些事,”他缓缓开口,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一直未告诉你。”
来了。杨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坦白”了吗?会说出多少真相?她该如何应对?
“我并非单纯的药材商。”他继续道,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也做些……情报买卖。”
情报买卖?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比直接承认是北凉侯爵更“温和”,却又恰好能解释他神秘的行踪、不凡的身手、以及与北凉人的接触。
“边地鱼龙混杂,消息往往比货物更值钱。”他解释道,眼神诚恳,“哪里的皮子好,哪里的药材缺,哪条商路安全,甚至……官府查税的动向,军队调防的传言,知道了这些,便能提前布局,规避风险,甚至赚取差价。我往来北地,人面熟些,便偶尔替人打听些消息,换些酬劳。”
他顿了顿,看着杨淑微微睁大的眼睛,补充道:“那日你看到的令牌,便是与某些消息来源联络的信物之一。并非什么要紧东西,只是行走在外,多个倚仗罢了。”
解释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将危险的北凉令牌,轻描淡写地说成“情报贩子”的“信物”。甚至主动提及,反而显得坦荡。
可杨淑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情报贩子?什么样的情报贩子,能用上北凉王族规格的令牌作为信物?这令牌的质地、工艺、图腾的等级,绝非凡品。
他在试探她。看她是否会相信这套说辞,是否会追问,是否会露出破绽。
“原来如此。”杨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难怪崔老板时常外出,行踪不定。这般营生……想必很不易吧?”
她选择“相信”,至少表面上如此。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混口饭吃罢了。”崔则见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眼神柔和了些,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本想早些告诉你,又怕你担心,或是……瞧不起这等钻营之事。”
“怎会。”杨淑勉强笑了笑,“乱世求生,各有其道。崔老板能坦诚相告,惠娘感激不尽。”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疑云却丝毫未散,反而因他这番“坦白”而变得更加浓重。这更像是一种高明的麻痹——主动暴露一个相对“安全”的秘密,来掩盖更深、更危险的真相。
果然,晚饭后,崔则像是为了弥补“隐瞒”的歉意,从带回来的行李中取出了一匹布料。
是一匹江南来的软烟罗。颜色是极淡的雨过天青色,轻薄柔软如烟雾,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莹润的光泽。这在边镇是极为稀罕珍贵的料子。
“给娘子做件新衣吧。”他将布料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春日了,该换些鲜亮颜色。”
这突如其来的、价值不菲的馈赠,和他眼中那份近乎专注的柔情,像一把温柔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杨淑本就混乱的心防。
她看着那匹美丽的软烟罗,指尖触碰到冰凉滑腻的质感,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荒唐。前一秒还在为可能是敌国侯爵而惊惧,后一秒却收到他含着歉疚与讨好的礼物……
见她怔忡不语,崔则已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软尺:“我替娘子量量尺寸?许久未做新衣,怕是原先的都不合身了。”
说着,他已走近。属于男性的、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温热笼罩下来。
杨淑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按住了肩膀:“别动。”
软尺绕过她的肩头,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脖颈、手臂、腰侧……每一次触碰都极其短暂,带着刻意的分寸感,可那指尖的温度和似有若无的力道,却透过单薄的春衫,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垂着眼,能看见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疼妻子、想为她裁衣的普通丈夫。
可杨淑的心,却在一片冰冷的麻木中,缓缓下沉。
他在用温柔麻痹她。用礼物,用触碰,用看似真诚的“坦白”,织成一张更密、更柔软的网,试图将她牢牢困住,让她沉溺,让她放弃思考,放弃探究。
而她,明明看穿了这一切,身体却依旧僵直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测量,甚至在那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时,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悲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为这荒谬绝伦的处境,也为她这颗即便在理智的警告下,依旧会为这一点点虚假温情而悸动的心。
量完尺寸,崔则仔细记下数字,收起软尺,对着她笑了笑:“这颜色很衬你。”
说完,他便转身去收拾碗筷,仿佛刚才那亲昵的测量和温柔的赠予,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杨淑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匹冰凉华美的软烟罗,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布料之中。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暧昧不明,如同他们之间这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关系。
拓印下的纹路是冰冷的线索,而近在咫尺的温柔,才是淬了蜜糖的毒药。
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危险的独木桥上。桥的一端是可怕的真相与家国大义,另一端是这三年积攒的、她不愿承认的贪恋与心软。
而桥下,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