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一旦生根,便如戈壁滩上的骆驼刺,顽强而锐利,稍有不慎便会刺破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拓印的令牌纹样,如同夜空中骤然划过的诡异流星,虽未能照亮全部真相,却已指明了黑暗最浓稠的方向。北凉、王族、安平侯、太子、军饷……这些碎片在杨淑脑中日夜撞击,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轰鸣。而那沾染在衣襟上、暗红如血的沙土,成了串联所有猜测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线索。
她不能再等了。被动地猜测、分析、在书房寻找蛛丝马迹,已经无法满足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焦灼与责任感。她需要验证,需要亲眼看看,那红土究竟来自何方,是否真如她推断的那般,指向百里之外的北凉军营。
机会在五日后悄然来临。崔则又一次要“外出数日”,说是北边皮货价格有变,需亲自去谈谈。临行前,他照例仔细交代了柴米油盐的所在,又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近来戈壁风大,常有野狼出没,娘子若无必要,莫要独自往镇外远走。”
这话听起来是关切,落在杨淑耳中,却更像是警告,或者……试探。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她压下心头寒意,面上只平静地点头:“知道了。崔老板路上小心。”
目送他骑马离去,消失在土路尽头扬起的烟尘中,杨淑转身回了屋。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耐心地等到午后,日头最盛、镇上人最少的时候。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往怀里揣了半块硬馍、一囊清水,还有那柄一直贴身藏着的、父皇赐予的淬毒短刃——尽管它可能对抗不了大队骑兵,但至少能予她一点面对荒野孤狼时的底气。
借口是现成的——去镇外“采风”,为绣坊寻觅新的花样灵感。边镇女子少有独自远行的,但“苏氏绣坊”的惠娘子痴迷绣艺,偶尔去野外看看奇石草木,在邻里间也算不得太出格。
她牵出小院里那匹温顺的牝马——这是崔则为了方便她偶尔去邻近村镇送货而置办的。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便朝着镇北方向驰去。
初春的戈壁,荒凉中透着一股挣扎的生机。耐旱的沙棘开始冒出稀薄的绿意,芨芨草在风中摇曳着枯黄与新绿交织的长穗。天空是一种极高远的、近乎虚无的蓝,几缕云丝拉得极长,像被风扯散的棉絮。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干燥而炽烈,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却也烤得人口干舌燥。
杨淑按照记忆中地理志的粗略描述,朝着东北方向骑行。风声在耳畔呼啸,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生疼。四野空旷,只有马蹄踏在沙石上的嘚嘚声,和自己的心跳呼吸声。孤独感如同这无垠的天地,瞬间将她吞没。这不是宫中幽深的回廊,也不是公主府戒备森严的高墙,而是一种原始、赤裸、充满未知威胁的广阔。她握紧了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四周。
约莫骑行了一个多时辰,地势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苍黄的戈壁渐渐渗入一种暗沉的、仿佛铁锈般的红色。起初只是零星的斑点,越往前行,那红色便越浓重,连成片,铺展开来。土壤的质地也变得不同,更加细腻,踩上去绵软无声,与青石镇附近粗粝多沙的土质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了。北凉边境特有的红土地。
杨淑勒住马,翻身下来。她蹲下身,抓起一把红土。土质细腻如粉,颜色暗红近褐,在炽烈的阳光下,仿佛干涸凝固的血液。指尖捻动,土粉从指缝簌簌落下,留下清晰的红色印记。与崔则衣襟上沾染的,一模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验证了。他果然到过这里,到过这片距离北凉军营可能仅有百里之遥的危险地带。
她站起身,极目远眺。红土地向前延伸,与天际线模糊地融合在一起。更远处,依稀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那是横亘在大梁与北凉之间的天然屏障,也是兵家必争之地。风似乎带来了隐约的、不同于戈壁寻常风声的呜咽,是错觉,还是百里之外军营操练的号角?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由远及近。杨淑心头一紧,迅速将马牵到一处红土坡后隐蔽起来。
来的是一小队牧民,赶着十几头瘦骨嶙峋的羊,看样子是在这片贫瘠土地上寻找稀疏草场的游牧人家。他们穿着厚重的、辨不清原本颜色的皮袍,脸庞被风沙雕刻得沟壑纵横,眼神浑浊而警惕。
杨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坡后走了出来。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牧民们看见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戒备的神色。杨淑解下头巾,露出温和无害的面容,用尽量平缓的语气,操着这三年学来的、带着口音的边地方言问道:“几位大哥,叨扰了。请问,再往北走,是什么地界?”
一个年长些的牧民打量了她几眼,大概是见她孤身女子,不似歹人,才瓮声瓮气地回答:“再往北?那可就是北凉人的地盘了!顺着这红土走,不到百里,就能看到他们的军营辕门!娘子一个人,可千万别再往前了!最近那些狼崽子活动得紧,时不时就有游骑出来晃荡,凶得很!”
北凉军营。百里之内。
牧民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她所有的推测。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崔则不仅到过边境,他甚至可能频繁出入这片敏感地带,与那虎视眈眈的北凉军营,仅有百里之隔。
“多谢大哥提醒。”她勉强维持着镇定,道了谢,不再多问,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归途比去时更加漫长。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真相,眼前却不断闪过这三年来的一幕幕——他温和的笑脸,递过来的热粥,风寒夜紧握的手,上元节兔子灯暖黄的光,还有那匹被他称赞“很衬你”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这一切,与手中这抹暗红如血、来自敌国军营附近的沙土,形成了怎样荒谬而残酷的对比!
夕阳西下时,她终于看到了青石镇低矮的土墙轮廓。残阳如血,将整个戈壁和镇子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她勒马停在镇外的小山坡上,望着那片生活了三年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屋舍,心中一片冰冷的茫然。
然而,这份茫然在她驱马走进小院时,被更尖锐的危机感瞬间击碎。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崔则。
他竟然回来了。不是说要数日吗?为何偏偏是今日?在她刚刚验证了红土秘密的今日?
他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直直地投射进院门内,像一道沉默而压抑的界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但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幽深,晦暗难明。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风尘仆仆、鬓发微乱地从马背上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归巢乌鸦的聒噪,和尚未平息的风声。
“去哪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穿透凝固的空气,直抵杨淑耳膜。
杨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一边将马拴在桩上,一边垂下眼,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回答:“去镇外走了走,看看……落日。”
“落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戈壁的落日,确实壮阔。”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她更近了些,目光落在她沾满尘土和些许红土的裙摆和鞋面上,“只是这戈壁滩上,除了落日,还有饿狼。娘子忘了我的叮嘱?”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那下面沾染的、来自特定地点的红土。杨淑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背脊。
“没忘。”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平静甚至带点后怕,“只是走得稍远了些,一时贪看景色,忘了时辰。幸好……并未遇到什么。”
崔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那目光深沉,像在审视,又像在权衡。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却让杨淑心底发冷。
“戈壁有狼,”他缓缓说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磨砺的质感,“下次,我陪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是承诺。可杨淑却从他微微收拢的力道里,感受到了一种隐晦的警告,甚至是……禁锢。他在宣示他的“陪伴”,也是在划清界限——她的行动,需在他的视线之内。
她吃痛地蹙了下眉,下意识想抽回手。
他立刻察觉到了,力道瞬间松开,快得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错觉。脸上也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歉意:“弄疼你了?是我不好。饭好了,先进屋吧。”
他侧身让开,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充满张力的对峙从未发生。
杨淑揉了揉微痛的手腕,默不作声地走进院子。厨房里果然飘出饭菜的香气。他竟已做好了晚饭。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两人都沉默地吃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杨淑食不知味,心中反复回响着牧民的话,和崔则那句“下次我陪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王婶爽朗的笑语声。她端着个针线笸箩,不请自入,显然是熟不拘礼。
“哎哟,正好都在!”王婶眼睛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啊,是受人之托,来当个说客!”
“说客?”崔则放下筷子,笑着问,“王婶这是要给谁说媒?”
“还能给谁?可不就是你们俩!”王婶一拍大腿,在桌边坐下,目光在杨淑低垂的脸上和崔则身上来回扫视,带着长辈特有的热切与操心,“我说崔老板,惠娘子,你们这都成亲三年了吧?街坊邻里可都看着呢!崔老板你人才出众,又会疼人,惠娘子贤惠手巧,模样性情更是没得挑!这郎才女貌的,怎么就……就一直分房睡呢?”
杨淑握着筷子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王婶自顾自地继续说:“这夫妻啊,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一直这么生分的理儿?崔老板,不是婶子说你,惠娘子这般品貌,你还不赶紧把房圆了,给她个实实在在的名分?也省得外头那些不长眼的,总有些风言风语!趁着年轻,早点生个大胖小子,这日子不就越来越红火了?”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粗俗,却充满了市井百姓最朴实不过的关切和期待。落在杨淑耳中,却字字如针,扎在她那早已千疮百孔、充满谎言的关系上。圆房?生子?和这个身份不明、极可能是敌国侯爵的男人?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荒谬。
崔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丝毫不悦或尴尬,他笑着给王婶倒了杯水:“王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娘子身子一向弱,这些年将养着才好些,不急在这一时。等她身子大好了,再说这些不迟。”
他回答得圆融得体,既全了王婶的面子,又似乎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显得体贴非常。
王婶看看他,又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淑,叹了口气:“你们啊……唉,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章程。不过崔老板,你可要好好待惠娘,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又闲话了几句,王婶才起身告辞。
院门重新关上,小院恢复了寂静。但王婶那番话带来的尴尬与更深层的暗涌,却久久不散。
夜色渐深。杨淑早早回了东厢房,吹熄了灯,躺到床上。身心俱疲,加上日间骑马奔波的劳顿,很快便被拖入了深沉的睡眠。
然而,睡眠并不安宁。
她又陷入了梦魇。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残酷。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连贯的、充满压抑感的场景——是宫变!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她拖着年幼的弟弟在迷宫般的宫殿廊庑间奔逃,身后是叛军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刀剑。弟弟吓得浑身发抖,哭声噎在喉咙里。她将他塞进一个漆黑的柜子,低声哄着:“阿慎别怕,阿姐在……”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永昌七年秋,公主府正厅。裴伯意端着那杯碧莹莹的鸩酒,眼神冰冷如霜。她饮下,剧痛从喉间炸开,视野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龙椅上弟弟那张冷漠的、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脸……
“不——!”她在梦魇中惊恐地尖叫出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似乎还晃动着弟弟最后那冷漠的一瞥。
帘子被猛地掀开。
崔则冲了进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披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脸上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清晰的焦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
“惠娘!”他唤了一声,见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浑身发抖,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没有半分犹豫,他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伸手将她颤抖的身体揽入了怀中。
“别怕,”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我在。没事了,只是噩梦,我在这里。”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气息和属于男性的体温,瞬间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刺骨寒意。杨淑僵直的身体在他有力的怀抱中,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
劫后余生的脆弱,深夜的孤寂,还有这三年积攒下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依赖,在这一刻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她没有推开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脸埋进了他温热的颈窝,汲取着那令人贪恋的安全感。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渐渐平复,呼吸也慢慢均匀。他稍稍松开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她,一只手依旧环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
寂静的夜里,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近乎温柔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杨淑混乱的心神才稍稍归位。理智回笼的瞬间,羞窘、尴尬、以及更深重的警醒立刻涌了上来。她动了动,想要离开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
“好点了吗?”他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声问,手臂的力道也随之放松,却依旧虚虚地环着她,没有立刻完全放开。
“……嗯。”杨淑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她借着调整姿势,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脱离了那个令人心悸的温暖怀抱。冷空气立刻填补了空缺,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崔则将床尾叠放的薄被拉过来,披在她肩上,又起身去外间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杨淑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她垂着眼,不敢看他。
“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他在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杨淑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一些……旧事。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很可怕。”
她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旧事”的具体内容。
崔则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喝完水,接过空杯放在一旁。“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了。”杨淑立刻拒绝,“我已经没事了,崔老板也去歇息吧。”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虚假的庇护里。
崔则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点了点头:“那好,若再不适,便叫我。”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侧脸,那惯常温和的眉眼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忧虑。
就在他即将掀帘出去的瞬间,杨淑鼻翼微动,忽然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却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味道——混杂在他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中,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很淡,像是被仔细清洗过,却未能完全掩盖。
她的心骤然一沉。
他方才……真的是从睡梦中惊醒吗?还是……他本就未曾安睡?这血腥气从何而来?
崔则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隔开了两个空间。
杨淑裹着被子,坐在冰冷的床上,方才噩梦带来的惊恐早已被更深的寒凉取代。
戈壁的红土验证了边境的秘密,邻里的热心说媒映照出关系的虚假,而方才噩梦后那令人贪恋又警惕的怀抱,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所有这一切,都像一根根冰冷的绞索,在她脖颈间缓缓收紧。
这个名为“崔则”的男人,他给予的温柔越是真切,那温柔背后潜藏的危险,就越是让她不寒而栗。
她缓缓躺下,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今夜无眠的,注定不止一人。
而那轮见证了红土秘密、邻里闲话与深夜梦魇的戈壁冷月,正沉默地滑向西方的地平线,将清辉洒向那片暗红如血的土地,也洒向这片危机四伏、谎言与温情交织的边陲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