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

    锁簧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秦昭愿几乎在听到声响的瞬间就闭上了眼,呼吸调整到微弱欲绝的频率,身体放松,呈现出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僵硬与沉重。几年的沙场生涯,她见过太多死亡,模仿起来并不困难。

    只是此刻,她并非全然伪装。经脉初愈,丹田空空,剧痛虽去,虚弱却是实实在在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三道黑影无声溜入。

    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几缕,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皆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的眼睛。

    他们动作轻捷,落地无声,分三个方位将床榻隐隐围住,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秦昭愿的心缓缓下沉。不是御医,也不是寻常侍卫。这种潜行匿迹的身手,是专门干脏活的死士。

    她闭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三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她的脖颈、心口、眉心。他们在确认她的状态。

    其中一人缓步上前,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颈侧动脉。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啧。”

    一声极轻,带着浓浓不耐的叹息,仿佛就在那人耳边响起。

    那死士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瞬间闪过惊疑。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房间内除了他们三人与榻上垂死的秦昭愿,空空荡荡。

    是幻觉?

    他定了定神,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的手指稳稳搭上了秦昭愿的颈侧。脉搏微弱、迟缓、时有时无,正是油尽灯枯之象。他细细感受了片刻,收回手,对身后两人微微点头。

    其中一名死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瓷盒,打开,立刻散发出阴冷腥气。另一人则摸出一柄薄如柳叶、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刀。

    下毒?还是补刀?

    无论哪种,都足以让一个重伤不治的将军合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秦昭愿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蓄势待发。即便内力全失,她亦有把握在对方动手的瞬间,暴起搏杀一人。但剩下两个……她没有把握。更何况,闹出动静,外面的守卫便会涌入。

    持刀死士靠近床沿,冷笑道:“可惜了,镇北大将军,不过女子就该相夫教子。”随后他手腕微抬,刀尖对准秦昭愿的心口。

    刹那!

    “呼——”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突然卷过房间。

    桌上的油灯灯焰猛地一跳,明明灭灭。墙上映出的影子诡异地拉长、扭曲。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三个死士动作同时顿住,警惕地望向四周。

    紧接着,那杆被放在角落、已经碎裂的红缨枪残骸,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枪缨飘动,暗红色的光泽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什么声音?”一名死士低喝,手握向腰间的刀。

    “是那杆枪……”另一人看向角落,眼神惊疑不定。他们是知道这枪的,大将军从不离身的兵器,据说有些邪性。可它明明已经断了……

    持刀的死士眼中狠色一闪,低声道:“装神弄鬼!先办事!”他不再犹豫,手腕用力,短刀闪电般刺下!

    刀锋破空。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秦昭愿衣襟的瞬间,那死士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仿佛有一股无形却强横无比的力量,瞬间攫住了他的手腕、手臂,乃至全身!

    他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试图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另外两名死士立刻察觉不对,同时扑上!

    但已经晚了。

    “吵死了。”

    那个慵懒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无比,就在房间中央。

    三个死士骇然望去,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朦胧的红色虚影。那是个少年模样,红衣墨发,姿态闲散地坐在空气中,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赶恼人的蚊蝇。

    随着他挥手的动作,三名死士同时感到一股巨力轰然撞在胸口!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发出。三名训练有素的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软软滑落。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油灯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一片狼藉。

    燕安澜的虚影飘到床榻边,低头看着依然闭目装死的秦昭愿,挑了挑眉,道:“行了,别装了,都解决了。”

    秦昭愿睁开眼,目光扫过墙角昏迷的三人,又落回眼前这看似散漫的枪灵身上。方才那一瞬间的力量绝非寻常。她撑着手臂坐起,声音因虚弱而低哑,“你……怎么做到的?”

    “一点小把戏。”燕安澜虚影打了个哈欠,仿佛刚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借了这屋子一点残留的战场煞气,外加他们自己心里有鬼。”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昭愿分明感觉到,他虚影的轮廓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丝。

    “他们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燕安澜虚影飘到那摊碎裂的枪身残骸旁,有些嫌弃地用脚拨了拨,“反正不是来给你送温暖的。小将军,你这仇家挺下本啊,先用焚脉散废你武功根基,再派死士来补刀,确保万无一失。啧,多大仇?”

    秦昭愿沉默着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一名死士身边,蹲下,扯开对方的面巾,又摸索衣物。

    没有身份标识,兵器是制式,但从磨损痕迹来看应该常用。指甲缝里有些微特殊的黑色泥土……

    她又仔细查验另外两人,同样一无所获,却又隐约有些线索。

    “不是军中的人。”她缓缓道,“但受过严苛训练。指甲缝里的黑泥……有点像这一带乱葬岗附近特有的腐土。”

    “哦?”燕安澜虚影飘过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懂得还挺多。所以,现在怎么办?等天亮,让你那未婚夫太子殿下发现他派来保护你的侍卫全军覆没,外加三个来历不明的死士尸体?”

    秦昭愿站起身,尽管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影影绰绰的守卫。

    “太子未必知情,至少,未必全知。”她冷静分析,“若是他主导,不必多此一举派死士。我若重伤不治而死,对他最为有利,也最不留把柄。这三人……或许是另一拨人,想将我的死,坐实成谋杀,搅浑水,或者,针对太子?”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动,“但无论如何,此地不可久留。幕后之人既能下焚脉散,能派死士,在这军中定然还有后手。我死了,他们才会露出马脚。”

    “假死?”燕安澜虚影点点头,“倒是个法子。不过你怎么死?又怎么跑?外面围得跟铁桶似的。”

    秦昭愿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墙角昏迷的死士和那摊枪骸上。

    “需要你帮忙。”她看向燕安澜,“你能让人产生幻觉,或者,影响他们的感知多久?”

    燕安澜虚影摸了摸下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看对谁。外面那些普通守卫,让他们恍惚个一盏茶时间,问题不大。不过很耗神,事成之后,你得让我好好睡一觉。”

    “可以。”秦昭愿果断答应。她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又找出一些易燃的帐幔布料。“我会放一把火,制造混乱。火起时,你设法迷住东侧的守卫。我换上衣衫,从那里走。”

    “然后呢?去哪儿?”燕安澜问。

    秦昭愿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缓缓吐出三个字:“乱葬岗。”

    “……”

    半个时辰后。

    军帐深处,突然爆起冲天火光。浓烟滚滚,惊呼声、奔跑声、救火声乱成一片。

    “走水了!快救火!”

    “是大将军静养的地方!”

    “保护太子殿下!”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东侧院墙下,两个原本该在此处警戒的侍卫,眼神忽然空洞了一瞬,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干扰了神智。

    一道敏捷的黑影,身着不知从哪个死士身上扒下来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入外面更深的黑暗里。

    秦昭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她咬牙忍住,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乱葬岗的位置疾奔。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对边境内外地形了如指掌,专挑荒僻小路。

    燕安澜的虚影并未跟随,按照计划,他需要留在原地,维持那短暂的干扰,并在最后,让那场火烧得恰到好处,留下足够的痕迹,却又不会太快被扑灭。

    奔出数里,确认身后无人追踪,秦昭愿才缓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树下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衫,眼前阵阵发黑。方才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松懈下来,虚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抬头望向军部方向,火光已将那片天空映成暗红色。太子此刻应当已被惊动,秦芷柔呢?是焦急?还是担心?赵诚他们能否稳住局面?

    还有那三个死士,她故意留下了些许线索,若太子有心,或能顺藤摸瓜。若他无意,……那这线索,日后也会有用处。

    休息片刻,她继续前行。这一带的乱葬岗更是一片荒芜的坟丘之地,杂草丛生,连野狗都很少出没。

    当她终于抵达那片弥漫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土地时,天色已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残月被云层遮蔽,只有几点惨淡的星星,映照着累累荒冢和飘荡的磷火。

    秦昭愿找到一处较深的废弃坟坑,简单清理后,蜷身躲了进去。坑壁的泥土冰冷潮湿,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扯紧身上单薄的夜行衣,却止不住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

    虚弱、寒冷、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空茫,一起袭来。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

    三年了。从十五岁披甲上阵,到如今权倾北境,她走过尸山血海,见过人心鬼蜮,自认心志已足够坚韧。可今夜之事,依旧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不是战场上的明枪,而是来自背后的暗箭。不是敌国的算计,而是可能来自她理应最信任的人。

    焚脉散……需要长期下在她的伤药里。能接触她日常用药的,不过寥寥数人。

    她想起秦芷柔那双泫然欲泣、却总在细微处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眼睛。想起慕珩温润笑容下,偶尔闪过的深沉。

    还有朝中那些对她身为女子却能军功日益显赫而眼红忌惮的文臣武将……

    头痛欲裂。

    “呼……这地方,味道可真够提神的。”

    熟悉的、带着倦意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秦昭愿猛地抬头。

    燕安澜坐在坟坑边缘,低头看着她。

    只是,比起之前,他的身影明显淡薄了许多,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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