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机立断,秦昭愿不再隐藏,猛地从水中窜出,反向朝着河心更深,更急的流水中潜去!她要制造假象,并利用水流尽快脱离这片水域。
她的动作迅捷无声,北国哨兵的注意力被弄出更大动静的偷渡者吸引。呼喝声、入水声、追捕声大多朝着那边集中。
秦昭愿顺着湍急的暗流,向下游潜行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感觉肺部即将炸裂,才在另一处更为荒僻的河湾悄悄上岸。
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她剧烈喘息着,快速拧干衣服上的水,套上外袍,来不及生火,只能靠微微运转的内力驱散些许寒意。
回头望去,远处火光晃动,人声隐约,追捕似乎还未结束。
秦昭愿仔细辨别了一下周围,打开了先去夜鸿给的简易地图,上面标记了北国的一些地形。
她看中一条,沿着界河支流逆流而上,穿过一片名为鬼哭林的险恶森林,可以相对隐蔽地接近北国的朔风城外围。
秦昭愿记下大致的方向,收起地图,将湿漉漉的头发重新挽紧,望了一眼大安方向沉沉的夜空,那里,边境军营的火光早已看不见。
转身,她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北国境内幽暗崎岖的荒野。
踏入鬼哭林的瞬间,浓稠的、带着腐朽甜腥气息的雾气便吞没了秦昭愿。
能见度不足五步,参天古木扭曲的枝干在雾中伸展,如同无数僵硬的鬼爪。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与腐烂物,踩上去绵软湿滑,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空气潮湿闷热,林中各种奇形怪状的藤蔓绞缠着树干。更深处,传来隐约的似哭似嚎的风声,穿梭在密林间。
秦昭愿放轻呼吸,看了看手腕处的红缨,继续缓步前进。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带来寒意与不适,但她无暇顾及。内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试图驱散侵入的阴寒,也时刻警惕着可能的袭击。
走了半个时辰,雾气更浓了。她停下来,靠着一棵巨大的,生满青苔的枯树,稍作喘息,并再次核对方向。
正在她凝神辨认时,耳畔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困意的哈欠。
秦昭愿瞬间警醒,目光锐利扫向四周。除了弥漫的雾气和扭曲的树影,别无他物。
是错觉?还是……
“左前方,二十步,那丛开着紫斑黑蕊的花,绕开。”一个含糊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像是梦呓,“蚀骨兰,沾上一点花粉,够你睡三天。”
是燕安澜!他竟然没有彻底沉睡吗?
秦昭愿心头微震,毫不犹豫地转向,绕开了左前方那丛不起眼的、花瓣上带有诡异紫黑色斑点的兰花。经过时,她甚至能看到花蕊处细微的、仿佛在蠕动的粉尘。
“谢了。”她在心中默念。
没有回应。
秦昭愿也不多问,继续前行,心头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
又走了一段,地势开始变得低洼,脚下越来越湿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硫磺与腐烂物的刺鼻气味。
秦昭愿立刻反应过来,是噬骨潭的气味,父亲征战时曾因这丢了性命。
她小心地摸索着,避开那些冒着诡异气泡的黑色泥沼。
突然,侧后方传来“咔嚓”一声异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秦昭愿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矮身伏低,滚入旁边一丛茂密的、长满尖刺的灌木后。
雾中,两道模糊的人影渐渐显现。他们穿着与北国普通猎人相似的皮袄,但步履间透出的警惕,绝非寻常猎户。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件奇怪的东西,像是罗盘,又不断调整着角度,似乎在探测什么。
“信号最后消失在这一带。”拿着罗盘的人低声道,说的是略带口音的大安官话,“焚脉散特有的灵力残留很微弱,但指引不会错。”
“那女人命真大,跳了界河还能跑到这里。”另一人声音沙哑,“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殿下那边催得紧。”
秦昭愿瞳孔骤缩。
太子!难道有慕珩的手笔吗!?怎么会?
不过,竟然还有办法追踪焚脉散的残留,看来那毒药果然非同一般。
那两人在附近仔细搜索了片刻,罗盘指针晃动,最终指向了秦昭愿刚才停留过的枯树方向。
“这边!”拿罗盘的人率先走去。
落单了!机会!秦昭愿眼眸一冷。
她估算着距离和雾气的掩护,悄然从灌木后潜出,尾随而上。
就在那两人走到枯树下,背对着她低头查看痕迹的刹那——
秦昭愿动了!
没有用内力,依靠多年厮杀锻炼出的爆发力与精准。从雾中疾扑而出,手腕上的红缨瞬间变成红缨枪,只是枪头。
随着秦昭愿的动作,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刺那沙哑嗓音者的后颈!
然而,能跨境追捕的死士绝非庸手。沙哑嗓音者虽未回头,却似背后长眼,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反手一刀向后袭来!另一人也瞬间反应,罗盘脱手,一柄弯刀已握在手中,悍然劈向秦昭愿身侧!
秦昭愿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就势侧滚,险险避开左右夹击的刀锋。落叶翻飞,泥水四溅。
“是她!”沙哑嗓音者厉喝,眼中迸发出凶光。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攻上。刀法狠辣简洁,招招致命。
秦昭愿迅速转身格挡,叮当之声在寂静林中爆响。但她内力未复,气力不济,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崩裂。全靠多年战场搏杀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预判,在刀光中艰难闪避、周旋。
“砰!”沙哑嗓音者一脚踹在她腰侧旧伤处。剧痛传来,秦昭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一棵大树。
弯刀与短刀同时袭至,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角度。
绝境之中,秦昭愿眼中狠色一闪,竟不闪不避,任由弯刀擦着肩胛划过,带起一溜血花,而她手中的枪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入了沙哑嗓音者持刀手腕的筋络!
“啊!”沙哑嗓音者痛呼,短刀脱手。
另一人刀势不减,直劈她面门!
秦昭愿刚刚那一击几乎耗尽力气,眼看刀锋及体——
“嗡!”
腰间,枪头化为了完整的红缨枪,并且骤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涌入她的经脉,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强行激发身体最后的潜能,驱散了部分剧痛和麻木!
秦昭愿精神一振,原本迟缓的动作骤然加速,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偏头!
“嗤!”弯刀擦着她的脸颊,深深砍入背后的树干,木屑纷飞。
秦昭愿趁机屈膝,用尽力气,狠狠撞入对方怀中,同时手肘猛击其肋下!那人吃痛,动作一滞。秦昭愿已夺过他因疼痛而稍松的弯刀,手中的红缨枪反手一刺!
鲜血喷溅。
那人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沙哑嗓音者手腕重伤,见同伴毙命,眼中终于露出骇然,竟不顾伤势,转身就向雾气深处逃去!
秦昭愿眸光一闪,强提一口气,奋力将手中夺来的弯刀掷出!
“噗!”弯刀精准地贯入其后心。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林中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秦昭愿收回红缨枪,剧烈喘息着,肩胛和腰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那股暖流带来的振奋感正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虚弱。她走到两具尸体旁,快速搜查。
除了兵器、少量银钱和北国境内的通行路引,最重要的发现,就是那个掉落的罗盘了。
罗盘样式古朴,中心并非普通指针,而是一根纤细的,某种晶体打磨的淡红色细针。此刻,那细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她。
果然是靠这个追踪焚脉散残留的灵力印记。
秦昭愿毫不犹豫,一脚将罗盘踩得粉碎。然后将两具尸体拖到附近一处冒着气泡的黑色泥沼边,推了下去。泥沼很快将尸体吞没,只留下几个气泡。
处理完这些,她才踉跄着走到一边,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肩胛和腰侧的伤口。
“你怎么这么多仇人……”脑海中,那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比之前更加微弱,几乎难以捕捉,“刚刚对你身体的刺激,也激发出了焚脉散的残留,不用担心了……找个地方歇会儿吧,吵得我……睡不着……”
话音未尽,联系就断了。
秦昭愿抿了抿苍白的唇,起身接着走。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冷汗涔涔。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稍淡,一片陡峭的石崖出现在眼前。
崖底藤蔓掩映处,隐约有个狭窄的洞口。她拨开藤蔓钻进去,里面不大,洞顶还滴着水,角落有一堆厚厚的干草和枯叶,像是谁留下的临时巢穴。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干草堆上,背靠冰冷的石壁,急促地喘息。失血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视线阵阵发黑。
不能晕过去……在这里晕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咬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翻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干粮,忍痛重新处理伤口。接着用手接了些水,噎了些干粮补充体力。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放松,闭目调息。丹田内,那丝温热的气流比之前顺畅了不少,还在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也抵御着鬼哭林阴寒瘴气的侵蚀。
外面,鬼哭林的风声依旧呜咽,雾气翻腾。
洞内,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手腕处的红缨,偶尔传来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
追兵已至北国。太子可能也有手笔,而且他的触角比她想象的伸得更长。其实她知道太子一直在盯着她手中的兵权,婚约是缓计,只是没想到的是,竟真要走到和慕珩敌对的关系了。
秦昭愿轻轻叹息一声,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未消,深处却燃着两点不灭的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