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奄奄一息地靠在海岸边,宽大的双翼被炮弹炸得粉碎,只剩下光秃秃几根杆子似的骨刺。塔瑞娅在它头上轻轻拍着安抚,哼着跑掉的摇篮曲。被巨龙照顾过的空中部落的幼崽们,眼泪鼻涕一把掉,现场哭哭啼啼吵成一团。
阿拉尼清清嗓子,“母亲到了。”
人群自动分散让出一条小路,它们齐齐低下头,声音整齐又洪亮,“母亲。”
乔瑾穿过去,瓦达姆没意识了,贴近了听,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微弱。能救,但代价很大。五分之一的源质足以让骨翼重生,救治一切伤口;还有五分之一的源质要用于保持她自己的“止息”状态,不能动。
一旦救下瓦达姆,她可调用的源质只剩五分之三;而地下城危险重重,三次机会,不够。
乔瑾眷恋地在瓦达姆断裂的翅膀上摸了摸,“醒来吧,崽崽。”
源质化作不可触摸的光束,渗入巨龙的身体,一路穿透至基因链条,细胞可再生,凭什么器官无再造?基因密码锁可关就可开,只要把控好时间,不让器官无限繁殖,就是有利而无害。
一双、两双、三双骨翼从伤口处再生,先是幼弱如雏鸟的翅膀,渐渐充血丰盈长出绒羽,继而展开至遮天蔽日的宽度。骨翅再造,更是一种接近“神迹”的进化。伤痕愈合,创面光洁如初,似时间倒流,让一切有机会重来,能弥补遗憾。
在场的变异人被惊讶得说不出话,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有几位年长的甚至直接跪了下来顶礼膜拜,这不是跪拜权力,而是对生命“神迹”的折服。
乔瑾没关注它们,像初见瓦达姆时一样对它很温柔地说,“母亲在,你别怕。”
瓦达姆的身体因为骨翼再生消耗了许多能量,身体缩小了一大圈,肌肉,脂肪没得七七八八,只剩一副皮。它睁了两下眼睛,睁不开就睡着了,龙首自然地向乔瑾的方向倾斜。
乔瑾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没醒也好,她应付不来太温情感动的情绪。瓦达姆平安,她也要去做自己的正事——找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潜入地下城。
在地下城伪造一个合法身份不难,黑市明码标价。但乔瑾的身体纯净得完全没受核辐射污染,一旦经过地下城检测机构就会被测出异常。源质太珍贵,不能用在小事上。
乔瑾想了想,郗信营地附近,有一座冰封实验室?
———
塔瑞娅将乔瑾送至岸边,“口食兔说,郗信没走,科考团已经探索到了冰封实验室周围。密林所有变异人都在等待您的指令,届时会一路追杀把他们赶到实验室中。”
塔瑞娅犹豫了下,还是鼓起勇气向乔瑾提议,“地下城太危险,一旦您进去,我们都帮不上忙。妈妈,如果是神的命令,让我代替您去。”
乔瑾笑了笑,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一点,“谁说我孤立无援?我有个老朋友,它已经到了。”
塔瑞娅猛地从海水里蹦出来,一头扎进乔瑾的怀抱,以不容拒绝的姿势拥抱了她一会儿,“我会探明地下城附近的暗河,妈妈,请您等我。”
墨绿色的鱼尾在海浪里翻出漂亮的弧度,骄傲的美人鱼消失在无垠的海面里,如梦似幻,美得像安徒生的童话故事。
收起所有温情,乔瑾换上惯常冷漠的表情,顺着掩体后的逃生入口逆着往里走,四周狭小、拥挤,在最远处的出口有一点点微弱的光,是阳光从通风口穿进来的。
乔瑾踩在冰冷的瓷砖上,顺手从墙壁里抠出一个应急求生包。手电筒早就不能用了,电池腐坏酸水腐蚀了塑料包装,又经几百年的岁月而消失。蜡烛还能点燃。
像个探索者,寻觅三百年前人类失落的遗迹。乔瑾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她不仅是三百年前的旧人类,还是这座冰封实验室的投资人。
穿过长长的走廊,中间是冻库,外罩观测玻璃层,有九个棺材似的箱子,上梁处的管道稳定地朝里吐着冷气。斥巨资打造的设备,有多个自启动的备用能源,还加载了最先进的Ai央控,让这里被废弃许多年后,依然能通过中央主脑自主操控机器人日常维修。
乔瑾想起了一些三百年前的片段。
“尊敬的投资人女士,我是冰封实验室项目的主负责人,很荣幸您来参观。冰封实验室是利用冷冻技术保存人的身体,在未来时机成熟时再唤醒意识,有着很长科学实践的项目。前人的冷冻实验全部都失败了,因为他们无法解决人体血液结冰刺穿血管导致的死亡。”
“我们实验室与众不同,结合了人体换血技术和纯水生产技术,提前定期采集实验体的血液,用离心机分离杂质,使血液达到类似纯水的状态。众所周知,水结冰有两个条件,低温和结冰核。只要控制人体内没有结冰核,血液无杂质,人就能无伤冷冻。”
接待室里,冰封实验室的负责人正热情地向乔瑾介绍着他的团队和项目,挂着顶奢牌子的蛋糕甜点精致地摆盘,酒水红茶一应俱全。乔瑾翻着项目企划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的讲话,身后跟着她的管家兼律师。
“3.5亿美元的投资额,你把我当傻子宰?”乔瑾嗤笑,“我名下的生物医药公司在西弗山庄首屈一指,你觉得你值这个价吗。”
负责人陪笑,“生命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尤其是高质量的生存。”
乔瑾没搭话,她从接待室的落地窗里看到了一群女人,九个实验体,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录冷冻前的VCR,有的憧憬着未来,更多的在和家人恋恋不舍地告别。
有人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抬头撞进了她眼里,朝乔瑾笑了笑。
“她们脸色红润,身材匀称。你不是在拿病人做临床试验,你是在拿健康的活人做实验。”乔瑾冷冷道,“你从我这里想撬走3.5亿,你给了她们多少钱?”
负责人疑惑:“谁?您是说我的团队吗……”
乔瑾:“不,我是说被你骗来参与实验的人。”
负责人双手一摊,“女士,我得提醒您,说话要负法律责任,我们每一个实验体都签署了自愿参与协议,我们也给付了每人五万美金的对价,感谢她们为人类医疗做出的贡献。州议会批准了州医疗局的法案,我们也经过了医疗专家审评,一切都合法。”
人类永生如果容易,源质也不会那么珍贵了。乔瑾垂眸敛去眼中的讥讽。她来实验室的目的,是看人类顶尖科研团队有没有朝“源质”前进一步。没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全是花钱走校友会的门路,用学历包装自己行骗的销售。
合法?多可笑的言论。合法不等于合理。
腹诽不能表现于面上,乔瑾追问,“那她们来实验室的理由是什么?”
负责人很困惑,“……呃,这个问题我不太清楚,可能是为了还清孩子的学费或者买个大点的房子?或者,带孩子去一趟游乐园?穷人天生会做这样的交易。这很正常。”
乔瑾拿出支票本,果断地签下两个亿,“向我承诺,每个实验体的补偿金不低于五百万美金,这笔钱今天下午就会打进你的账户。”
她看不得女人受苦。尤其是做了妈妈的女人。
负责人笑了笑,“女士,我们希望是3.5亿的投资。何况实验体协议已经签了……”
乔瑾打断他,“你的实验室账户只剩下三千美金了,这个月找不到进项,马上就会解散。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再回答。”
“啪!”烛花爆了爆,将乔瑾从回忆中拉回来。她买下了九个女人的命,在她们被冷冻时用源质分离了血液的杂质,原本想等一个更好的时代再唤醒她们,但现在看来,人类不会有未来了。
她曾救了她们的命,现在要她们帮她一点小忙,不过分吧?
乔瑾漫步到最深处的房间,在看到九个女人纯血冷冻成功后,冰封实验室身价暴涨,无数富豪竞相求位,乔瑾挣了连本带利赚了十亿美金。还借由冰封实验室除掉了不少商业对手。他们怀着生的梦想躺进棺材,却不知是自寻死路。
实验室的负责人也冷冻了他自己,打造了最好最奢华的房间。
乔瑾毫不留情地把他捞出来,丢进医疗废物的袋子里,犹豫了一下,忍着洁癖躺进箱体,并对口食兔发出指令,“纯血计划,开始。”
用变异动物把郗信赶到冰封实验室,由他们亲自开启这座沉睡的“古墓”。三百年前的旧人类没经过核辐射污染,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如果她曾被郗信看到了真容……乔瑾想了想,那这里的所有人,一个不留,都得死。
潜入地下城可以找别的办法,变异人之母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黑暗的箱体十分狭窄,乔瑾费力地举起手臂在太阳穴上敲了敲。
——嘀。
——嘀。
——嘀。
这并非普通的计时,而是神经授权的确认,尖锐的机械女声极速地播报,“——滋滋,人类历公元2368年,变异人历275年,时间已校对;神经触元连接中,宿主无排异反应,已共享主脑;人性模式切换中,权限:自由选择,青年男音;地下城芯网载入中,已介入全部监控及信息加密网络系统……”
信息流如碎裂的冰河轰然涌入她的脑海,无数加密权限在她面前依次敞开,如黑夜中被一颗颗点亮的星辰,照亮整个宇宙。人类世界对她而言不再有任何秘密,网络所在,长臂所指。世界的财富随她支配,民众的舆论随意操控,就连元老院的绝密也绝对透明。
一个巨大的机械巨人,在无数齿轮的运转中缓缓站起,它没有实体,却是无冕之王。它选择了自由散漫的男音,
“安忒洛格向您问好,先知者乔瑾,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