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沐川走进教室时,江屿已经在了。
依旧是他标志性的趴睡姿势,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头顶一个发旋。阳光恰好偏移了一点,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明亮里,校服布料上细微的纤维都能看清。温沐川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尽量不发出声响。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十分钟后,江屿才动了动,慢吞吞地直起身,眼睛半睁半闭,头发翘得更厉害了。他随手从桌肚里摸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
第一节课是数学。秃顶的数学老师激情四溢地讲着函数变换,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
温沐川听得专注,笔记记得飞快。偶尔侧目,发现江屿竟然没睡。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数学书的空白页上画画?
笔尖移动得很快,线条流畅。温沐川视力很好,稍稍偏头,就能看清那似乎是一个机械结构的草图,齿轮、连杆、某种壳体……画得相当专业,甚至标注了简单的尺寸符号。
数学老师突然点名:“江屿,你来说说,这道题接下来该怎么解?”
全班目光集中过来。江屿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头看向黑板,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干干净净(除了那幅画)的课本和试卷,沉默了两秒。
“设辅助函数,求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答案是对的。
数学老师大概也没指望他能说出更多,挥挥手让他坐下,继续讲课。
江屿坐下,随手把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几步开外的垃圾桶。然后,他又趴了回去。
温沐川收回视线,笔下却莫名顿了一下,一个数字写歪了。他用橡皮轻轻擦掉。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随堂小测验,二十分钟,一道综合计算题。
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温沐川浏览了一遍题目,是有点难度的动力学和能量结合题,但对他来说不算棘手。他捋清思路,开始作答。
做到一半时,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
哒,哒哒,哒。
温沐川笔尖一顿。声音来自左边,是江屿的方向。他用余光瞥去。
江屿并没有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趴的姿势,左手懒洋洋地搭在桌面上,食指指尖,正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着空白的试卷边缘。
哒,哒哒,哒。
短,长短,短。
摩斯密码?
温沐川眸光微凝。他小时候学过一点,基本的求救信号SOS是:··· ---··· (三点,三长,三点)。
江屿敲的是:·- --· (哒,哒哒,哒)。
不是SOS。是……A、U、M?不对。
温沐川凝神细辨。他敲的间隔,长音和短音区分并不十分标准,但勉强能辨。
短,长短短,短。
· -··
R、I、N?RIN?不对,更像……
温沐川脑子里迅速对照着记忆中的码表。
短(·)是 E 或者 T?
长短短(-··)是 D?
短(·)是 E 或者 T?
组合起来没有常见单词。难道是……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划了一下。如果是按另一种更简单的、非标准的理解,长短短(-··)也可能被看作是一个稍长的间隔加上两个短?不,江屿敲击的“哒哒”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应该视为一个整体“哒哒”……
就在他快速思索时,叩击声停了。
江屿收回了手指,百无聊赖地转起了笔,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串信号只是他无意识的小动作。
温沐川垂下眼,继续写自己的题,但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旁边。那串敲击是什么意思?是随意的,还是某种试探?或者……真的是某种隐秘的求助?
他很快完成了自己的题目,检查一遍,放下了笔。距离交卷还有几分钟。
旁边的江屿,试卷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只有一个潦草的班级和姓名。他转笔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笔尖停在纸上,无意识地戳着那个“江”字的一点,留下一个小小的、深深的墨点。
下课铃响。
“后排同学往前收卷。”
江屿随手把空白卷子往上一递,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就往外走。温沐川也站起身,他的位置靠过道。两人几乎同时走向后门,肩膀轻轻擦碰了一下。
很轻的触碰,隔着两层校服布料。温沐川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花香,而是某种更清冽的、类似薄荷混着冷金属的气息,转瞬即逝。
江屿脚步没停,像没感觉到一样,径直走了出去。
温沐川在原地站了一秒,也走了出去。走廊里人声鼎沸,江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午休时间,温沐川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沐川啊,坐。”□□难得和颜悦色,给他倒了杯水,“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老师。”温沐川接过水杯,道谢。
“适应就好。你是我们学校特招进来的,成绩拔尖,各方面素质也优秀,老师们对你期望都很高。”□□搓了搓手,“那个……你和江屿同桌,他没影响你吧?”
温沐川抬起眼:“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似乎松了口气,又有点欲言又止,“江屿这个孩子吧……哎,其实挺聪明,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家里情况也特殊……你如果方便,在学习上稍微……带带他?当然,不能影响你自己。他要是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你随时告诉我。”
温沐川听出了班主任话里的无奈和某种托付,虽然这托付看起来没什么信心。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温沐川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绕去了图书馆。中午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看书或自习。
他在社科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个书架前,抽出了一本《通信简史》。他靠着书架,快速翻阅,目光在介绍早期无线电和莫尔斯码的章节上停留。
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点和划符号。
·- (A)
··-(U)
--(M)
上午江屿敲的:短,长短短,短。
如果用最标准的来套……短(·)是E,长短短(-··)是D,短(·)是E。
E D E。
没有意义。或者,他想表达的不是字母,而是数字?莫尔斯码里数字的表示方式……
温沐川合上书,将书塞回原位。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江屿那样的人,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怎么会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大概只是无聊时随手的动作。
下午有节自习课。温沐川正在解一道化学竞赛题,思路被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
江屿没睡觉,也没画画。他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漫画书,但眼神却没落在书上,而是盯着桌肚里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神情是少见的专注,甚至有点紧绷。
温沐川无意窥探,但角度关系,还是瞥见了手机屏幕的一角——似乎是一个聊天界面,背景很暗,弹出的消息框是某种他没见过的语言,夹杂着数字和符号。
江屿很快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拇指迅速按熄了屏幕,抬起头,眼神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直直看向温沐川。
那眼神像带着刺。
温沐川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自己的化学题,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在自己侧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移开。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拯救了这微妙的气氛。江屿立刻起身,抓起书包和校服外套,又一次率先离开了教室。
温沐川慢慢整理着书本。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乌云,天色暗了下来,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
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走到江屿的座位旁。那张课桌干净得过分,桌肚里除了几本皱巴巴的教科书和那本漫画,别无他物。椅子上搭着早上那盒没喝完的牛奶,已经空了大半。
温沐川的目光落在江屿的桌面上。那里用涂改液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随手涂鸦。一个圆圈,里面有几个点,还有一条波浪线穿过。
像是一个简笔画的太阳……或者齿轮?被水波穿过?
他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地面瞬间绽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没带伞的学生们惊呼着四散奔逃,或躲在屋檐下等待。
温沐川站在楼门口,看着迅速连成一片的雨幕。司机应该已经等在老地方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自行车棚里,江屿正跨在那辆黑色山地车上,没有穿雨衣,也没有要冒雨冲出去的意思。他只是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车棚边缘哗啦啦流下,形成一道水帘,将他半隔绝在里面。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天光和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孤寂。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屋檐下躲雨的学生渐渐焦躁。
温沐川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折叠伞——一把纯黑色、没有任何logo的伞,质地很好。
他撑开伞,步入雨中。雨点密集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走向校门外等候的轿车,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自行车棚。
脚步声被雨声掩盖。直到温沐川走到车棚入口,江屿才似有所觉,转过头。
隔着晃动的水帘和氤氲的水汽,两人的目光对上。
江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疑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温沐川走到他面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透明的界限。他抬起手,将伞柄递了过去。
“用这个。”
声音平静,和雨声混在一起,却清晰可闻。
江屿愣住了。他看了看那把递到眼前的黑伞,又抬眼看向温沐川。温沐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眼神清澈,只是举着伞,等待他接过。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江屿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觉得荒谬。他没接伞,而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刚才站在这里淋到的。
“不用。”他声音有点哑,拒绝得干脆。
说完,他一蹬脚踏,山地车猛地冲了出去,瞬间没入倾盆大雨之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被灰白的雨幕吞没,消失不见。
温沐川举着伞,站在原地。伞面上汇聚的水流成股淌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又抬眼望向江屿消失的方向。雨幕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冰凉的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扑到他脸上。
他慢慢收回手,转身,撑着伞,走向雨幕另一边静静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内的温暖干燥瞬间包裹上来。司机递过干爽的毛巾:“少爷,怎么去了这么久?淋湿了吗?”
“没事。”温沐川接过毛巾,却没有擦,只是拿在手里。
车窗外,雨刷规律地摆动,划开一片片清晰又迅速模糊的视野。街道、行人、车辆,都浸泡在水光里,流动着,扭曲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自行车棚里,江屿仰头看天时,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黑的眼眸。
还有那串敲击在试卷边缘的,短促而清晰的: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