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实验室的意外火花
下午第一节课,化学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各种试剂的微妙气味。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照在排列整齐的实验台和那些擦得锃亮的玻璃器皿上。
温沐川和江屿被分到了一组。
分组名单是化学课代表按学号排的,简单粗暴,毫无转圜余地。当课代表念出“第三组:温沐川,江屿”时,温沐川感觉到前排有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混合着好奇和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江屿对此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他拎着根本没翻开过的化学书,慢悠悠晃到第三组实验台前,靠在桌沿,目光散漫地扫过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好像眼前不是即将开始的实验,而是某个无聊的展览。
化学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姓严,人如其名。她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解今天实验的内容:“……测定盐酸与碳酸钙反应的速率,记录不同浓度下的气泡生成时间。步骤和注意事项已经发到各组,两人协作完成。数据记录要准确,实验报告下节课交。”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特别是某些同学,别把实验室当睡觉的地方。损坏仪器,照价赔偿。”
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江屿的方向。
江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实验报告纸的一角,把它卷起又松开。
实验开始。其他组很快传来叮叮当当的器皿碰撞声和压低了的讨论声。
温沐川快速浏览了一遍实验步骤,清点仪器:锥形瓶、分液漏斗、量筒、天平、碳酸钙粉末、不同浓度的盐酸……他习惯性地将物品归置整齐,动作利落。
江屿依旧靠在那里,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称取五份0.5克的碳酸钙粉末。”温沐川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拿起天平旁边的称量纸,示意了一下。
江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终于动了。他走到天平前,动作说不上生疏,但也绝对谈不上熟练。他随意地用药匙挖起碳酸钙粉末,往称量纸上倒。
粉末扬起一小团白雾。江屿皱了皱眉,偏开头。
“太多了。”温沐川看着天平读数,“需要倒回去一些。”
江屿“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试图把多余的粉末抖回去,结果手一偏,更多的粉末洒在了天平台面和地上。
“用这个。”温沐川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称量纸和一把干净药匙,“先取多,再慢慢减。”
江屿接过,没说话,照做了。这次顺利称好了第一份。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过程沉默,只有天平微小的咔哒声和粉末倾倒的簌簌声。
称量完毕,温沐川开始配置不同浓度的盐酸。他用量筒取水的动作精准,眼神专注,侧脸在实验室冷白的光线下,轮廓清晰干净。
江屿靠在对面,看着他操作。温沐川的手指很长,握着玻璃器皿时很稳,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做这些事时,身上有种沉静笃定的气场,和教室里那个模范生的形象微妙地重叠又有些不同——更专注,更……沉浸。
“把1号浓度盐酸倒入第一个锥形瓶,注意速度。”温沐川将配置好的第一瓶盐酸递过来,同时将装有0.5克碳酸钙粉末的称量纸也推过去。
江屿接过锥形瓶。两人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温沐川的指尖微凉,江屿的则带着点少年人常见的温热。一触即分。
江屿按照步骤,将盐酸缓缓倒入锥形瓶。无色液体与白色粉末接触,瞬间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盯着那不断升腾、破裂的气泡群,眼神有些放空。
“计时。”温沐川提醒,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秒表上。
江屿按下秒表。时间一秒一秒跳动。
记录数据,清洗器皿,进行下一组。
实验进行到第四组,用的是浓度较高的盐酸。温沐川将盐酸瓶递给江屿时,多提醒了一句:“这个浓度腐蚀性较强,小心些。”
江屿“嗯”了一声,接过瓶子。倒液时,不知是分神还是手套有些打滑,瓶口忽然歪了一下,几滴盐酸溅了出来!
“小心!”温沐川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江屿握着瓶子的手腕,向旁边带开。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拿起旁边备用的湿抹布,垫在溅落的地方。
几滴刺鼻的液体落在抹布上,立刻烧出几个焦黑的小点。
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温沐川的手扣在江屿的手腕上,隔着薄薄的实验手套,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有些快。
江屿似乎僵了一下,猛地抽回手。盐酸瓶子被带得一晃,温沐川立刻松开他手腕,转而稳稳扶住瓶子。
“没事吧?”温沐川看向江屿的手。实验手套完好,应该没有溅到。
江屿把手背到身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硬:“……没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旁边组的同学被刚才的小意外吸引,投来目光,见没什么大事,又转回头去。
温沐川将盐酸瓶放好,摘下手套,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也没有溅到。他拿起那块被腐蚀出洞的抹布,扔进专门的废料桶。
“继续吧。”他重新戴上新手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急促和接触不曾发生。
江屿没应声,但也重新拿起秒表,走到下一个锥形瓶前。只是动作似乎比之前更绷紧了些。
剩下的实验在沉默中完成。数据记录完毕,器皿清洗干净归位。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严老师在巡视,有些组已经开始整理实验报告。
温沐川拿起笔,在报告纸上填写数据。他的字迹清隽有力。填到一半,他停下笔,看向对面。
江屿正用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撑着额头,指尖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眼睛半闭,脸上透出一点疲色。实验台冷白的光照得他皮肤有些透明,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也更明显了些。
温沐川的目光落在他按着太阳穴的手指上。之前抓住他手腕时,那脉搏急促的跳动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他移开视线,将报告纸轻轻推过去一半。
“数据。”
江屿睁开眼,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没什么表示,只是也拿起了笔,在属于他那部分的记录栏里,潦草地写下几个数字。他的字迹飞扬跋扈,和温沐川的工整形成鲜明对比。
下课铃响了。
“报告写完的组可以走了,仪器检查好!”严老师的声音传来。
同学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
温沐川将最后的仪器摆放整齐,擦干台面。江屿早已把笔一扔,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江屿。”温沐川叫住他。
江屿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的报告。”温沐川拿起桌上那张只写了一半、字迹潦草的报告纸。
江屿这才转回身,走过来,一把抽走那张纸,看也没看,随手对折塞进裤兜。“谢了。”两个字说得含糊不清,几乎被走廊里涌出的嘈杂人声淹没。
他转身汇入离开的人流,黑色的校服背影很快消失在实验室门口。
温沐川独自站在渐渐空荡的实验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的化学试剂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他低头,看到自己刚才填写数据的报告纸上,靠近中间折痕的地方,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极淡的黑色墨迹。不是他的笔迹。
是江屿写字时,力透纸背,从纸张背面印过来的。一个残缺的、飞扬的笔画,可能是某个数字的一部分。
他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点墨迹。
指尖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沾上。
收拾好书包,走出实验楼。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拉长了建筑物的影子。操场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嘭嘭声和男生的呼喊。
温沐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了实验楼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荒芜的花圃,杂草丛生,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记得,上次下雨那天,从教室窗户看到江屿似乎往这个方向来过。
花圃边沿的水泥台子上,放着几个被丢弃的破旧花盆。温沐川走近,目光在其中一個花盆后面停住。
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扁平的金属盒子,颜色灰扑扑的,很不显眼。盒子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温沐川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危险”或“违禁”的东西。
只有几样零碎:一小卷用了一半的电工胶布,几个不同型号的旧螺丝和螺母,一把迷你螺丝刀,一小截焊锡丝,还有……两颗用透明糖纸仔细包裹好的水果硬糖,橙子味的。
东西摆放得随意,却有种奇异的秩序感。
温沐川合上盒盖,将它放回原处。
原来他敲击的“密码”,他手机里看不懂的信息,他偶尔流露的专注与紧绷,他指尖或许沾着的、不属于课堂的金属或机油味……都藏在这个灰扑扑的小盒子里,和两颗橙子味硬糖放在一起。
是个秘密。但似乎,并不阴暗。
温沐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掠过水面的风。
远处传来放学的欢快铃声,潮水般漫过整个校园。
新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而某些冰冷的、隔阂的、坚硬的边界,似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意外、触碰和发现,悄然融化了一丁点。
只有那么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