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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里的微弱晨光

    第二天早上,温沐川走进教室时,比平时稍晚了一些。早读已经开始,教室里书声琅琅。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靠窗的角落。

    江屿在。

    依旧是趴着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像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露出的那只耳朵尖,透着一点不正常的红。

    温沐川脚步顿了一瞬,才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时,动作放得很轻。

    早读的间隙,英语课代表下来收作业。走到他们这排,敲了敲江屿的桌子:“江屿,英语周报。”

    江屿没动。

    课代表又敲了一下,提高声音:“江屿!”

    前排有人回头张望。

    温沐川看见江屿的肩膀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抬起头。他脸色苍白,眼下阴影浓重,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颧骨处泛着两团异样的潮红。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

    “……没写。”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课代表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向下一排。

    江屿似乎想重新趴回去,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抬手抵住额头,眉头紧紧锁着,呼吸比平时粗重。

    温沐川收回视线,翻开英语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却没有看进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正在讲《赤壁赋》,声情并茂。温沐川做笔记的间隙,用余光留意着旁边。

    江屿没有再趴下,但也根本没听课。他靠在椅背上,头仰着,后脑抵着冰凉的墙壁,眼睛望着天花板某处,胸口起伏的幅度有些大。偶尔会压抑地、短促地咳嗽一两声,立刻引来附近同学侧目。他似乎想忍住,但身体不听使唤,咳得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光,被他烦躁地用手背狠狠擦掉。

    课间十分钟,教室立刻喧闹起来。江屿站起身,大概是想去接水或者去洗手间,但刚站起来,身体就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撑住桌子才稳住。

    温沐川看着他有些踉跄地走出后门,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第二节课是数学。江屿的状态似乎更差了。他趴在桌上,这次不是睡觉,而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臂上,身体微微发抖。数学老师讲题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温沐川做完一道题,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他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江屿乱糟糟的黑发上跳跃。可他整个人却像沉在冰冷的深海里,被无形的东西包裹着,往下坠。

    课上了一半,江屿忽然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全班目光瞬间聚焦。

    他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从后门冲了出去。隐约能听到他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远去。

    数学老师不悦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温沐川看着身边空了的座位,桌面上还摊着那本崭新的数学书,页角被压出了一点褶皱。

    五分钟过去,江屿没有回来。

    十分钟过去,依旧没有。

    温沐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又划掉。他抬眼看向讲台,老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板书。

    他站起身。

    “老师,”温沐川的声音清晰平静,“我有点不舒服,想去一下医务室。”

    数学老师回头,看到是他,脸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去吧,快去快回。”

    温沐川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他脚步没有迟疑,走向与教学楼相连的、位置相对偏僻的旧实验楼方向。那里每层楼的尽头都有公共洗手间,平时人很少。

    靠近最西侧那个洗手间时,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干呕声。

    温沐川在门口停下。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掩盖了部分咳嗽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咳嗽声也渐渐微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

    温沐川推门走了进去。

    洗手间里光线昏暗,窗户很高,蒙着厚厚的灰尘。江屿正弓着背,双手撑在湿漉漉的洗手池边缘,头垂得很低,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走进来的温沐川。

    镜中的脸苍白得吓人,只有眼眶和颧骨处泛着病态的红,嘴唇毫无血色,被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迅速被警惕和一种近乎凶狠的狼狈覆盖。

    “……你来干什么?”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

    温沐川没说话,走到他旁边,拧开另一个水龙头,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手。水流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响。

    江屿盯着他,胸膛起伏,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压抑怒火。他伸手想去抽旁边的纸巾,手却抖得厉害,碰倒了纸巾盒,卷纸咕噜噜滚了一地。

    温沐川关掉水龙头,抽出两张擦手纸,递了过去。

    江屿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巾,没接。他扶着洗手池,试图自己站直,但身体晃了一下,温沐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触手一片滚烫。

    江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自己却因此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两步,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墙滑坐下去,蜷缩起身体,又开始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颤抖。

    温沐川蹲下身,看着他。江屿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痛苦清晰地写在他因咳嗽和发烧而泛红的脸上。那个白天总是懒散冷漠、夜晚又像孤狼般警惕锋利的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咳嗽的间隙,江屿睁开眼,眼神涣散地对上温沐川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冰冷或嘲讽,只剩下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看够了吗?”他喘着气,声音微弱,却还是挤出一句带着刺的话。

    温沐川没理会他的挑衅。他伸出手,用手背贴上江屿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江屿身体僵住,似乎想躲,但已经没有力气。

    “你发烧了,很严重。”温沐川陈述事实,“需要去医务室,或者医院。”

    “不去。”江屿立刻拒绝,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徒劳地靠在墙上喘息,眼神里透出一种固执的、近乎偏执的抗拒。

    温沐川看着他。这个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江屿为什么宁愿躲在这里咳得死去活来,也不愿回教室或去医务室。不是逞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对“示弱”和“被关注”的恐惧与排斥。就像受伤的野兽,只会独自躲进洞穴舔舐伤口。

    “待在这里没用。”温沐川说,语气依旧平静,“下一节课是班主任的。”

    江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温沐川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浸湿了擦手纸,拧得半干,然后走回来,递给江屿:“擦一下脸,能舒服点。”

    江屿没动。

    温沐川也不催促,只是拿着那叠湿凉的纸巾,耐心地等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过几秒,只有江屿粗重的呼吸声和水管深处隐约的滴答声。

    终于,江屿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带着屈辱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叠纸巾。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打了个寒颤。他把湿纸巾胡乱按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温沐川看着他,又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几颗独立包装的药片。他抠出两颗,又拧开自己随身带的保温杯,倒了半杯盖温水。

    “退烧药,和消炎的。”他把药片和水杯盖一起递过去,“不是处方药,副作用小。”

    江屿盯着他手里的药片和水,眼神复杂。震惊,怀疑,挣扎,最后都化为了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最终,他伸出手,拿走了药片,放进嘴里,然后接过那半杯盖温水,仰头喝下。动作很急,有些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抹掉。

    吃完药,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起伏渐渐平缓了一些。湿漉漉的纸巾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温沐川也靠在对面的墙上,没有说话。洗手间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水管铁锈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

    “为什么?”江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他没睁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温沐川。

    温沐川沉默了片刻。

    “路过。”他说,和昨晚一样的答案。

    江屿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什么力气,也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你‘路过’的地方还真多。”

    温沐川没有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江屿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至少能站稳了。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泼了泼脸,然后对着镜子,用湿漉漉的手指胡乱耙了耙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涣散退去了一些,重新聚起了一点惯常的、带着刺的冷漠。

    他转过身,看向温沐川。水珠顺着他尖削的下巴滴落。

    “……药钱,还有水。”他顿了顿,生硬地补充,“我会还你。”

    “不用。”温沐川说。

    江屿没再坚持。他抓起扔在一旁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向门口。经过温沐川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他侧过头,目光没有和温沐川接触,只看着前方斑驳的墙壁,“……谢了。”

    比昨晚那句更加生涩,但似乎少了点被迫的意味。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了外面明亮的走廊光线里。

    温沐川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气窗。秋日微凉的风涌了进来,冲淡了洗手间里浑浊的气味。

    阳光穿过高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光斑里,细微的尘埃在无声飞舞。

    他想起江屿蜷缩在墙角咳嗽时颤抖的肩膀,想起他接过湿纸巾和药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想起他最后那句生硬又别扭的“谢了”。

    那个灰扑扑的金属盒子里的橙子味硬糖。

    实验室里抓住他手腕时,那急促的脉搏。

    夜风中,单车后座上掠过的、带着金属和机油气味的背影。

    这些碎片,像深海底部偶然泛起的、微弱的气泡,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与白天教室里截然不同的轮廓。

    深海并非一片沉寂的黑暗。

    也许,在那些无人能及的深处,也有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温沐川关上了气窗,也离开了洗手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充沛。他走回教室,步伐平稳,神情如常。

    只是在推开门,走向自己座位的路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在那个靠窗的、重新趴伏下去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秒。

    仅仅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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