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秋夜来得越来越早。六点刚过,天边最后一抹暖橙已被深青色的夜幕吞没,街灯次第亮起,在渐凉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温沐川坐在轿车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司机老陈平稳地驾驶着车子,驶向城东的别墅区。车厢内放着舒缓的古典乐,是他母亲喜欢的曲目。
“少爷,夫人今天下午来过电话,问您在新学校是否一切顺利。”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恭敬。
“嗯。”温沐川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街角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闪过,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帮我回话,都很好。”
“是。”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温沐川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
然后,他看见了江屿。
不是白天那个穿着校服、困倦颓废的江屿。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连帽衫和工装裤,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正从一家挂着“老王五金店”招牌的狭窄门面里走出来。手里似乎拎着个不大的塑料袋。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他没戴帽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启动。
“靠边停一下。”温沐川忽然开口。
老陈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将车平稳地停在路边。“少爷?”
“我有点事,你先回去。不用等我。”温沐川拿起书包,推开车门。
“少爷,这……”老陈有些犹豫,“夫人问起来……”
“我会给她打电话。”温沐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他关上车门,站在人行道上,夜风立刻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黑色轿车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汇入了车流。
温沐川转过身,看向街对面。江屿已经走到了下一个路口,正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神情是温沐川在教室里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有点凌厉。
红灯转绿。江屿收起手机,迈步穿过马路,步伐很快,目标明确地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
几乎没有犹豫,温沐川跟了上去。
这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冲动。或许是实验室里那瞬间接触留下的微妙痕迹,或许是那个装着螺丝和水果糖的灰扑扑盒子带来的疑惑,又或许,仅仅是此刻江屿身上散发出的、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气息,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小街没有主干道明亮,两旁多是关了门的店铺和老旧居民楼。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江屿的身影在明暗交界处时隐时现。他走得很快,对这条路似乎很熟,偶尔会停下来,警惕地回头扫视一眼。
温沐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助路边的阴影和停靠的车辆隐蔽自己。他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跟踪的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近乎探险般的兴奋。这和他过去十六年循规蹈矩、一切尽在掌握的生活截然不同。
江屿最终在一栋看起来像是废弃旧厂房改造的建筑前停下。建筑外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只有侧面一扇小门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敲了敲门,节奏特别——两快一慢,再三快。
门开了条缝,江屿闪身进去。
温沐川躲在对面一棵行道树后,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这是什么地方?江屿来这里做什么?他想起那些高三生提到的“涛哥”和“东西”,心头微微一沉。
他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靠墙等待着。夜风渐凉,吹得人皮肤起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半小时,那扇小门再次打开。
出来的不止江屿一个人。还有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不像学生。其中一个黄毛搂着江屿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着什么,江屿偏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体语言有些僵硬。
另一个平头青年忽然推了江屿一把,力道不轻。“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涛哥看得起你,是你的运气。”
江屿踉跄一步,站稳,抬起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温沐川也能看到他眼里骤然凝聚的冷意,像淬了冰的刀锋。
“我说了,那活儿我不接。”江屿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比平时更低,更硬。
“不接?”黄毛嗤笑,“由得了你?别忘了你还欠着……”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江屿毫无预兆地动了。他猛地挥开黄毛搭在他肩上的手,同时侧身避开了平头青年再次抓来的手,动作快得有些出人意料。
“操!敬酒不吃吃罚酒!”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疤脸青年骂了一句,直接一拳挥了过来
江屿似乎想躲,但另外两人已经围了上来。情势瞬间变得危急。
温沐川脑子还没完全想清楚,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警察!那边在干什么!”他提高了声音,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寂静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那三个青年明显一惊,动作顿住,齐齐看向声音来源。只见一个穿着名校校服、气质出众的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仿佛正在录像或通话。
“妈的,怎么有学生?”黄低骂一声,有些惊疑不定。
疤脸青年眯起眼打量温沐川,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似乎在权衡。
江屿也看到了温沐川,眼底的冰裂开一道缝隙,闪过一丝极其错愕的神情,快得让人抓不住。
“算你走运,小子。”疤脸青年最终啐了一口,指了指江屿,“下次没这么便宜。”说完,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风卷起地上的废纸,打着旋儿。
只剩下温沐川和江屿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米昏暗的路灯光晕。
江屿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温沐川,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惊讶、困惑、恼怒,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他嘴角似乎有点淤青,刚才可能还是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江屿先开口,声音沙哑。
“路过。”温沐川收起手机,语气平静的像在讨论天气。
江屿显然不信,他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处,轻轻“嘶”了一声。“路过?然后刚好“见义勇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