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愣神半刻,再度望去时,对上了何无许半掩面的眉眼,细长的柳叶眉,笑眼弯弯,一笑起来就状似桃花的眼,一颦一笑都直勾得人心痒痒。
柳国的服饰通常走得异域风情风格,衣摆被刻意做了加长,随着手臂在空中挥舞自如,像煮熟开来的混沌皮飘柔舒展,再回眸时,眼神没了蓄意浸满的柔情,而是他最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应该说是他私下里,谢卿曾经最熟悉的样子。
何无许水蛇腰弯扭自如,曲腿蹬直都别有一番风味,手臂抓紧飘带全力打出,像极了从前那个少年练剑时的摸样。
谢卿面色错愕,去看父皇的表情,看来父皇也早已知道此事。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躲避台上之人的动作。
周围人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让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公主好舞姿!臣等得此一看,八生有幸!!!”
“只不过公主这舞步,前所未闻啊!看起来像是刚中带柔,不知是从什么动作改编而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柳国那边盛行这种舞步,公主的舞姿当得上天下一等一的你欣赏不来那是你孤陋寡闻了。”
说不好的人连连打嘴赔笑。“臣的错,臣的错。”
声量太大,吵得谢卿有些许地头疼,不耐地向声源处瞥去,余光瞬也不瞬地,命中靶心地全然被何无许吸引去目光。
何无许行如游龙,舞似惊鸿,但蕴含在舞姿里的一招一式,却只有谢卿能看得懂。
回忆被措不及防地拉回十几年前那个下午,竹林微风,阳光沐浴,两个身姿差不多高的少年齐齐挥舞着手中的剑,出鞘即杀招,又狠又毒辣,十几岁的少年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只觉得一招一式要做到极致,才足够好,足够妙。
当两个少年再一次无意或是有意把剑对准同伴时,师傅终于是看不下去出口制止了。
“你们日日一同修炼,三年以来的时日,想必也多少滋生出情感来,你们如今这般喊打喊杀的,是要做什么?”
谢卿不屑地从鼻尖发出一声哼笑:“师傅,先不说我俩的事,我的剑招,您觉得如何?”
师傅倒是个很中肯的人,捋了捋胡子,夸赞道:“着实不错。”
谢卿得到这个答案后,冷冷地瞥向一旁同样面无表情的何无许时,明里暗里放着狠话,“师傅,我与这个人实在是产生不起来什么情感,更别说什么同门情谊,长情长短的了。”
何无许没有预想中的第一时间出声,而是用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和眼神看着她:“谢卿,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
一副小白莲的摸样,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的,谢卿再次出口,已是十成十的怼人:“不知道我会这么想?那你平日命人打探我的消息,特地派人跟着我,甚至不顾一切阻止我去着去那的,你敢说这不是你父皇命你监督管教我的?我生性自由,最讨厌被束缚。”
何无许不说话了,师傅也不好再插手:“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自己的情意,自己解决了罢。”
谢卿年少时的性格会更为狂妄肆意,遇事就怼,不服就干,平日被何无许明里暗里监督的气全化为一剑狠狠刺了出去,金属划过金属的声音响彻在竹林里,二人再次一言不合地对打了起来。
往日里与何无许的那些回忆如名字刻在了三生石上,不能轻易抹除,不能随意更改,一帧一幕似流水在谢卿眼前滑过,如今回味起来,二人以前别说是朋友了,连同门都当不上。
师傅那个时候说得情意?怕不是什么柔情似水的情感,而是二人之间的恨意绵绵吧。
偏偏那时何无许还总爱唤她的乳名,次次都唤,次次都打,次次又不改,导致她每次气不打一处来,气多了,一见到颜离这个人,脑海中就自动响起那道欠欠的声音来。
“卿卿。”
“殿下。”
同一个人的声音,两个不同时期的声线,不同的场景,顶着不同时期的样貌,同时在谢卿耳畔边响起。
抬起头来时,发觉还是记忆当中的那个人,只不过成长了不少,长相更柔和了不少......
何无许眼里没有情绪的波澜,一本认真地半蹲下来,放低姿态地捏着酒杯的脚托,轻声哄道:“殿下,您醉了,我从小就学会制解救汤,殿下不妨喝些,说不定,还能想起您从前一些丢失的记忆?”
何无许像一个观察猎物的猎手,时刻打探着谢卿的表情,几乎是没吐出一个字,就观察一眼谢卿的表情调整语气口吻。
谢卿是真的醉了,视线朦胧,看眼前的场景就像看万花筒里的色彩斑斓的雪花切片一样,什么都不具象,也什么都看不清,但那道最反感的声音却真真切切,不容抗拒地传到她耳畔边:“殿下?您...还好吗?”
谢卿撑着耐性,把曲起来的腿放下,原本半坐半蹲的姿势换成了两个膝盖跪在地上,下一秒,生生拉开了何无许戴着的面纱。
“卿儿!放肆!”
父皇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
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像雕刻似地印在谢卿的瞳孔上,细柳眉,桃花眼,动作间柔弱不堪,一副随时能够被风吹跑的可怜摸样,这哪里是什么柳国公主何无许,这分明就是那天战场上见到的颜离!!!!
谢卿一只手停顿在空中,指尖微颤,有些不知所措。
何无许一拉面纱转头,装出一副慌张的姿态来躲避谢卿审判的视线。
“卿儿,还不快给公主赔礼道歉!”
父皇的声音再度传来,谢卿却是已无心去听,脑子里全是与何无许的那些年和如今和亲公主是曾经死对头的震撼和不可置信。
何无许整理好被谢卿扯拽的衣物,离远了些,看起来像是在避嫌。
谢卿回过神来,想起这是招待远方来客的宴席,眸色暗淡了下去,快速又小声道:“抱歉。”
何无许这次接话也接得很快,“无妨。”
但语气里那种关心和关切的温柔已然消声殆尽。
陛下温和地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公主不远万里,来到庆国,我自是欢欣无比,今晚接待着实简陋,卿儿酒量不好,喝醉了经常糊涂,还望公主海涵勿怪。”
何无许对待起其他人来,又用起了一副邻家妹妹,十分温和可人的声线:“殿下英勇无畏,我欣赏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呢?”
陛下长舒一口气,打起哈哈来:“公主大度,一舞惊鸿甚是妙哉,不妨选个座位入座。”
陛下和何无许一同用目光扫视全场,谢卿被这两道视线看得不免也跟着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发现只有她身边,和她正对面有空位。
何无许年少时就爱用一副全世界冤枉了他的表情,行为上又处处限制着谢卿,从前是,现在也是,谢卿半月前竟也被他这幅外表装出来的小白莲摸样骗到,什么狗屁跨国小商贩,什么误入战场,这根本就是胡扯!
从前何无许就总爱明面上和她好,私下里却又暗戳戳地打她的小报告。
搞不好这次重逢,别看何无许现在人模狗样的,只要下了这宴席,不出半刻钟,就会立即将她多年以来女扮男装的事情宣发得天下皆知!
父皇能默许让何无许与自己联姻,恐怕也是被何无许这幅模样给骗了去!!!
“我旁边......”有人了。
谢卿话刚说一半,就被何无许温和的声线打断。
“回陛下,我坐殿下对面就好。”
“也好,你和卿儿的座位都是正中间,正好观赏度极佳,一会还有舞姬献舞。”
谢卿怔愣半秒,何无许竟然没像从前那般死缠烂打,但这样也好,说不定能再和父皇商讨一下联姻一事,柳国皇子这么多,总能再重新挑选一个人联姻的吧。
只是如何在不伤及两国颜面的提出退婚,还是个难事,谢卿酒半醒,清醒克制地去看对面的人,比起谢卿在外人面前略显暴躁的性格,何无许从小就人缘好,此时已经和周围人打成一片,交谈声此起彼伏。
也正是因为这样,每当谢卿和他人控诉起何无许的罪行后,都没人相信他,谢卿眼神晦暗不明,看来想成功退婚还得把事情闹大一点。
柳国随行使臣见时机差不多了,向陛下敬酒试探:“陛下,今晚贵国太子已然见到我国公主,不知太子殿下是否钟意公主?”
谢卿没有立即接话,嘴边今日身体抱恙,可能无法与公主完婚的话停在嘴边,就被洞察她神情想法的父皇打断:“卿儿?”
被明里暗里提醒这不是在家里,而是两国交好的宴席上,她只好沉下声:“公主貌美,儿臣很是钟意。”
在谢卿看不见的角落,何无许嘴角若有若无半勾起来。
“那好,贵国不知有空再在我们大庆多呆些时日,临近春季,户外风光正好,不妨参加一下我们皇室每年的春猎?”
“如此一来,甚好,甚好。”
谢卿皱了皱眉,看来她父皇铁定了心要棒打鸳鸯,短时间内怕是无法轻易摆脱这桩婚事了。
她心中略有打算地向一开始朝她搭话的大臣问话:“柳国是否除何无许之外,还有一位皇子?”
大臣面上震惊不已,显然是没有想到谢卿会这么问话,但依旧磕磕绊绊地回道:“是,殿下。”
如此一来,也并不一定要和何无许这个小人联姻,谢卿连面对往日最讨厌的攀炎附势的人态度都好了不少:“多谢。”
说完走之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让那位大臣一时间受宠若惊。
一舞结束,宴席解散。
谢卿端着从宴上顺来的酒壶,走走停停地在回去的路上,一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骤地响起:“谢卿。”
一回头,是何无许。
然后这人一上来就把她的酒壶给抢走了,“还在想退婚的事情?”
谢卿赶忙伸手去抢,“还我。”
声音和动作快速得像阵风一样,声音里藏着明显的不清醒。
何无许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见谢卿来追,驭着轻功飞速后退,然后瞄准宫墙一跃而上。
谢卿无声地跟上,视线逐渐模糊,但手已经下意识抽出佩剑,何无许了然地从身侧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三柄精致又细小的银刀。
谢卿不得不停下进攻,改为把剑抵在胸前抵御攻击,一波危机刚除,一波危机又起。
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热气,何无许电光火石间,用一把贴身的小刀慢条斯理地抵在谢卿脖前:“殿下,您再动,可就要没命了。”
“疯子。”谢卿轻骂一声,但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两只手夹住刀身,再次不满骂道:“你这是,在报儿时之仇?”
何无许一愣,随即调侃道:“多年未见,殿下身手不如从前。”
“骗子。”
“殿下,我从小到大的为人您又不是不清楚。”
谢卿倒是没多大脾气,醉酒后脸上泛起丝丝红晕,比平日里严厉锐气的她更像是一个如花似水的女子:“你兄长平日里好相处吗?”
“我没有兄长。”何无许眼神晦暗不明,“殿下您喜欢他吗?”
谢卿一皱眉头,脾气刚上来就要挣脱,却发现何无许已然架着轻功一跃而下,飞落时的喊话声还若有似无地飘散在空中:“殿下,来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