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宴厅灯火通明,水晶灯下浮动着香槟与玫瑰的气息。陆砚修身着墨色西装,站在父亲身侧与宾客致意。他姿态端正,笑容得体,十八岁的面容已初露锋芒,却仍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
“陆董好福气啊,砚修一表人才,能力又出众,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英雄出少年,未来可期啊!”
“砚修今年十八了吧?时间真快,还记得他小时候跟着沈家那小姑娘后头跑的样子呢……”
恭维与谈笑声络绎不绝。陆父向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难得舒展的笑意,拍了拍儿子的肩,目光中更是带着骄傲与期许。
沈意星端着果汁站在稍远的香槟塔旁,目光不自觉追随那抹游刃有余的身影。陆砚修正微微侧耳聆听某位长辈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司晴蹭到她身边,用手肘碰碰她,压低声音笑:“啧,看入神啦?别说,陆砚修这家伙今晚看起来还是挺能唬人的。”
“谁看他了?”沈意星收回视线,慌乱地抿了抿果汁。
“哦——”司晴拖长语调,显然不信。
恰在这时,陆砚修似乎结束了交谈,目光刚好朝这边扫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对视了一下。沈意星率先别开脸,耳根却有些发热。
旁边几位夫人见状,笑着打趣:“沈夫人,陆夫人,你们看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多登对。我记得他们小时候,你们两家是不是还说过要定娃娃亲来着?”
沈母温婉一笑,语气委婉:“孩子们都还小,以后的事看他们自己缘分。”
宴会气氛正酣。
陆父在司仪的邀请下,稳步走上宴会厅前方的小型演讲台。他环视满堂宾客,清了清嗓子,浑厚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感谢各位亲朋挚友,今晚来参加犬子砚修的十八岁成人礼。他是我和夫人唯一的孩子,他的成长,倾注了我们全部的心血与期望。今天,他正式成年,即将肩负起更多的责任……”
“陆砚修不是陆家的孩子!”一道突兀而刺耳的声音,打断了陆父的话。
所有人愕然转头。
只见宴会厅侧门处,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恶意。他是陆氏集团生意上的老对头,王董。
陆氏集团是华国顶级豪门之一,在A市是公认的龙头金融控股集团,以眼光精准、作风低调稳健著称。投资遍及高科技、医疗、消费等潜力领域,能量深不可测。
王董这个人,风格极其激进,热衷短线操作和高杠杆并购,在几次恶意收购案中被陆氏主导的财团挫败,导致巨额亏损,从而怀恨在心。
“王董,你不请自来还大放厥词是什么意思?”陆父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王董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往前走,所过之处,宾客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他直直看向陆父,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陆董,听不懂吗?我的意思就是站在你身边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你们陆家的种!”
哗然四起!
“胡说八道!”陆母气得脸色发白。
王董享受着全场震惊的目光,愈发得意:“我胡说?哈哈哈!你们精心培养了十八年的优秀继承人,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野孩子!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
恶意的笑声在宴会厅里回荡,格外刺耳。陆父脸色铁青,陆母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宾客们交头接耳,震惊、怀疑、看好戏的目光纷纷投向台上面色苍白的陆砚修。
陆砚修站在原地,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握成了半拳。他抬起眼帘,视线在王董和父母之间极短暂地移动了一个来回,唇线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天啊!我刚才没听错吧?王董说陆少爷不是亲生的?”
“无风不起浪……王董既然敢在这种场合开口,说出的话八成是真的。”
“怪不得……我说陆少爷长相气质和陆董都不太像。”
“这下可精彩了,陆家的股价明天怕是要动荡了。”
“且看陆家怎么收场吧……培养了十八年的继承人要不是真的,啧啧……”
现场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每一道目光淹没在陆家人身上。陆父面沉如水,陆母紧紧攥着丈夫的手臂。而始作俑者王董,则毫不掩饰地扬起得意的笑容,欣赏着他亲手搅动的混乱场面。
“陆董——”他拖着腔调,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培养了十八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如让我们一起见见真正的那位?”
他话音一落,宴会厅侧门再次被推开。王董的助理侧身引路,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与深色长裤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场内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难道这才是真少爷?”
“眉眼……和陆董年轻的时候真像啊!”
“何止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议论声中,陆砚修同校的几个学生猛地认出了来人,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
“那不是陈烬野吗?!”
“天啊!真的是!,好像是前不久刚转学来的特招生,而且好像还是和陆砚修一个班级的。”
“妈耶!这也太狗血!太修罗场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同情、或纯粹看戏的目光交织下,陈烬野站定了脚步。
王董见状,更是志得意满,他踱步上前,拍了拍陈烬野的肩,声音里满是虚伪的感慨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陆董,看看,这才是你的亲生骨肉。被欺瞒这么多年,我真是为陆式集团的未来担忧啊。”
陆砚修的世界,在陈烬野被带进来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声音。耳边所有的议论、惊呼、甚至王董刺耳的笑声,都化作了模糊的嗡鸣,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无数画面在陆砚修脑中急速掠过,父母对他的严格要求,对他的众多期待,还有沈意星,她对陈烬野的种种关心……众多念头在脑海里闪现,却又在下一刻被抽空,独留下近乎麻木的空白。
沈意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陆砚修身上。最坏的局面,终究还是如同剧情般发生了。
剧情里并没有王董的出现,然而现在出来揭露真相的却是他,她不清楚陈烬野为何会与王董一同出现,但这至少说明了她影响改变了一点剧情。
还好……她闭了闭眼,掌心被手机硌得生疼。一小时前那通急促的铃声,和此刻手机里那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一小时前……
“确定吗?”沈意星攥紧手机,声音压得极低。
“证据链完整,小姐。所有资料已传到您邮箱上。”林秘书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迅速划开屏幕,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那些原著中未曾详述、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阴差阳错”,终于露出了它荒诞而沉重的全貌。沈意星快速扫过,心头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果然,万恶之源,不过是长辈一场愚昧的迷信。
她甚至想高呼一声,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回到此刻。
她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珍珠白的礼裙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却坚定的微光。
“陆伯伯,陆伯母,”她先向主位方向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坦诚,“请原谅我的冒昧。此前,因为一些……样貌上的巧合,我对陈烬野同学的身份产生过一丝疑虑,因此私下做了一些调查。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完整的报告。”
陆父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孩子,说吧。到了这一步,我想,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好。”沈意星转向王董,目光清亮而锐利,“王董,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得来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但我调查到的真相,与您恶意揣测的狸猫换太子截然不同。陆砚修,同样是这场闹剧的受害者。”
陆砚修的目光倏然抬起,落在沈意星挺直的背影上,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却有力的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她顿了顿,望向神色哀戚的陆母,和紧抿着唇的陆父,缓缓开口:“十八年前,陆爷爷和陆奶奶……轻信了一位算命先生的话……”
——
一间挂着缘字书法、略显局促的茶室里。一位留着长须的算命先生,指尖点着摊开的红纸八字,眉头紧锁。
“这孩子的八字……太硬了!您看这儿,这冲煞,这孤辰……这是要克父母长辈、损家宅安宁的象,往后家业再大,恐怕也经不住这么冲啊!”
对面的老人手一抖,茶杯险些没拿稳:“这、这怎么行!先生,无论如何都得想想办法啊!”
“别急,法子嘛……倒是有。得找一个和您孙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最好连时辰都一样的男孩,交换身份抚养,成年之后,这劫才算过去,两家孩子也能各归各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加重:“记住,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孩子爹妈都不能说,泄露天机,反而招灾啊!”
……
“于是,他们瞒着所有人,私下安排了这场交换,本打算在十八年后各自归位。”沈意星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然而天意弄人,陆爷爷和陆奶奶后来相继意外离世,与交换的陈家也彻底断了联系。这个秘密,便被永远封存,直到今天。”
她环视全场,最后将目光定在王董那惊疑不定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这才是完整的真相。没有龌龊的阴谋,只有被迷信裹挟的悲剧,和两个被交换了人生的无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