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睡

    姜絮轻哼一声,裹紧锦被,翻身背对着叶淮生,鼻音嗡嗡地说道:

    “如果你过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那你可以走了。”

    身后静悄悄的,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唰唰雨声,姜絮以为他走路都没声,忽的回头,却见他依旧立在床前,闲闲地抬手支颐,眼神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或者说她身后大片空着的床榻。

    什么意思?

    姜絮脑袋缩进锦被,只留眼睛在外面,警惕地望着他。

    不是说没有非分之想吗?

    不是说不会碰女人碰过的东西吗?

    姜絮裹紧锦被,往外侧翻滚,滚到床沿,又滚回去,心想,这样他就不会靠近她了吧。

    “侯爷,请睡。”姜絮装作邀请的样子拍了拍床榻,朝他递了个狐媚的眼神。

    叶淮生回她一个嫌弃的眼神,而后侧坐桌边,以手支颐,阖眼休息,俨然一副准备入睡的样子,沉声道:

    “我对你没兴趣。”

    语气平缓,不参杂一丝情感。

    任哪个新娘在洞房之夜听到丈夫此言,必定都会心碎得肝肠寸断。

    “唉……”姜絮一拳砸向锦被,软绵绵地砸出一洞凹陷,假装遗憾的样子,“那侯爷为何……”

    “怕你活不过今晚。”叶淮生打断道,提前回答了她的问题,断了她进一步的念想。

    他不会留给这个女人任何肖想他的机会。

    “唉……”姜絮又砸了一拳,而后顾影自怜地缩进被窝,生怕再晚一秒就藏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虽然只与他见过三次面,但姜絮已然将他看穿。

    他并不像流言形容的那样寡薄无情,什么日拒婚书三百封,什么心似冰霜冷若铁,什么小儿闻名止哭啼,她觉得都是夸张。

    至少在她看来,在他看似冷硬的外表下,藏着善意的底色。

    忠勇侯府之事,虽让她背了那红颜祸水的黑锅,但确实也帮她绝了后患。京郊劫杀,若不是他的人,恐怕她早就死于非命。再后来,他又从二皇子剑下救她。

    桩桩件件都是救命之恩。

    姜絮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只是偶尔性子有些暴烈罢了。

    可是父亲的话言犹在耳:

    “你现在嫁过去,若是能找出他的罪证定他死罪,那也算立了大功一件。”

    姜絮缩在被窝里,掀开被子一角,借着窗边下漏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他生得确实好看,墨发垂落遮住他总是藏了锋芒的眉眼,只露出微微抿紧的薄唇,似在睡梦中仍不得安稳似的。朦胧的月光勾勒他侧坐而眠的轮廓,退却平日的戾气后,他身上竟生出几分温柔的神色。

    他真的,通敌叛国吗?

    夜风有点凉,他缩了缩肩膀,眉头微蹙,但没有醒。

    姜絮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生怕被他察觉她心里的异动,闭眼装睡。

    满室寂静,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一个在床榻,一个在桌案,两人隔着不到半丈的距离,姜絮仿佛听到了彼此交叠的心跳声。

    她不敢睁眼,就这么一直装睡,到最后竟真的睡着了,一夜好睡无梦。

    -

    卯时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半明半暗的帐幔里。

    姜絮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入目便是床顶悬着的两条血色红绸,登时吓得心脏突突急跳,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在这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桌案旁的身影动了动。

    叶淮生身入行伍多年,一点风吹草动便极易惊醒,这细微的声响落进耳里,他猛地睁眼,眼里满是警惕,手都已经按到剑柄上了,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在北疆。

    那刚才那声梦呓般的娇嗔?

    他回了回神,突然想起,那是他昨日接进府之人。

    他还没有习惯她的存在,差点把她当成敌人。

    墨色的眸子转瞬变得温润,叶淮生余光瞥见榻上之人自惊呼声后便再无动静,似仍在梦中,于是转了转微微发麻的手腕,缓缓直起身来。

    衣裾摩擦间,发出沉哑的窸窣声。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昏沉朦胧的薄翳下,隔着微风掀动的素纱帐幔,依稀可见榻上之人毫无戒备的安稳睡颜。

    锦被不知何时滑下去了大半,她身上的素白里衣露了一截出来,看起来格外扎眼。

    他眉峰微蹙,放轻脚步走过去,衣角擦着桌案,发出极轻的声响。

    指尖刚触碰到锦被的边缘,却听见榻上之人原本清浅的呼吸声一瞬消失。

    他抬眼,正对上她错愕的眼神。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缩回,连带着呼吸都滞了一瞬。

    屋里静得能听到两人咚咚的心跳声。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俯身悬着手,一个躺着睁着眼,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姜絮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他喉结滚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又被冷硬的戾气压了下去。

    他猛地攥着锦被的一角,并不是帮她盖好,而是用干脆利落地往床尾一甩,带起一阵风,拂过她周身,一阵凉意。

    “别睡了。”他沉声道,眉毛拧成一道锋利的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目光却避开了她的脸,落在床尾的锦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硬气的话掩饰尴尬,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听得耳畔传来她满是茫然的发问:

    “侯爷是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他并不占理,但语气蛮横,指尖仍捻着锦被的一角,似要将其捻成灰一般。

    “那侯爷这是……”姜絮的语气愈加困惑,慢慢坐起身,拾起脚踏上的淡青襦裙。

    虽然不知是何意味,但她也乖乖照做。

    “本侯要去练枪。”他说,余光瞥到她正在穿衣,目光又移远了半寸,“你也别闲着。”

    “我也要练吗?”姜絮回道,理了理肩头的褶皱,跪坐在塌,微微倾身,凑到他身旁,歪着头去看他别过去的侧脸:

    “可我不会啊。”

    一阵清甜的微香顺着声音从身侧漫过来,叶淮生鼻尖翕动,顺着余光的方向转头,一眼便撞见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的姜絮。

    泼墨般的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肩头,衬得那张没施粉黛的脸更显娇艳,眼尾仍带一抹刚睡醒时轻轻揉捻的红,眸中似洇着雨后青山的云雾涳濛。

    他一瞬觉得,她似乎离他很远。

    “侯爷是要教我吗?”她问,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哑,丝毫没注意到他神色有些不自在,仍往他跟前凑。

    他拂袖转身,背对着她,冷言道:

    “你倒也敢想。”

    “有何不敢想?”姜絮回他,解释道:“嫁给侯爷这事,我想也没敢想,不也莫名其妙实现了吗?”

    荒谬,但是事实。

    以至于姜絮到现在都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时常觉得梦会醒来,醒在她在栖云寺插手苏芸与李径的事之前。

    如果那天,她换了一条路走,后面的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可苏芸那天跟她说,三年前的宫宴,她在三年后才看到了命运流转。

    那如今的赐婚,又是为着三年后的什么?

    或者说,三个月后,甚至三天后。

    既然父亲那般笃定他是罪臣,那定罪之日并不会太远。

    国朝旧例中,靠赐婚洗冤翻身的少之又少,以至于那三百封求婚折子,一听说这事,便纷纷主动消失。

    人人都知他是必死的结局,但她却仍愿淌这趟浑水,不也很荒谬么?

    他防她欺她羞辱她,不过是困兽犹斗。

    算了,他都快要死了,让让他吧。

    就当是陪他在这牢笼之中对抗命运的不公。

    况且,从昨夜侯府的动静看来,她可不想死在他定罪之前。

    她得学些保命的技巧。

    “那侯爷呢?”姜絮追问,“敢不敢教我?”

    叶淮生回头睨她一眼,嘲讽道:

    “有何不敢?只怕是本侯敢教,某人不敢学。”

    -

    西厢房外盘着一棵老梨树,枝桠横斜,满树的素白花瓣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雨露,在熹微的晨光中轻轻晃着。

    叶淮生负手立于梨树之下,目光扫过一截遒劲的粗枝,忽然抬手,掌风凌厉劈下。

    “卡擦”一声脆响,手臂粗的枝桠应声而断,断口处沁出青白色的汁液,动作过大,枝头梨花簌簌落下,连带着昨夜攒在花上的雨水稀里哗啦坠落。

    姜絮正站在梨树下仰头看他,冷不丁被淋了一头一脸。

    沁凉的水珠沾着她的发梢、眉睫,甚至滚进她微张的嘴角,带着点梨花的清冽淡香。

    她下意识地闭眼蹙眉,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就听见他冷硬的斥责:

    “不知道躲?”

    “你不也没躲?”姜絮轻声反问,眉间黏着一瓣素白梨花,花瓣沾着雨露于风中轻颤,衬得她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淡漠。

    察觉到眉间一丝痒意,她伸手去拈。因那花瓣沾了雨水,她几次尝试反倒让花瓣贴得更紧了些。

    “我需要躲?”他反问,冷硬的声音里裹着几分不耐烦,目光落在她眉间的那点素白上,“刀光剑影,本侯都不曾退却半步。哪像你,淋了几滴水就这副娇滴滴的模样。”

    没等她再抬手,他便俯身靠近,两指轻轻捻着花瓣一角,稍一用力就将那瓣梨花拈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指腹擦着她的眉心,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姜絮怔在原地,呼吸一瞬停滞,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将那截刚劈下来的梨树枝塞到她手里:

    “先拿这树枝练手。”

    树枝粗糙,硌着掌心,让她从方才的怔忪中回过神来,抬眼望他,失望道:

    “侯爷看不起我,竟拿唬小孩子的玩意儿哄我。”

    “那你想用什么,用我那柄一十八斤有余的长枪?”他问,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似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姜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想学射箭。”

    叶淮生倏然一顿,盯着她清明澄澈的眼神,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你算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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