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太监顿时慌了神。
苦艾粉本是他们捉弄其他痴傻宫人的把戏,从未闹大,可若真捅到陛下面前的话,他们这些奴才的命,怕还不够给公主赔罪。
“公主饶命!”几个太监扑通跪倒,“奴才、奴才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陈宁居高临下斜视着他,“你们欺凌我兄长,岂止一日?掷石克例,推搡打骂,哪一桩不够砍你们的头?真当听雪阁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陈宁声音不高,字字却如冰锥。
几个太监伏地瑟缩,此刻才惊觉,眼前这位病弱的三公主,不知何时已有了这般慑人的气势。
“滚。”陈宁吐出一个字。
一字落下,几人连滚带爬逃出院门。
陈宁转身回殿,陈远仍呆呆站在原地。
她走过去,抽出帕子轻轻擦拭他手背的伤处:“疼吗?”
陈远摇摇头,忽然伸手环住陈宁:“宁宁不气,远儿不疼。”
陈宁身子微微一僵。
这拥抱太过纯粹,纯粹得让人心口发酸。
她前世独行职场,步步为营,何曾体会过这般毫无保留的依恋。
倒有些不习惯了。
“往后谁再欺你,便告诉我。”陈宁轻拍他背,“兄长须记得,你是大陈皇子,是听雪阁的主人,不是任谁都能轻贱的。”
陈远似懂非懂地点头,忽又仰脸歪头问:“宁宁,我们家不是叫残雪阁吗?”
陈宁伸手轻捏他面颊,触感比自己的还柔嫩:“不是,咱家原本就叫听雪阁,只是母妃失宠后,被那些人……”
她顿了顿,未再多言,只莞尔一笑:“总之,从今往后,这儿就是听雪阁,好听又好听。”
陈远仍旧懵懂地点头。
此后三日,陈宁做了三件事。
其一,与紫云将偏殿彻底清扫,所有破漏暗角一一查明。
其二,翻出原主读过的医书,佐以现世见识,调出简方止血膏为陈远敷上。
其三,开始教陈远识人辨事,先从认人开始。
“这是紫云,我们自己人。”陈宁指道。
陈远乖乖复诵:“紫云,自己人。”
“方才外面那几个,是坏人。”陈宁望向院墙方向,继续道:“坏人给的东西不能要,坏人的话不能信。”
陈远用力点头:“坏人!打跑!”
陈宁笑了:“对,打跑。”
“……”
一通教习,陈宁发觉陈远虽心智如童,记性却极佳,教过之事,一遍即能记住,且对人情喜恶格外敏锐,谁待他好,谁存恶意,分辨得清清楚楚。
午后,陈宁搬了杌子坐在廊下,看陈远在院中踢她做的简易毽子。
日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澄澈得灼眼。
紫云端茶近前,低声禀道:“公主,奴婢探过了,如今宫里最得势的是柳贵妃,凤印在她手中,二公主便是她所出,皇后娘娘体弱久卧,六宫事务实则皆由贵妃掌管。”
陈宁接过茶盏,若有所思:“我们听雪阁,从前算是谁的人?”
“这……”紫云犹豫片刻,才道:“娘娘初入宫时,也曾得宠过一阵,后来怀大皇子时难产伤身,御医嘱咐不宜再承宠,陛下便来得少了,待到生下公主您后……就渐渐不来了。”
“外头、外头都说,是因大皇子痴傻,陛下觉得不祥,所以……”
“简直愚昧。”陈宁浅啜一口茶,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飞檐。
这深宫如一张巨网,人人皆是网上虫蚁,欲求生路,须先理清网中脉络。
“四皇子呢?”陈宁忆起原主记忆里,在一众皇子中,唯此人城府最深。
紫云一怔:“四皇子陈渊乃丽妃所出,年十三,性子有些骄横,前些日子因打死太监刚被陛下训斥过。”
陈宁暗自记下。
正说着,院门忽被推开,一个穿粉比甲的小宫女探头进来,瞧见陈宁,眼一亮:“三公主在这儿呢!贵妃娘娘传各宫公主往御花园赏梅,二公主特命奴婢来请您。”
陈宁认得她,是陈熙身边的二等宫女春杏。
“赏梅?”陈宁放下茶盏,“本公主病体未愈,恐怕……”
“二公主说了,三公主若是不去,便是不给贵妃娘娘体面。”春杏笑盈盈道,话里话外藏利针。
陈宁看着春杏那副故作天真的模样,又望了望院中嬉戏的陈远,忽然笑了:“好啊,既是贵妃娘娘的雅集,本公主自然该去。”
陈宁起身回屋更衣,紫云跟进来,急道:“公主,二公主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陈宁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那是林岚年少时的衣裳,料子虽旧,剪裁却雅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去瞧瞧,她究竟想唱哪出。”
换好衣裳,陈宁行至院中,陈远见她欲出,立刻丢了毽子跑来:“宁宁去哪儿?”
“去御花园。”陈宁轻抚他发顶,“兄长乖乖在家陪母妃,等我回来。”
陈远却攥住她袖口不放,眼中满是惶惧:“坏人!有坏人!”
陈宁一怔。
陈远指着院门方向,语无伦次:“上次、上次宁宁掉水里!远儿看见、看见有人推!”
陈宁心口蓦地一紧。
原主落水那日的记忆一片模糊,只记得在御花园湖边脚下一滑,便栽了进去,醒来后,人人都道是她自己不慎,连林岚也这般以为。
“兄长,”陈宁蹲下身,握住他双手,“你说有人推我?是谁?”
陈远却开始摇头,眼神涣散:“红、红色的衣裳……远儿怕……”
红衣?
陈宁脑中掠过一道身影,二公主陈熙最爱一身红衣。
“乖,不怕。”陈宁轻拥他一下,“兄长记住,此事莫对任何人提起,连母妃也不要说,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可好?”
陈远用力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陈宁勾住他的手指,心中却已掀起惊涛。
原来原主的死并非意外。
原来这宫闱深处的恶,比她所想的更加暗不见底。
走出听雪阁时,陈宁回身望了一眼,陈远仍立在院门处,眼巴巴望着她,像只被遗弃的幼犬。
那一刹,陈宁恍惚觉得,这痴傻兄长眼中,似有一线极清醒的光芒掠过。
可再细看时,他又恢复了那般天真的茫然。
*
御花园的梅林正当时令。
红梅如血,白梅似雪,冷香浮在初冬的寒气里,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日光照上去,碎钻般粼粼闪烁。
陈宁到得迟,远远便见亭中聚了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女。
为首的陈熙身着正红织金袄裙,发间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正被众人簇拥着说笑。
陈熙生得像柳雪如,也便是柳贵妃,明艳夺目,眉梢眼角俱是与生俱来的骄矜。
“三妹妹可算来了。”陈熙瞥见陈宁,笑意未减,眸光却冷,“还以为妹妹又要称病不来了呢。”
亭中霎时静下。
几位公主、郡主的目光齐齐落在陈宁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陈宁垂眸,规规矩矩敛衽为礼:“见过二姐姐,见过各位姐妹,前些日确实病了,劳二姐姐挂心。”
陈宁今日一身藕荷旧袄,发间唯有一支素银簪子,立在锦绣堆中,寒酸得扎眼,却是她最拿的出手的衣服。
可陈宁气质出众,腰背挺得笔直,行礼的姿态标准得像用尺规量过,反透出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度。
陈熙眼底掠过一丝不快,面上依旧笑靥香甜:“既来了,便一同赏梅罢。”
她顿了顿,又道:“听闻三妹妹诗书极好,不如以梅为题,赋诗一首?”
众人皆知,二公主这是要三公主当众出丑了。
谁不晓得三公主陈宁虽识字,却从未显露诗才,陈熙分明是要逼她难堪。
陈宁只抬眼看了看陈熙,目光随即掠过亭外梅林,轻声曼吟: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两句既出,亭中骤然一静,陈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联诗对仗工稳,意境清雅,竟是难得佳句,几位贵女交换眼神,皆从彼此目中读出了讶色。
“三妹妹这诗……是从哪本诗集上看来的?”陈熙勉强笑道。
陈宁望着她,眼神澄澈无辜:“方才见梅花映雪,随口所得的俚句,让二姐姐见笑了。”
她自然不会说,这是前世记诵的古诗。
在这大陈朝,这便是她陈宁的即兴之作。
且看气不死她。
陈熙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原是要看陈宁笑话,不料反被将了一军。
她目光扫过湖边那片薄冰,忽又嫣然一笑:“光作诗有什么乐趣?咱们去湖边走走,那儿有几株绿萼梅,开得才叫好呢。”
绿萼梅生在湖心亭畔,须走过一段临水的木栈道。
陈宁心中警铃骤响。
那木栈道一带,正是原主当日落水之处。
莫非陈熙又要重施故伎?
陈宁不动声色随在众人身后,眸光流转,已将周遭情势尽收眼底。
木栈道年久失修,几处栏杆已然松动,湖面冰层薄脆,承不住半分重量。
陈熙行在陈宁斜前方,两个贴身宫女一左一右,恰好隔开旁人视线。
行至栈道中段,陈熙忽然“哎哟”一声,身子晃了晃。
“公主当心!”宫女忙去搀扶。
就在这片刻纷乱间,陈宁只觉腰侧传来一股推力,力道不重,却极精巧,正抵在她最不受力的位置。
陈宁原可站稳,可电光石火间,原主落水前的记忆碎片猛然翻涌。
也是这般混乱,也是这般意外。
陈宁眼中冷光一闪,非但没躲避,反而顺着那力道向前倾去,扑出的刹那,刻意侧转身形。
“噗通!”冰冷湖水瞬间吞没周身。
“三公主落水了!”周遭惊呼迭起。
入水瞬间,陈宁已屏住呼吸,湖水寒澈透骨,冻得四肢发麻。
陈宁任由身子下沉,心中飞快算计:栈道水深约一丈,她通水性,闭气可撑两分钟,足够了。
水面上传来杂沓人声:
“快救人!”
“谁会水?”
“速传侍卫!”
陈宁听见陈熙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三妹妹怎这般不当心!快、快去叫人!”
不即刻施救,反先去唤人,这一来一回,足以让不识水性者溺毙。
陈宁心中冷笑,继续下沉,直至肺腑发紧,方做出挣扎之态,双臂胡乱挥动,身子起伏,荡开圈圈涟漪,恰似濒死之人最后的扑腾。
约莫一分钟后,陈宁停止动作,任由身躯缓缓沉向湖底,阖眼前,她透过粼粼水光,看见一道人影仓皇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