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来人施救,陈宁放松肢体,意识渐趋模糊,憋气似乎真到极限了。
就在即将失去知觉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忽地揽住她的腰,旋即被人拖出水面。
“咳……咳咳……”陈宁适时吐出几口水,眼眸半睁半阖,俨然一副奄奄之态。
救人的是个容貌极佳少年,陈宁虽说不识,但能看出绝非平庸之人。
他浑身尽湿,正挟着她向岸边泅去。
待平安上岸,陈宁还未来得及说声谢谢,那美少年便已消失在人群中。
此时岸上早已聚了乌泱泱一群人,连柳贵妃及几位嫔妃也闻讯赶来。
“太医!速传太医!”柳贵妃嗓音透着威仪。
陈宁被几个宫女安置在草地上,紫云扑跪过来,哭得撕心裂肺:“公主!公主您醒醒啊!”
陈宁适时悠悠转醒,长睫轻颤,她缓缓睁眼,眸光空洞茫然,似受了极大惊骇,视线掠过围观众人,最终落在陈熙脸上时,她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手指陈熙,声气支离:
“二姐姐,你、你为何推我!”
此话一出,满场死寂。
陈熙面色唰地惨白:“三妹妹胡言!我何时推过你!”
“我……我看见一抹红色衣袖。”陈宁虚弱的泪滚落苍白的颊,楚楚可怜,“方才栈道之上,二姐姐身子一晃,我背后便被人推了一把……若非二姐姐,又会是谁?”
陈宁语声断续,字字却清晰可闻。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陈熙,今日在场者,唯她一身红衣。
柳贵妃面色沉下:“熙儿,怎么回事?”
“母妃明鉴!”陈熙跪倒在地,“女儿只是脚下一滑,身旁宫人皆可作证!三妹妹自己未站稳落水,怎能诬蔑女儿!”
陈熙身后两个宫女即刻叩首:“奴婢愿为二公主作证!”
陈宁心中冷笑,早料定她们串通一气,便不再争辩,只偎在紫云怀中低声啜泣,肩头轻耸,单薄身子裹在湿透的旧袄里,可怜得令人心碎,相较陈熙的激动辩白,高下立判。
此时,一道怯怯嗓音响起:“奴婢……奴婢仿佛看见……”
众人望去,是个穿浅绿比甲的小宫女,瞧着不过十二三岁,吓得浑身发颤。
柳贵妃蹙眉:“你看见什么?照实说来。”
小宫女跪伏于地,声若蚊蚋:“奴婢方才在远处洒扫,看见……看见二公主身边的春杏姐姐,似乎……在三公主身后碰了一下。”
“你胡说!”春杏失声尖叫。
“够了。”柳贵妃厉声喝止,目光扫过全场,又掠过紫云怀中仍在发抖的陈宁,最终落在自己女儿脸上。
陈熙眼中那抹慌乱未曾逃过她的眼睛,柳贵妃心下明了。
她这女儿骄纵成性,欺凌冷宫公主并非头一遭,只是从前林岚懦弱,陈宁病怯,从未闹大。
今日众目睽睽,若坐实谋害皇妹之罪,纵是她这位贵妃也难保全。
“春杏,”贵妃缓缓开口,“你冲撞三公主,致其落水,该当何罪?”
春杏瘫软在地。
这是要弃卒保帅了。
陈熙张口欲言,却被柳贵妃一记眼神截住。
“奴婢……奴婢该死!”春杏叩首如捣蒜,“奴婢并非有意,只是人多拥挤,不慎碰着三公主……”
“不慎?”柳贵妃声冷如铁,“若三公主有个长短,你有几颗脑袋够砍?拖下去,杖二十,发配浣衣局。”
处置罢宫女,柳贵妃转看陈宁,语气温和几分:“宁儿受惊了,今日之事,本宫定当严查,熙儿御下不严,冲撞妹妹,便罚她禁足半月,抄《女诫》百遍。你可满意?”
禁足半月,不痛不痒。
但这正是此行要的结果。
陈宁挣扎起身,虚虚弱弱敛衽:“多谢贵妃娘娘做主,二姐姐想必亦非有意,宁儿不敢怪罪。”
以退为进,更显大度。
柳贵妃看着陈宁低眉顺目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位三公主,似与从前不同了。
“罢了,都散了罢,送三公主回宫,传太医好生诊治。”
回听雪阁途中,陈宁简单批了身外袍衣裳,靠在轿辇内闭目养神。
紫云犹自后怕:“公主方才真真吓煞奴婢了!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陈宁睁眼,眸中一片清明,“陈熙欲取我性命,我便要她知道,我也非任人拿捏之辈。”
陈宁说完,继又闭目养神。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三处:
其一,当众揭破陈熙歹意,令其不敢再轻举妄动。
其二,在柳贵妃与众嫔妃宫人面前立威,昭示三公主并非可欺之人。
其三,亦是最紧要的一处,她探明了这后宫的游戏法则。
在这深宫,真相并不重要,要紧的是谁更有分量,谁更擅长演戏。
轿辇停于听雪阁门前时,林岚已候在院中,见陈宁浑身湿透、鬓发散乱的模样,泪霎时落了下来。
“宁儿!我的宁儿……”
“母妃,我无事。”陈宁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
她当然没事,落水是算计好的,受寒亦是预料之中。
回屋后,陈宁命紫云煮了姜汤,又沐过热水,当夜便发起高热。
烧了整整一宿,陈宁却睡得安稳。
只因她在梦中看见,这深宫的天,开始变了。
翌日,宫中果然流传起新的风声:
三公主陈宁,病弱虽病弱,却是个有骨气的。
二公主陈熙,骄纵太过,连亲妹亦容不下。
而听雪阁那位痴傻的大皇子陈远,在妹妹发高热的那一夜,守于榻前寸步不离,任谁劝也不肯走,就那般睁着眼,直至天明。
陈宁昏昏沉沉醒来时,见陈远伏在床边睡着了,手中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她伸手欲抚他发顶,却听见他梦中呓语:
“不准……欺负宁宁!”
声气虽轻,却透着一股狠劲。
陈宁的手悬在半空,望着兄长熟睡的侧颜,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愈发清晰起来。
这位痴傻的兄长,或许并非全然痴傻。
*
此后三日,陈宁的高热反反复复。
听雪阁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并非探病,皆为传话。
柳贵妃遣人送来两匣药材,话却说得明白:“三公主玉体孱弱,往后还是少出门为宜。”
皇后那边亦赏下一匹素锦,附言一句:“安分守己,静养为上。”
连陛下都打发个小太监来问了一句,赏了瓶金疮药,也不知是为落水之伤,还是为旁的什么伤。
陈宁倚在床头,一一看过这些赏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公主,这些……”紫云捧着药材,面有难色。
“收着罢。”陈宁语声淡淡,“柳贵妃所赠,单独收于一箱,莫与皇后所赐混杂。”
“是。”
“母妃那边如何了?”
紫云压低嗓音:“娘娘昨日咳得厉害,奴婢按公主给的方子煎了药,服后稍缓,只是……库房里最后一支老参也已用尽。”
陈宁阖上眼。
银钱、药材、人脉,她一样也无。
这深宫宛若巨大泥沼,她每行一步,便陷得更深一分。
“公主,”紫云犹豫片刻,“奴婢听闻御膳房今日制桂花糕,乃柳贵妃最爱之物,二公主那边……定能分得不少。”
陈宁睁眼:“你想去偷?”
紫云“扑通”跪倒:“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娘娘咳得实在难受,需些甜润之物压一压,御膳房的管事太监里,奴婢识得一个同乡,或许……或许能讨些边角料。”
“起来。”陈宁伸手扶她,“你的心意我明白。可御膳房是何等地方?若你那同乡真念旧情,这些年也不会眼睁睁瞧着听雪阁挨饿受冻。”
紫云眼眶泛红:“那该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娘娘……”
“自然不。”陈宁掀被下榻,“更衣,我们去御花园走走。”
“公主!您病体未愈……”
“再这般躺下去,病愈之日,人也废了。”
陈宁立于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犹存清丽的脸。
十岁年纪,本该鲜妍如花,却被病气与贫寒磋磨得只剩一把瘦骨。
陈宁拣了件半新的月白袄裙,让紫云绾了个最简单的双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主仆二人步出听雪阁时,日头正好,冬阳薄薄铺在宫道上,映得青砖泛着冷光,御花园的梅已谢了大半,唯余几株晚梅倔强绽着。
陈宁步履缓缓,不时驻足轻咳,一副弱不胜衣之态。
行至湖畔时,瞧见了想见之人。
二公主陈熙正坐于暖亭中,面前罗列着数碟精致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甜香飘出老远。
陈熙也瞧见了陈宁。
她今日身着鹅黄绣金线袄裙,发间累丝金凤簪灼灼生辉,较那日红衣更显娇贵。
见陈宁行来,陈熙眼中闪过一丝厌色,旋即扬起笑:“三妹妹能下榻了?身子可好些了?”
“劳二姐姐挂怀。”陈宁规规矩矩行礼,目光掠过那碟桂花糕,“妹妹只是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陈熙故意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咬了一小口:“这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当真香甜,三妹妹可要尝尝?”
陈宁眸光轻垂:“妹妹不敢,贵妃娘娘赏赐之物,岂是妹妹配享用的。”
“你晓得便好。”陈熙轻笑,将剩的半块糕点随手掷回碟中,“对了,听闻林婕妤咳得厉害?可要我叫太医去瞧瞧?虽说太医们事务繁忙,但我去说项,总还卖几分薄面。”
字字如针,绵里藏锋。
陈宁袖中指尖微蜷,面上却依旧静若止水:“谢二姐姐关怀,母妃是旧疾,不劳烦太医了。”
“那怎么成?”陈熙起身行至陈宁面前,“怎么说也是父皇的妃嫔,若真有个好歹,岂不失了体面?这样吧……”
陈熙转向身侧宫女:“春桃,将我那碟桂花糕取来,赠与三妹妹,虽不是什么稀罕物,总比听雪阁那些糙米强些。”
春桃端着一碟桂花糕近前,奉至陈宁面前。
青瓷碟釉色温润,糕点半数金黄饱满,整齐列于其间。
陈宁心下明镜似的,这糕点,接不得。
接了,便是认下听雪阁已寒酸至此,需仰人鼻息,受这施舍。
不接,则是驳了陈熙颜面,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
当真进退两难。
陈宁心底掠过一丝讥诮,前世她商场沉浮,这种绵里藏针的伎俩见得少了?
既然要演,便给她演个周全。
看把她能的。
陈宁抬眼,眸中漾开浅淡笑意,似早春初融的雪水,清凌凌映着天光。
陈宁伸手,翻了翻身:“多谢二姐姐赏赐。”
陈熙见陈宁接了,眼中闪过得意。
可接下来陈宁的话,让陈熙整张笑容僵住:“二姐姐厚爱,妹妹心领了。”
陈宁声音柔缓,却字字清晰,“只是太医嘱咐过,妹妹此番落水病未痊愈,甜腻之物暂且碰不得,太医嘱咐需清淡饮食,这上好糕点,若因妹妹之故糟蹋了,反倒辜负姐姐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