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深秋的风一日寒过一日,御花园里的菊花谢了,枝头挂着霜。我每日往返于昭阳殿,御书房和六部衙门之间,处理政务,接见官员,批阅奏章。
偶尔会在深夜醒来,望着帐顶出神,想起裴铮离京那日微亮的天色。
他应该到北境了吧。
北境的雪,此刻怕是已经没过脚踝了。
十一月初,北境传来战报:胡人集结三万骑兵,南下劫掠。裴铮率部迎敌,初战告捷,斩首千余,但自己也受了伤,左肩中了一箭,深可见骨。
奏报送到御前时,我正在与户部尚书商议明年春耕的种子调配。父皇看完,眉头紧锁,将奏报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目光落在“裴将军左肩中箭,已拔箭疗伤,暂无性命之忧”那一行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皱痕。
“陛下,”兵部尚书忧心忡忡,“胡人此番来势汹汹,恐非小打小闹。裴将军虽勇,毕竟年轻,是否该派老将前去支援?”
父皇沉吟未决。
我放下奏报,声音平静:“裴将军初战告捷,说明他的布防策略有效。此刻换将,恐动摇军心。不如增派援军,补充粮草,让他在前线便宜行事。”
“长公主所言有理。”兵部尚书点头,“只是援军派谁去?朝中能独当一面的老将,要么年事已高,要么”
“儿臣举荐一人。”我道,“镇北将军李继。”
李继,前世裴铮在北境的副将,为人忠直,用兵稳重,与裴铮配合默契。最重要的是,他后来在萧钰篡位时,坚定地站在了我这边,虽然最终兵败身死。
“李继?”父皇想了想,“他在西境驻守多年,对北境不熟。”
“正因不熟,才不会掣肘。”我道,“裴将军擅奇袭,李将军擅固守,二人互补,可保北境无虞。”
父皇最终采纳了我的建议。
调令发出后,我回到昭阳殿,坐在书案前,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左肩中箭
前世裴铮也受过这样的伤,是在北境第三年。那时战报传回,我急得连夜召太医商议,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最好的金疮药。后来他回京述职,我见他肩头疤痕狰狞,还心疼了许久。
他当时说:“小伤而已,殿下不必挂怀。”
现在想来,也许他真的觉得,那只是小伤。
毕竟,连看着我死,他都能冷静地站在一旁。
“殿下,”琉璃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北境送来的。”
我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说是裴将军命人送回的。”琉璃将木匣放在案上,“押送的军士说,裴将军交代,一定要亲手交给殿下。”
木匣很普通,榆木材质,没有任何装饰。我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还有几块石头?
羊皮展开,是一幅北境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胡人可能的行军路线,己方布防要点,还有几处用墨笔圈出的险地。笔迹苍劲,是裴铮的字。
那几块石头,形状各异,颜色也不同。有的灰白如雪,有的赤红如火,还有一块墨黑如夜,触手冰凉。
什么意思?
我拿起那块墨黑的石头,在掌中把玩。石头底部刻着极小的两个字,需凑近了才能看清,
“安好”
我怔住。
再看其他石头,每块底部都刻着字。
灰白的:“勿念”
赤红的:“战事顺”
还有一块青色的,刻着:“待归”
待归
我放下石头,看着那幅地形图。标注详尽,分析透彻,甚至预判了胡人下一步的行动。这不是普通的战报,这是他在教我。
教我看懂北境的局势,教我看懂他的布局。
前世,他从不与我说这些。我问起战事,他总说“殿下不必忧心”,或者敷衍几句“一切顺利”。我以为他是怕我担心,现在想来,或许只是觉得,我不必懂。
那这一世呢?
为什么要送这些来?
我合上木匣,吩咐琉璃:“收起来吧。”
“殿下不看看那些石头吗?”琉璃小心翼翼地问,“裴将军千里迢迢送来的”
“几块石头而已。”我语气冷淡,“北境多得是。”
琉璃不再多言,抱着木匣退下。
我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心中却无法平静。
裴铮,你到底在想什么?
示好?弥补?还是又有新的算计?
我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李继率援军北上后,北境战事渐稳。裴铮的伤也好了,奏报中不再提及。转眼到了年关,宫中开始筹备除夕大宴。
萧钰这几个月异常安分,每日读书习武,很少出门。但我安插在他府中的眼线回报,他暗中接触了几个掌管京城防务的将领,还频繁往城外一处庄园送东西。
那处庄园,前世是他藏匿兵器,训练死士的地方。
时间,越来越近了。
腊月二十,我奉父皇之命,去太庙祭祖。
太庙在皇城北郊,依山而建,庄严肃穆。我穿着繁复的祭服,在礼官引导下,完成一套套繁琐的仪式。香火缭绕中,我看着那些祖宗牌位,忽然有些恍惚。
若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会怎么看我这个试图摄政的公主?
会斥我僭越?还是会助我一臂之力?
祭礼结束,我走出大殿。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汉白玉阶上,泛着冷光。我正要上辇,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驿卒服饰,背插令旗,满面风霜。看见仪仗,他勒马急停,翻身下跪:
“北境八百里加急!请呈陛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
八百里加急,若非重大军情,不会动用。
我示意侍卫接过军报,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腊月十八,裴将军率精兵三千,夜袭胡人大营,中伏。激战一夜,伤亡过半,裴将军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心里。
“殿下?”琉璃见我脸色不对,轻声唤道。
我收起军报,声音还算平稳:“回宫。”
马车疾驰,我坐在车里,手中攥着那封军报,指节发白。
下落不明
是死?是俘?还是
不,裴铮不会那么容易死。前世他在北境十年,经历过无数凶险,几次濒死都活了下来。这一世,也不会例外。
可是,万一呢?
万一因为我的重生,改变了什么,导致他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回到宫中,父皇看了军报,脸色阴沉。
“李继呢?他在做什么?”
“李将军率部救援,但胡人设下重重埋伏,救援受阻。”兵部尚书冷汗涔涔,“陛下,裴将军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父皇打断他,“增派兵马,搜!把北境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是!”
众人退下后,父皇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宁琅,”他忽然道,“你说裴铮还能回来吗?”
我站在殿下,垂眸看着地面:“裴将军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
“但愿如此。”父皇叹息,“这朝中,能打仗的将领,越来越少了。”
我沉默。
是啊,能打仗的将领少,所以裴铮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从乾元殿出来,我直接去了兵部。
调出北境所有地图,对照军报中的地点,一点一点分析。裴铮夜袭的是胡人左贤王的大营,那里地形复杂,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谷道可出入。中伏的话,很可能是被堵在了谷中。
若想突围,只有两条路,要么强攻谷口,要么翻山。
可那是腊月,北境的深山,积雪过膝,夜间翻山,无异于找死。
“殿下,”兵部一位老参军低声道,“裴将军若真被困谷中,恐怕”
“没有恐怕。”我打断他,“把所有可能突围的路线标出来,派人送去北境。告诉李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我在兵部待到深夜,回宫时,已是子时。
昭阳殿里灯火通明,琉璃迎上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殿下,”琉璃低声道,“七皇子来了,等了您两个时辰。”
萧钰?
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我走进正殿,萧钰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见我进来,他起身行礼:“皇姐。”
“七弟这么晚还不休息?”我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
“儿臣听说北境军情,放心不下,来问问皇姐。”萧钰一脸关切,“裴将军他真的下落不明?”
“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唉,”萧钰叹气,“裴将军年轻有为,若真折在北境,实在可惜。”他顿了顿,忽然道,“皇姐,您说裴将军会不会投敌了?”
我抬眼看他:“七弟何出此言?”
“儿臣只是猜测。”萧钰道,“毕竟中伏被围,突围无望,为了活命,投敌也不是不可能。胡人惯会用降将,许以高官厚禄”
“裴铮不会。”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萧钰一愣。
我也怔住了。
我为什么这么肯定?
前世裴铮在北境十年,多少次陷入绝境,从未降过。胡人曾以“王爵”招揽,他斩了来使,将人头挂在营前。
这些,都是后来他亲口告诉我的。
那时我们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他说:“臣生是大周人,死是大周鬼。”
我当时感动得无以复加。
现在想来,也许他只是不屑为胡人效力。
“皇姐似乎很了解裴将军。”萧钰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本宫不了解。”我别开眼,“只是觉得,以裴铮的性格,宁可战死,也不会降。”
“那若是被俘呢?”萧钰追问,“胡人酷刑折磨,有多少人能熬得住?”
我握紧扶手:“那便等他被俘了再说。”
萧钰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他起身:“既如此,儿臣就不打扰皇姐休息了。但愿裴将军能平安归来。”
他行礼告退。
我坐在殿中,久久未动。
平安归来
若他真能平安归来,我该怎么对他?
继续疏远?打压?还是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失眠了。
眼前反复浮现裴铮的脸,前世他站在金銮殿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一世他在秋猎宴上,如犬爬行;他在我寝殿偏殿,醉眼朦胧地叫我“宁琅”;他在月光下说“殿下值得最好的”
还有那块墨黑的石头,刻着“安好”二字。
裴铮,你到底在哪?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境终于传来消息:裴铮找到了。
他在深山中躲藏了四天,靠雪水和猎到的野兔维生,最后被搜救的士兵发现。人还活着,但冻伤严重,高烧不退,正在救治。
军报送到时,我正与父皇用膳。
父皇看完,长舒一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宁琅?”父皇看我。
“儿臣失态。”我捡起筷子,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活着
他还活着。
那一瞬间,心中涌起的情绪太过复杂,我自己都分辨不清。是庆幸?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朕要重赏那些搜救的将士。”父皇道,“裴铮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待他伤愈回京,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扒着碗中的饭。
食不知味。
年后,北境战事渐息。胡人左贤王损兵折将,退守草原深处,短期内无力再犯。裴铮的伤势也慢慢好转,二月初,他已能下地行走。
父皇下旨,召他回京养伤。
这一次,我没有阻拦。
三月中,裴铮回京。
我没有去接,甚至没打听他何时进城。但那日午后,我在御花园散步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湖心亭中。
一身素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身形消瘦了许多。他侧对着我,望着湖面出神,手中握着什么,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是那支木簪。
我送他的那支。
前世我自刎后,那支簪子断成两截。这一世,它竟然还在他手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影。
春日的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孤寂。他低头看着木簪,指尖摩挲着簪尾的梅花,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然后,他忽然抬头,朝我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他怔了怔,随即起身,将木簪收进袖中,朝我走来。
距离渐近,我能看清他的脸,瘦了,也黑了,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新添的。眼神却比离京前更深沉,像藏了太多东西。
“臣参见殿下。”他在我面前停下,躬身行礼。
“裴将军伤可好了?”我问,声音平静。
“托殿下洪福,已无大碍。”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春风吹过湖面,荡起涟漪。柳条轻拂,莺啼婉转。这本该是个惬意的午后,可我们之间,却隔着无形的墙。
“殿下,”裴铮忽然开口,“臣可否与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我看向琉璃,她识趣地退到远处。
“说吧。”
裴铮看着我,眼神复杂:“臣在北境,收到了一封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信上只有四个字:速离,有险。”他缓缓道,“没有落款,但臣认得那字迹。”
我别开眼:“裴将军想说什么?”
“臣想谢谢殿下。”他道,“若非那封信,臣或许真会中了埋伏。”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转身欲走。
“殿下!”他伸手想拉我,却在触及我衣袖前停住,收回手,“臣还有一事。”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臣中伏那夜,身受重伤,躲在山洞里。”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时臣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想的,全是殿下。”
我握紧拳头。
“臣想,若就这么死了,殿下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臣又想,若臣死了,殿下就安全了。那些想利用臣对付殿下的人,就没了棋子。”
我猛地转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中情绪翻涌:“臣想说臣后悔了。”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前世看着我死?还是后悔这一世又来招惹我?
“臣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殿下真相。”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的血丝,“臣后悔,让殿下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真相?
什么真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裴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他直视我的眼睛,“臣知道殿下恨臣,恨臣前世冷眼旁观,恨臣今生阴魂不散。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臣真的想害殿下,为何要一次次提醒殿下,为何要送那些石头,为何要”
“够了。”我打断他,“你以为说几句漂亮话,本宫就会信你?裴铮,本宫不是傻子。你心里想什么,本宫一清二楚。”
“那殿下说说,臣心里想什么?”他反问。
“你想升官,想封侯,想权倾朝野。”我一字一句道,“你接近本宫,讨好本宫,不过是因为本宫能帮你。就像前世,本宫为你铺路,为你挡灾,你觉得理所当然。等本宫没用了,就一脚踢开。不是吗?”
裴铮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殿下真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我冷笑,“难道你要说,你真心爱慕本宫?裴铮,这种谎话,连三岁孩童都不信。”
他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是啊,殿下说得对。臣这种人,怎么配谈真心。”
他退后一步,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萧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反而,空落落的。
“殿下,”琉璃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裴将军他”
“回宫。”
我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有些乱,心也有些乱。
裴铮那些话,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涟漪阵阵。
后悔?
他后悔什么?
前世他若后悔,为何不早说?为何要等到我死?
这一世他又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讨好我?还是后悔没早点除掉我?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回到昭阳殿,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出一坛酒。
这是去年埋下的梅花酿,本打算今年除夕开的。可现在,我只想一醉方休。
酒入喉,辛辣中带着微甜。我一口接一口地喝,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金銮殿前,血染石阶。裴斩扔剑奔来,跪在我身边,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那时他眼中,是不是真的有泪?
不,不可能。
我摇头,又灌下一口酒。
醉眼朦胧中,我看见妆台上那支木簪,琉璃终究没扔,又放了回来。我踉跄着走过去,拿起簪子,对着烛光看。
粗糙的雕工,歪扭的梅花。
裴铮说,此木虽贱,质地却坚。
可再坚的木头,也经不起火烧。
就像再深的情,也经不起背叛。
我将簪子扔进炭盆。
火苗蹿起,吞噬了木簪。噼啪声中,我仿佛听见裴铮在说:“殿下对不起”
对不起?
呵。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我要的是
是什么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酒坛空了,我也醉了。趴在案上,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裴铮,若你也是重生的
那我们之间,该算什么?
孽缘?
还是未完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