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回京后的第三日,父皇病倒了。
是急症。早朝时还好好的,散朝后回到乾元殿,忽然呕出一口黑血,当场昏厥。太医们轮番诊治,结论是“积劳成疾,肝火攻心”,开了安神静养的方子。
可我知道,不是那么简单。
前世父皇也是这个时节病的,病症一模一样。当时我只当是操劳过度,悉心侍奉汤药,三个月后父皇病愈,我还松了口气。
现在想来,那三个月,正是萧钰暗中布局的关键时期。
“父皇的病,真的只是积劳?”我问太医院院判。
院判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回殿下,从脉象看确是肝郁气滞,邪火内侵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呕出的血,颜色发黑,气味似有蹊跷。”院判声音发颤,“臣已取样本查验,结果还需时日。”
我明白了。
毒。
萧钰终于下手了。
“此事不得外传。”我冷声道,“父皇的病,就是积劳成疾。若让本宫听见半句谣言,太医院上下,一个都别想活。”
“是,是”
院判退下后,我独自站在父皇寝殿外,看着宫人们忙碌进出,心中一片冰凉。
前世父皇病愈后,身体大不如前,渐渐放权给我和萧钰。我傻傻地以为这是信任,倾尽全力辅佐朝政,却不知萧钰早已在暗中培植势力,收买朝臣,甚至掌控了部分禁军。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得逞。
“琉璃。”
“奴婢在。”
“去请裴将军入宫。”我顿了顿,“让他从侧门进,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半个时辰后,裴铮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未佩刀剑,面容沉静。见我站在廊下,他快步上前行礼:“殿下。”
“免礼。”我示意他随我来,走到一处僻静的偏殿,“父皇的病,你怎么看?”
裴铮眸光微动:“臣听闻是积劳成疾。”
“本宫问的是你的看法。”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身体一向康健,此次病发突然,确实蹊跷。”
“若是有人下毒呢?”我直视他的眼睛。
裴铮瞳孔微缩:“殿下可有证据?”
“还没有。”我转身,望向窗外,“但本宫知道是谁。”
“七皇子?”
我回头看他:“你知道?”
“臣回京这几日,听闻七皇子频繁出入禁军将领府邸,还暗中接触了几位掌管京城防务的官员。”裴铮语气平静,“若只是寻常交往,未免太过密集。”
“你倒是清楚。”我冷笑,“裴将军刚回京,消息就这么灵通?”
“臣只是多留意了些。”他垂下眼帘,“殿下信不过臣,臣明白。但此事关乎陛下安危,江山社稷,臣不敢不察。”
我看着他。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站得笔直,眼神坦荡,看不出任何心虚。
可我还是不敢信。
前世血的教训太深刻,深到哪怕重来一次,我依然无法对他敞开心扉。
“本宫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我最终道。
“殿下吩咐。”
“盯紧萧钰。”我一字一句道,“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去了哪里,本宫都要知道。”
裴铮抬眼看我:“殿下是要臣监视皇子?”
“是。”我毫不避讳,“你若觉得为难,本宫可以找别人。”
“臣遵命。”他回答得干脆,“只是殿下,若七皇子真有异心,单凭监视恐难阻止。需早做防范。”
“本宫知道。”我揉了揉眉心,“禁军那边,本宫会想办法。你只需盯紧萧钰,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是。”
他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我问。
“殿下的安危”他顿了顿,“七皇子若真有不轨之心,定会先对殿下下手。殿下身边,需加派人手。”
“本宫有暗卫。”
“暗卫不够。”裴铮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臣愿在昭阳殿当值,护卫殿下周全。”
我怔住。
“你说什么?”
“臣说,臣愿护卫殿下。”他重复道,眼神坚定,“无论殿下信不信臣,臣的命是殿下救的。北境那次,若非殿下示警,臣早已身死。这条命,本就该是殿下的。”
这话说得太重,重得我不知如何回应。
“裴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需要这样。”
“臣需要。”他直视我的眼睛,“殿下可以不信臣的忠心,但请给臣一个机会,证明臣的用处。”
用处
呵,又是这个词。
在他眼里,人和人之间,就只有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吗?
“随你吧。”我转身,不再看他,“你想来便来,但若让本宫发现你有任何不轨”
“臣任凭殿下处置。”他躬身,“臣告退。”
他走了。
我站在殿中,久久未动。
裴铮,你到底想干什么?
赎罪?还是另有所图?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朝局表面平静,暗里波涛汹涌。
父皇病情时好时坏,大部分政务落到了我肩上。萧钰每日进宫侍疾,端药奉茶,孝心可表。朝臣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我摄政,一派认为该由皇子辅政,自然,指的是萧钰。
裴铮果然每日来昭阳殿当值。他不穿铠甲,只着一身寻常侍卫服饰,佩一把普通的长刀,站在殿外廊下,像个最普通的守卫。
起初宫人们议论纷纷,后来也就习惯了。只有我知道,他站在那里,不是摆设。
他替我挡了三次暗杀。
第一次是在我去御书房的路上,一支冷箭从假山后射来,他拔刀格开,箭矢擦着我的鬓发飞过。刺客没抓到,逃了。
第二次是有人在我的茶里下毒,他拦下了奉茶的宫女,当场试毒,银针变黑。宫女咬毒自尽,没问出幕后主使。
第三次最凶险。夜里我寝殿的窗户被人撬开,一个黑衣人潜入,刀锋直指床榻。裴铮就睡在外间,闻声而入,与刺客缠斗,最后将其斩杀。
刺客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裴铮从他鞋底的泥土判断出,他来自城外那处庄园,萧钰的庄园。
“殿下,”那夜他跪在殿中,满身是血,有刺客的,也有他自己的,“七皇子已经等不及了。”
我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裴铮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心中一片冰凉。
萧钰,我的好弟弟,你真的要对我下手了。
前世你登基后才对我动手,这一世,竟然提前了这么多。
是因为我疏远你?还是因为你察觉到了什么?
“你的伤”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小伤,不碍事。”裴铮起身,“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臣送殿下去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我苦笑,“这皇宫,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有。”他看着我,“乾元殿。”
乾元殿有禁军层层把守,确实比昭阳殿安全。但父皇病重,我不想惊扰他。
“本宫不去。”我摇头,“萧钰要杀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就在这儿等着,看他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裴铮眉头紧锁:“殿下,这太冒险了。”
“冒险?”我轻笑,“裴将军,你跟着本宫,不就是在冒险吗?若萧钰得势,第一个要杀的,除了本宫,就是你。”
“臣不怕死。”他道,“只怕护不住殿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别开眼:“去包扎伤口吧。今夜的事,不要声张。”
“是。”
他退下后,我坐在床榻边,看着地上那滩血迹,久久未动。
萧钰,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翌日,我以“父皇病重,需静养”为由,下令封锁乾元殿,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不得入内,包括萧钰。
萧钰果然来闹。
“皇姐这是何意?”他站在殿外,脸色阴沉,“儿臣身为皇子,连探望父皇都不行吗?”
“七弟孝心可嘉。”我淡淡道,“但太医说了,父皇需要绝对静养。你每日进出,反倒扰了父皇清静。不如等父皇好些了再来。”
“皇姐这是要软禁父皇?”萧钰提高声音,“还是说皇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放肆。”我冷声道,“七弟,注意你的言辞。”
萧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但很快掩去,换上委屈的神色:“是儿臣失言。只是儿臣实在担心父皇”
“担心就回去抄经祈福。”我打断他,“父皇这儿,有本宫照看,无需你操心。”
萧钰咬牙,最终拂袖而去。
我知道,他不会再忍了。
三日后,夜。
我正在批阅奏章,琉璃匆匆进来,脸色煞白:“殿下,不好了!禁军禁军哗变了!”
我放下笔,平静地问:“谁带的头?”
“是,是副统领赵昂!”琉璃声音发颤,“他带着人往乾元殿去了,说是奉七皇子之命,清君侧,护驾”
清君侧?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来了多少人?”我问。
“大约两千人。”琉璃哆嗦着,“殿下,我们快走吧,昭阳殿守不住的”
“走?”我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乾元殿方向,“走去哪儿?这皇宫,这京城,若让萧钰得了,本宫能走到哪儿去?”
“可是殿下”
“别怕。”我转身,看着琉璃,“去把裴将军叫来。”
裴铮很快来了。他已换上铠甲,佩了长剑,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殿下,禁军哗变,七皇子动手了。”他单膝跪地,“臣已调集三百亲卫,守住昭阳殿。但敌众我寡,恐难久守。请殿下随臣突围,出宫求援。”
“援军在哪?”我问。
“北境军离京三百里,臣已派人传信,但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赶到。”裴铮抬头看我,“在此之前,臣誓死护殿下周全。”
誓死
这个词,前世他也说过。
那时他跪在我面前,说:“臣誓死效忠殿下。”
结果呢?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本宫不走。”我道,“萧钰要清君侧,本宫倒要看看,他如何清。”
“殿下!”裴铮急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七皇子既已动手,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死。”我看着他的眼睛,“裴铮,你怕死吗?”
他怔住。
“你若怕,可以走。”我继续道,“本宫不拦你。去投靠萧钰,告诉他,本宫就在这里等着他。以你的本事,他定会重用你。”
裴铮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殿下以为,臣是贪生怕死之人?”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是以为,臣会像前世一样,背叛殿下?”
我心头一震。
他承认了。
承认他也是重生的。
“你”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臣回来了。”裴铮一字一句道,“臣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悔恨,带着想弥补一切的心,回来了。”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前世臣不是背叛,是想救殿下。”他继续道,声音沙哑,“萧钰逼宫,要殿下交出兵符。臣与陛下暗中商议,假意围府,制造混乱,让殿下假死脱身。可臣没想到殿下性子那么烈,竟真的自刎”
他眼眶发红:“臣冲过去时,殿下的血还是热的。臣抱着殿下,叫殿下的名字,可殿下再也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假死脱身?
所以他那日领兵围府,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救我?
“你骗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因为萧钰耳目众多,臣不能冒险。”裴铮苦笑,“臣想着,等事成之后再向殿下解释。可臣没想到殿下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臣。”
我踉跄一步,扶住桌案。
脑中一片混乱。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闪过,他围府时的冷漠,我自刎时他的惊愕,他冲过来时眼中的泪
难道我真的误会他了?
“殿下,”裴铮跪下来,握住我的手,“臣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殿下可以不信臣,可以恨臣,但请殿下活下去。这一世,臣绝不会再让殿下受半点伤害。”
他的手很烫,烫得我心慌。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臣带殿下走。”他站起身,“等援军到了,我们再杀回来。”
“来不及了。”琉璃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叛军叛军到昭阳殿外了!”
喊杀声已近在咫尺。
裴铮眼神一凛,拔剑出鞘:“殿下,跟紧臣。”
他拉着我往外走,刚出殿门,就见火光冲天,叛军已突破前院,正往这边冲来。裴铮的三百亲卫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节节败退。
“裴将军!”一个满身是血的亲卫冲过来,“顶不住了!从后门走!”
裴铮点头,拉着我往后门方向退。
可还没走几步,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我面门。裴铮挥剑格开,更多的箭矢如雨般落下。
“盾!”他厉喝。
亲卫们举起盾牌,护着我们往后退。箭矢钉在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透过缝隙,我看见萧钰站在远处,一身戎装,手握长弓,正冷冷看着这边。
“皇姐,”他的声音穿过混乱传来,“束手就擒吧。看在姐弟一场的份上,朕留你全尸。”
朕?
他已经自称“朕”了。
我推开盾牌,走到阵前。
“萧钰,”我扬声道,“父皇还在,你就敢自称朕?谋逆篡位,弑姐杀父,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萧钰大笑,“皇姐,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今夜之后,朕就是皇帝,而你和父皇不过是病重不治,相继薨逝。”
好狠的心。
我看着他,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弟弟,只觉得无比陌生。
“为什么?”我问,“我待你不薄,父皇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待我不薄?”萧钰笑容狰狞,“皇姐,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待我如弟吗?父皇眼中只有你,朝臣心中只有你,就连兵权,你也要牢牢抓在手里!我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子?一个将来要被你打发去封地的废物?”
“我从没这么想过”
“你当然没想过!”萧钰打断我,“因为你眼里只有你的权柄,只有你的裴将军!皇姐,你一个女子,凭什么摄政?凭什么凌驾于所有皇子之上?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几年?就因为你比我会讨父皇欢心?”
他越说越激动:“朕受够了!这皇位,本该是朕的!这江山,也该是朕的!今夜,朕就要拿回属于朕的一切!”
他举剑:“杀!一个不留!”
叛军如潮水般涌来。
裴铮将我拉到身后,挥剑迎敌。他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但叛军太多了,杀不完。
“裴铮!”我抓住他的手臂,“别管我了,你自己走吧!”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要死,臣和殿下一起死。”
“你”
话未说完,一支冷箭射来,正中裴铮左肩,正是他旧伤的位置。他闷哼一声,剑势一滞,几个叛军趁机扑上来。
“将军!”
亲卫们拼死护住,但防线已破。叛军突破了最后的屏障,将我们团团围住。
萧钰缓缓走来,剑尖滴血。
“裴将军,”他笑道,“朕惜你是个人才,若肯归顺,朕许你大将军之位,如何?”
裴铮捂住肩头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殿下,”他轻声道,“这一世,臣总算护住你了。”
我还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就见他猛地转身,一把将我推开,同时挥剑冲向萧钰。
“保护殿下!”他厉喝。
亲卫们反应过来,护着我往后退。我回头,看见裴铮与萧钰战在一起。他受了伤,动作却依旧迅猛,竟逼得萧钰连连后退。
但更多的叛军围了上来。
刀剑交击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我被人拉着往后门跑,视线却死死锁在裴铮身上。
他左肩的血越流越多,动作渐渐迟缓。一个叛军从背后偷袭,刀锋砍在他背上,他踉跄一步,却反手一剑,将那叛军刺穿。
“裴铮!”我嘶声喊道。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快走。”
然后,萧钰的剑到了。
那一剑,直刺裴铮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看见裴铮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释然?
他抬眼,最后看了我一眼,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
接着,他猛地向前一步,任由长剑穿透身体,同时挥剑斩向萧钰。
萧钰大惊,抽剑后退,但已来不及。裴铮的剑划破了他的手臂,深可见骨。
“保护陛下!”
叛军一拥而上,刀剑如雨,落在裴铮身上。
血,染红了青石地面。
“不,!”
我挣脱束缚,冲了过去。
叛军想要拦我,却被裴铮最后的亲卫拼死挡住。我扑到裴铮身边,颤抖着手,想要碰他,却不知该碰哪里。
他浑身是血,胸口那个洞,汩汩冒着血泡。
“裴铮裴铮”我哭着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在我脸上。
“殿下”他声音微弱,“这次臣接住您了”
接住
前世我自刎倒下,他没有接住。
这一世,他用身体,接住了刺向我的剑。
“你别说话太医传太医!”我朝周围嘶喊。
可没有人动。
叛军围了上来,萧钰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
“皇姐,何必呢。”他冷冷道,“为了一个将死之人”
“你闭嘴!”我抬头,眼中喷火,“萧钰,若裴铮死了,我必让你偿命!”
“偿命?”萧钰笑了,“皇姐,你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让朕偿命?”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援军!援军到了!”有人惊呼。
萧钰脸色大变:“不可能!北境军最快也要明日”
“不是北境军。”一个满身是血的禁军冲过来,“是是镇北将军李继!他率三万大军,已突破城门,杀进来了!”
李继?
他不是在北境吗?
我看向裴铮,他似乎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臣提前调他回来了”他断断续续道,“怕殿下有危险”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这一世,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裴铮,你别死”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信你了我信你了求你,别死”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殿下”他轻声说,“若有来世”
话未说完,手已垂下。
眼睛,闭上了。
“裴铮,!”
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放声痛哭。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喊杀声,刀剑声,惨叫声都远去。只有怀中这个人,这个为我而死的人,真实得可怕。
前世我误会他,恨他,羞辱他。
这一世,我用冷漠和怀疑,将他推开。
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护着我,还是为我死了。
萧宁琅,你到底做了什么?
“殿下!小心!”
琉璃的惊呼将我从悲痛中拉回。
抬头,萧钰正持剑冲来,面目狰狞:“既然要死,那朕就成全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剑锋落下。
我没有躲。
因为怀中的裴铮,忽然动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将我护在身下。
剑,刺穿了他的后背,透胸而出。
也刺破了我的手臂。
血,混在了一起。
萧钰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只有裴铮,用最后的意识,紧紧抱着我,不肯松手。
“殿下”他气若游丝,“这次真的要走了”
“不不”
我哭得说不出话。
远处,李继率军杀到,叛军溃败。萧钰见大势已去,想要逃跑,被李继一箭射中大腿,生擒。
一切都结束了。
可我的裴铮,也要结束了。
太医来了,手忙脚乱地止血,施针。可伤得太重了,两剑穿胸,神仙难救。
“殿下”太医跪下,“裴将军他怕是不行了”
“救他!”我嘶声道,“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救不活他,你们全都陪葬!”
太医们战战兢兢,继续施救。
我握着裴铮的手,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裴铮,你别睡看看我我是宁琅你的宁琅”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喜极而泣:“太医!他动了!他动了!”
太医忙上前诊脉,却还是摇头:“殿下,这是回光返照。”
不
我不信。
“裴铮,”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若敢死,我就把你送的石头全扔了,把那支木簪烧了,把你忘了,嫁给别人你听见没有?”
他的睫毛,颤了颤。
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殿下”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狠”
“对,我就是狠。”我哭着笑,“所以你要活着,活着管着我,别让我做傻事。”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殿下”
“嗯?”
“若有来世”
“不要来世。”我打断他,“我只要今生。裴铮,你答应我,活下来。”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我见过最美的。
“臣尽力”
说完,又昏了过去。
太医们继续忙碌。
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祈祷。
父皇醒了,得知一切,下旨将萧钰贬为庶人,终身囚禁。朝堂震动,但叛军已平,无人敢异议。
三天三夜。
裴铮在鬼门关徘徊了三天三夜。
我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太医终于说:“殿下,裴将军的烧退了,脉象也稳了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我瘫倒在地,泪流满面。
“殿下!”琉璃忙扶我。
我摆摆手,爬到床边,看着裴铮苍白的脸,轻轻握住他的手。
“裴铮,”我轻声道,“你赢了。这一世,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