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两字声音很轻,却在窄巷中荡开,很快又消散在喧嚣的街市声里。

    天砚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地上被撕毁的债契,以及那些轻飘飘的碎纸。

    许久才缓缓站直了身,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出了巷子。

    钱袋子捂得生紧,生怕被人抢了去。

    她所说的「暂无」是何种意思,天砚秋竟有些分不出所以然来。

    是以前有过,现在没了?

    还是即将会有?

    抑或说,他的身份不配打听这天家的渊源?

    魏靖回到约定的酒楼门口,柳二娘正拎着个食盒出来,见她站在那儿,便扬了扬下巴笑道:“等久了?方才见你往巷子那去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没什么。”

    柳二娘狐疑地打量她几眼,见魏靖神色无异,也没再多问,只把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喏,刚出炉的糖糕,好吃得紧。”

    魏靖默默接过,跟在她身后随行,柳二娘一边感慨这陆地上的新鲜饰品玩意儿就是多,一边怒骂天天跑船害得她晒成了个黑美人。

    她义愤填膺,惆怅海上待久了,彻底成了待嫁剩女。

    于是继续呵斥道:“男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顿了顿,把目光落在魏靖腕间浅浅的刀疤上:“你已及笄成年,总不能一直这般漂泊,寻个老实本分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才算大事。”

    “安稳是要靠自己攥的。”

    偏生这十五岁的姑娘抬眼时,认真得像在说一桩正事:“若按我的想法,不结婚可好?”

    问的是“可好”,语气里却没半分犹,末了补的那句更让柳二娘哑然——

    “毕竟没哪个男人实力比我强。”

    码头离岸渐远,柳二娘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街上哪家的后生看着老实,哪家的掌柜出手阔绰,魏靖看着她发上的金簪,却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巷子里天砚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以及「京城天家」四个字,像两颗石子炸开了心结。

    何为渊源?

    她与京城天家,能有什么渊源。

    无非魏家倾覆,满门抄斩,一把大火烧得寸草不生,枯木成灰。

    皆是拜权倾朝野的天家所赐。

    可她又不是魏家人,亲生父母也早早断了联系,前些年打听才发现早就沾疫病逝,租的田地无人打理,荒废了大半。

    魏靖只觉得有些可惜。

    魏禾瑶才八岁,死在了生辰当天,连长寿面也还没吃上,摆满一桌的珍馐美馔后来都进了地槽老鼠的胃里。

    魏禾洛正待出嫁,闺阁女子的婚约最终也作不了数。

    前线作战数月赴京匆匆赶来的魏忠兴遭人参了一本,涉嫌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不待魏忠兴解释,天子圣旨一甩,当晚本家诛杀,旁氏连夜流放边疆,从此魏家满门覆灭。

    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风吹日晒干瘪成了枯槁的树皮,底下的百姓却是一片低低啜叹的哭声。

    太监搜罗遗物时还发现他盔甲里揣着一枚坑坑洼洼的平安结,模样丑陋本就值不了几个铜子,沾了血后就连街边讨乞的也都嫌弃。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变成这样。

    明明魏禾瑶昨晚还趴在床上看月亮,幸福地期待魏忠兴明日早些回来为她过生辰。

    大哥前年战死,二哥冲锋陷阵也跟着去了,三哥受伤返乡最后也没撑过风雪交加的去年冬夜。

    泱泱魏家,魏禾瑶只剩下了她的长姐,撑着一片天的魏忠兴年过四十有余,满身暗伤,风雨飘摇。

    虽说还有其他姨娘们的子女,可纵为一家人,就算流着一半魏忠兴的血,也终归不是亲的。

    最后魏家只剩下绝望的哭喊和刀子肢解人肉的声音。

    那晚魏禾洛将魏靖藏入后山的暗门中,那扇她曾用来幽会心悦人的暗门。

    “我们是断不可留了......有名有姓,今日全都得交代在这。”

    “我带你们走。”

    魏禾洛淡淡道:“君无戏言,我们魏家人若在天家眼皮子底下跑了,这就是欺君之罪,恐极株连九族,旁门此后再也无法翻身。”

    “可你不同,趁着今日大火我已将魏家债据奴契都销了去,你从此是个自由身,没人知晓你的过往,只要隐姓埋名,凭你的功夫定能安稳度过余生。”

    “可是魏禾瑶小姐她——”

    魏禾洛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于心不忍,但马上敛了下来。

    “阿瑶要怪就怪......最是无情帝皇家吧。”

    流年不利,大势已去矣。

    她整了整发丝,把金簪子和玉镯塞入魏靖手中,闭上眼静静听着这百年魏家大厦戛然而止的坍塌声音。

    “活下去,不用报仇......此后用回你原来的姓氏,魏家兴旺了两个王朝,我预感迟早要面对这一天,只是来得太不胜防。兄长们一个接一个地去了,「文有天家,武有魏家」这句话早就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魏禾洛轻声说:“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最是无情......帝皇家?

    魏靖看着魏禾洛背身离去,看见魏禾瑶抱紧玩偶哭着逃窜喊长姐和自己名字的身影。

    看见她们被官府士兵抓住,看见魏禾洛捂住魏禾瑶的嘴和眼睛,两人被一刀两刀刺穿,刀身拔出的时候飞溅起碎肉和血。

    最后她倒在血泊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后山的暗门,像在望眼欲穿。

    「快......跑」

    魏禾洛吐出最后两个字节,彻底咽了气。

    作为死士要无条件遵守命令。

    可魏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言听计从十一年,单单在这日犯了戒。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血液都在沸腾发烫——

    她居然杀了那些人。

    柳二娘见她沉默,以为她还在纠结嫁人之事,拍了拍她的肩:“好啦好啦,不嫁就不嫁,咱女子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只是秦老头日日催夜夜年,听得老娘耳朵都起茧子。”

    魏靖低低应了声。

    ——

    秦伯今天签了个大单,船运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

    他乐呵地嘴角都耷不下,连手中的佛珠也懒得盘了。

    晚上全船的人就着柳二娘采买的烧鸡和花雕酒畅享,爽得身在桃源。

    “秦老头,啥啊这是。”

    柳二娘拍着库房的好大几箱贴了封条的木盒子,搓了搓手上沾着的灰。

    秦伯指着「官窑瓷器」的封条,眼角笑纹挤成了褶:“这是北边商户订的‘细瓷’,说是要运去京城供达官贵人赏玩,运费给得比金子还实诚。”

    柳二娘指尖敲了敲木箱壁,只觉声音闷得发沉,不像瓷器的脆响:“这瓷恁沉?莫不是掺了土坯充数?靠谱吗?”

    秦伯忙把她的手拍开:“别瞎碰!人家特意叮嘱轻拿轻放,碎了赔不起,开箱验过了,是你老爹这十几年的老合作伙伴,可万万不会坑了咱。中标都是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的。”

    边说着,秦伯从身后变出一个细瓷,眯眼递给了柳二娘。

    那瓷瓶通体莹白,釉色匀净得像刚落的雪。

    瓶身上用青料细细勾勒着几枝疏梅,花瓣薄得似能透光,连花蕊上的绒毛都清晰如生。

    柳二娘接在手里,只觉入手微凉,分量确实比寻常瓷器沉上不少。

    她对着灯笼光转了转,啧啧称奇:“这玩意儿倒真是精致,值不少钱吧,你可是昧了多少件来?”

    秦伯比划了一个数,嘘声笑道:“官窑出品,必属精品,这是朋友送的,怎能当昧呢。”

    “魏靖,这几天可要麻烦你看紧些了,最近海上不太平,涣州出航的商船都被劫干净了去,我们还得在涣州再待些日子,有几批货还在路上。”

    “好。”

    柳二娘却笑说:“敢劫个试试。”

    “你呀——”

    秦伯摇头,继续盘着手中的佛珠,转身就回房了。

    “早些休息。”

    柳二娘盯着细瓷爱不释手,见魏靖迟迟不走,疑惑道:“怎么了?”

    “秦伯让我看库房。”

    “......”

    相处数月,柳二娘早摸准了魏靖的性子——看着冷,骨子里却犟得十头牛拉不回,索性由着她去。

    临走前,魏靖突然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二娘,前阵子去窄巷,我替人还了五两债。”

    柳二娘只当是这姑娘又发善心,随口打趣她快把余钱散光,却在听见“是天家人”四个字时,表情猛地僵住。

    脸上那道细长的疤跟着嘴角绷紧,惊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魏靖只低低垂着眼:“没露身份,当时想救就救了。”

    柳二娘意味深长地打量,解下腰内的钱袋,一把子抛了过去。

    “暂且用着吧,这次采买后也就剩些许了。”

    不等魏靖二话,她打个呵欠,捂着嘴摆手离去。

    今天又是一个平安夜。暮色浸漫海面,整艘船只剩下海浪起伏的声音。

    魏靖闭上眼睛,耳边静得出奇。

    黑灯瞎火,烛光不算亮,单单用耳朵听着,倒是更全神贯注。

    库房里充斥着细瓷的土釉味道,但又夹杂着了些怪异的气味。

    魏靖走到库房最内侧,那里堆放着几个体积更大的木箱,那股腥气似乎就是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散发出来的。

    绳索没有绑好,箱体之间微微触碰,指尖捻过箱缝掉落的细碎黑末,她在魏家军械库闻过这火硝味。

    她不动声色地蹭掉指腹的粉末,目光落在封条边角的暗纹上:

    那是天家漕运的私印,与当年抄魏府的官兵腰牌纹样如出一辙。

    这木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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