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胆

    魏家死士谨记三大家训。

    无条件服从,无条件忠诚,无条件牺牲。

    可这学了十几年的家训,如今显得毫无价值。

    “少问少想,好好干活,不该你知道的事,别打听。”

    “魏靖,这几天可要麻烦你看紧些了,最近海上不太平。”

    突然就想起了柳二娘和秦伯说的话。

    她看着眼前的木箱,意识到这事情分明有古怪。

    她想跑去质问秦伯,想去问你可知你们运的是什么货——全是天家的走私火药。

    可她迟迟不得迈出半步,像是粘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这长夜太安逸,魏靖却只觉得过于沉重,风吹海面的声音都像是一种昭告。

    直直熬穿了天亮,柳二娘一顿到处好找,才见魏靖依旧守在库房门口,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不会吧,你这丫头可是待着守了一夜?”

    柳二娘无可奈何,递过一个温热的窝头:“秦老头说了,白日里有伙计轮值,你快去歇会儿,别年纪轻轻熬坏了身子,损不得损不得。”

    魏靖接过窝头,却没动,她望向柳二娘,又低低垂下了眼。

    “二娘,那些箱子,当真只是瓷器?”

    柳二娘一愣,马上道:“瞎琢磨啥呢,秦老头验过的还能有假?快回去睡,瞧你这脸色差的。”

    魏靖点头,没再追问。

    一连过了几天,船上安然无事,库房的木箱越堆越多,那股怪味更加刺鼻,柳二娘倒是见怪不怪地撒些生石灰,见了魏靖也当没事人似的,笑着点头就走了。

    那天上午,秦伯先找上门了。

    “这些天劳烦了。”

    “应该的。”

    秦伯盘着佛珠,眯眼笑起来,声音听上去春风化雨:“你应该知道了吧?”

    魏靖愣了愣,看着秦伯却不敢声张。

    “什么......?”

    秦伯温柔地拍着眼前的木箱子,声音闷得发沉,他轻声道:“我此言不假,运的确是南方细瓷,不过,我亦受人所托,还要代其运另外一件货。”

    魏靖正了正身子,没等她开口,秦伯就指着刻有天家暗纹的木箱说道:“运送军火。”

    “可这是天家——”

    “那与我何干?”

    秦伯微笑反问,贴近了身子,佛珠盘绕的动静砰在魏靖耳侧,这声响让她也幻听成了炸药。

    “准确来说,这是天家的旁系。”

    魏靖微顿,垂眸看着木箱上的暗纹一言不发。

    旁系?

    天家旁系与嫡系,于她而言,都是同宗同源的蛀虫,都沾着魏家那点子旧案的腥气,想起来就有些膈应。

    她没攥拳,也没失态,只是平静地抬眼,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秦伯看着她淡然的神色,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魏靖,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你身手好,性子沉,比船上那些毛头小子靠谱得多。我本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事,只是......”

    秦伯目光扫过库房里那些木箱:“已经上了这艘船,就难再下了。”

    “晓得。”

    “这乱世之下哪有独身自好的人,与天家有些往来,倒能让我经商更顺些。魏家灭了,下一个或许是盛家,又可能是宋家......局势少则四五年,多则十载,这京城迟早变天。”

    “站队要趁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天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啊。这旁系,是想借这批货,在京城搅起点风浪来。”

    魏靖没多问他怎么和天家旁系搭上的。

    这些都不重要。

    她只是听完长篇大论后开口:“秦伯,您想让我做什么?”

    秦伯闻言道:“只需像之前一样,看好这些箱子,尤其是那些暗纹箱贴了‘官窑瓷器’封条的。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告诉我。这趟水路,怕是不会太平。除了那些可能存在的海盗,或许还会有别的麻烦。”

    魏靖明白秦伯口中的“别的麻烦”指的是什么。

    天家旁系走私军火,天家嫡系若是知晓,绝不会善罢甘休。

    秦伯这些日子只嘱咐她照旧看守,语气平淡得仿佛运送的不是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利器,而是寻常货物。

    后来生怕魏靖待厌了,劝她下船走走,最后索性让她去瓷窑厂里盯着工人腾货。

    这瓷窑厂很大,依山而建,窑洞嵌在土坡上,密密麻麻地像个蜂巢。

    拉坯的转盘吱呀转个不停,匠人手指翻飞间,粗糙的陶土渐渐有了碗碟瓶罐的雏形。

    魏靖沿着窑厂边缘的石子路慢走,目光扫过那些晾晒在架子上的素坯,大多是些寻常的碗盘,釉色也远不如秦伯给柳二娘看的那只细瓷莹润。

    隔着几十米,前方站了两个男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其中一人身形胖硕,穿着锦缎长衫,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看打扮像是管事模样,另一人清瘦纤长,穿着破旧的短打,手里拿着个账本,不时点头应和,瓮声瓮气。

    魏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见了来人倒是平生了些熟悉感来。

    直到拿着账本的人抬头,魏靖才看出此人正是天砚秋。

    “姑娘......?”

    天砚秋愣了半晌,赶紧道:“五两银子我已经攒好了,只是一直找不见姑娘的下落,这才耽搁了功夫,还请姑娘赎罪。”

    魏靖余光扫了眼另一个人,淡淡道:“无妨。”

    未等天砚秋再开口,肥硕的男人挤上身前赔笑:“想必这位侠女就是秦伯派来监管的吧?敢问侠女大名为?”

    魏靖不接话,胖男人许是意识到什么,自作主张地扇了天砚秋一巴掌,佯怒道:“还愣着干什么!滚去盘账啊!一天到晚的在眼前瞎晃悠,没见我在谈正事吗?”

    天砚秋人虽高大,但身形实在纤弱,瘦得像个骷髅干一样,胖子的这一巴掌直接把他倒扇在地上,脸瞬间就肿了半圈。

    但他却像没事人似的,平静地点头,攥着账本,抖了抖玄衣的灰土,背身离去。

    胖子见他走远了,这才赔笑地朝魏靖搓手:“侠女莫怪,我是天家派来的田掌事,专门负责细瓷经销这一行,刚多有冒犯还请侠女见谅。”

    魏靖指着天砚秋的背影:“这是何人。”

    “欸别提了,扫把星一个!这小子是天家寄养的孤子,叫天砚秋。他爹当年救过家主,家主仁慈赐了他天姓,可这小子命硬,克死了亲爹不算,还克得家主归西、老夫人卧病,少主无奈才把他打发到这涣州来。”

    “所以他非天家人?”

    田掌事嗤笑:“非也非也,就一条路边野狗蹭了天家的姓罢了,天家每月给的月钱,全被他那赌鬼潘伟光输了精光,他便只能在这窑厂打杂、做账,一人养着养父母,活得跟条狗似的,倒也算是享了天家的荣华富贵。”

    魏靖听闻没有任何反应,直接就走了。

    身后胖管事还紧随在身旁絮絮叨叨,求她在秦伯面前多说好话,称最后一批细瓷两日后便能交货。

    直到魏靖停住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田掌事一眼,他这才闭嘴告辞。

    ——

    天砚秋的家很好找,当时说住城南巷子第三户,魏靖直接就记下了。

    城南巷子窄得仅够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土坯墙,墙根处长着杂草。

    第三户人家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对联。

    上联:「春染千山皆入画」

    下联:「福临万户总含诗」

    横批:「春和景明」

    笔锋雄浑,力透纸背,墨迹已泛出陈旧的灰黑,这许是逢年过节时拴的,如今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她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院内比想象中更局促,一个小小的天井,中间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缸,缸里积着半缸雨水,正屋的窗户纸糊了又糊,边角处仍透着风。

    天砚秋正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借着天光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那只被田掌事扇肿的脸颊,此刻更显青淤。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见是魏靖:“姑娘怎的来了?田掌事可把那五两银子交与你了?”

    “交了。”

    魏靖扫了一圈空落落的院角,突然道:“你养父呢?”

    “该是还在赌场里耗着。”天砚秋低头捻了捻针线,针脚歪了半分,又慢慢回正,“那天多谢姑娘出手,只是潘伟光一直跟着我——去医馆给萍姨抓药时,他直接抢了钱袋,所以后来药没抓成。”

    天砚秋轻轻抚过旧衣磨起毛边的领口,那是萍姨去年冬日给他缝的衬里,如今布料软得像一捧灰。

    他语调淡得没什么起伏:“前些日子起寒,萍姨咳了半宿,鸡叫头遍的时候,手就凉透了。人没撑过去,当场走了,草草安了葬,连个棺材钱也没有。”

    天砚秋抬手掸了掸,触到脸上那片青淤,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把断线再重新穿进针孔,只是那针明明对着布面,却半天没扎下去,像是连这点力气,都被院角的空寂抽干了。

    魏靖站在一旁不语,天砚秋也不再开口,垂着身子缝补旧衣。

    良久后,他整了整衣裳,起身朝魏靖作鞠。

    “姑娘,斗胆求你再帮我一次。”

    “何事?”

    天砚秋望着眼前身着黑衣的纤长女子,只低低吐出了几个字,轻得像风擦过墙根的草。

    院落空了几秒,最后飘进天砚秋耳边的单单一个字,冷得没什么温度。

    “好。”

    ——

    潘伟光死了。

    死于酗酒导致的酒精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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