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藏

    “造孽啊!我早说这野种是丧门星!”

    田掌事腆着滚圆的肚皮堵在巷口,声音扎得围观的人都往他身后缩,“你看章萍刚走,潘伟光就跟着没了——喝酒都能把自个儿喝死,这俩活生生的人,全是被他克没的!”

    唾沫星子溅在石板上,他扒拉着围观的婆子胳膊,眼梢斜瞥向天砚秋院子的方向:“就这畜生的孤煞命,谁敢沾他半分?指不定哪天就轮到咱们头上。”

    “不行不行,天砚秋,打明儿起你不准来我窑厂!”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附和,有个挑菜的汉子把担子往边上挪了挪:“怪不得他爹娘早没了,原来就是这小子妨的!天家怎么出了这种烂人命。”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靴底碾过石子的轻响。

    天砚秋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田掌事那张油光的脸。

    田掌事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忒不自在地甩甩衣袖,只见天砚秋面无表情地开口:“田掌事这话,可是有凭据?”

    “你克死这么多人,要何凭据?”

    天砚秋却是没动怒,反而捧着两罐骨灰若有所思:“巧了,天某在涣州自记事起,最亲近的除了潘叔萍姨,便是田大人您了——每日都在田大人的厂里盘账。”

    田掌事愣了半晌,肥脸僵了僵,底气瞬间弱了半截。

    “你在故弄玄虚作甚?”

    “既说我克人,田大人可要万分小心,要是把您克死了......”

    田掌事脸唰得白了一片,瞪圆了眼睛,赶走旁边看热闹的路人,嘴里嘟囔着“散了散了”飞快溜了。

    人渐渐离开,巷口又变回空荡的样子,留了一地的烂菜叶子和脏鞋印,坑坑洼洼的巷路弥漫着说不清的浑浊臭味。

    天砚秋捧着骨灰罐,在巷前停留了久久,最后关上了大门。

    那日他请魏靖来处理现场,既是算准了她侠女心肠见不得苦人,赌她出手相助,顺势攀了这条野路子。

    假如对方不肯,他也早备好了后手。

    毕竟这一步棋,本就是蓄谋已久的。

    天砚秋每一天都往潘伟光的酒里下慢性毒,是清楚这个家只有此人嗜酒如命。

    这慢性毒侵得久了,潘伟光本就混沌的脑子就更加错乱,轻辄怒目,重辄打骂,混在赌场自信叫嚣的样子像极了掌权的主子。

    但每次都输得精光,有次输惨了被债主砍掉了一根指头,此后的性情更加疯溃。

    要么对萍姨拳打脚踢,要么拎着棍棒往天砚秋身上招呼。

    城南边门一带的夜,十有七八能听见这院的骂声,邻居来敲门劝,他倒拿“家丑不可外扬”堵人嘴,手上的力道却没减半分。

    萍姨心疼地替天砚秋擦拭伤口,嘴里一直喃喃对不住对不住,碘酒浸得伤处发白。

    有一日天砚秋问她:为什么不和离。

    萍姨先是疑惑,等明白过来泪珠却大颗大颗地掉。

    她啜泣说潘伟光以前是个好人,是个有文化的读书郎,家家户户的少女都爱慕他,都欣赏他的才华,能被潘伟光名门正娶,风光大嫁,娘家人的面子都添了光,四处的适龄女子各个艳羡她的好命。

    按潘伟光的说法,他和京城天家那位家主曾有过几面之缘,恰为同乡,早年互相帮扶过。

    两人婚后几年一直没有子嗣,潘伟光主动提出收养天砚秋,头两年是真拿他当亲儿子疼的,起初尽心尽力地照看,但所有的善心都不能长久。

    洪疫泛滥南下,从此家道中落,科考一次又一次落榜,好些不如他的书生飞黄腾达,入了京城,入了东京,入了江浙,各个离开了这穷乡僻壤的小小一隅。

    从此三六九等一朝飞升,全家得道借势改命,都夸这可谓祖坟冒青烟。

    尔后只剩下潘伟光。

    盯着手中翻烂了的师说论语,眼睛犯了浑。

    原先他人口中赫赫有名的读书郎,最后活成了见酒才睁眼的老书童。

    每天就着酒才能入睡,醒来把自己一人锁在房里,后来又喊天砚秋进去磨墨,满屋子都是揉碎的废稿,墨汁溅得窗棂都发乌。

    萍姨说,他是想写一封长信给京城那位故交,字字泣血,却又字字不甘,写了撕,撕了写,最后连一锭像样的墨都磨不起了。

    再一打听,原来家主早就去世了,现在当家的是天家少主。

    潘伟光眼神倏地就空了,自言自语了大半个时辰,本以为养个寄人篱下的天砚秋能换个好名声,能让天志远高看一眼,没成想死了十几年,现在才知晓。

    养子博前程的梦终于碎了一地。

    那天起,潘伟光蓦地性情大变。

    好像当初的面貌全是装出来的。

    在天砚秋回答不出考问的时候破口大骂,在萍姨饭菜没做好的时候砸碎了碗筷,温文尔雅的书生皮相掉得干净,摇身成了山野村夫,嘴里的污言秽语比赌场的泼皮还难听。

    再后来,他爱上了赌博,他开始流连赌场,总说养儿没用,这下要靠运气搏回个前程。

    却不知早已被那骰子声迷了心窍,把仅剩的一点读书人的体面也输得干干净净。

    沾赌之后,把家里最后几吊钱也输得精光。

    再后来,萍姨提了句和离,被他一巴掌扇掉了两颗牙,血沫子溅在灶台上,再也擦不干净。

    以前是个好人,可后来不是了。

    蛰伏多年就为了逃离这窄院。

    人必须得死,必须彻底消失,必须连灰都不剩下。

    还得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去走一条全新的坦途。

    那慢性毒是他定期在医馆盘账,攒了几年的药渣配的,死状像极了酗酒暴毙。

    至于田掌事的嘴,天砚秋算准了他会替自己坐实“克亲”的名声,好让旁人只当这是命数,不会往“人为”上想。

    他面无表情地把潘伟光和萍姨的骨灰埋进了土里,思来想去,又将两盆骨灰罐分了开,转身看着站在墙角的魏靖。

    最后道:“感谢姑娘出手相助了,否则那夜里若是动静太响,惊醒邻人,恐怕乱了计划。”

    “无妨,我只是看护,一切都是你自己完成的。”魏靖扫了眼天砚秋问,“今后如何打算?”

    天砚秋道:“科举,今年日子也快到了。”

    魏靖点头并未说什么,转身就走,下一秒被天砚秋喊住。

    “姑娘,你们的商船可是去往京城?我想去趟北方求学,可否载我一程?这是卖了小院还债后剩的钱,应是够路上的开支。”

    “这得问秦伯,我做不了主。”

    魏靖望着天色:“若要随行,可先理了包裹,到码头再去一试。”

    ——

    次日天微亮,天砚秋站在码头,待风一吹,不合身的衣袍随风晃动,身型就更显得瘦长。

    迎面走来两人,一男一女,他只认得侠女,另一个上了年纪笑起来慈眉善目的,许是她口中的秦伯了。

    “在下天砚秋。”

    “我晓得的,听我们楚靖说,你想随一程?”

    秦伯笑呵呵地盘着佛珠,魏靖听闻自己的称呼,下意识抬眼。

    原来她叫楚靖。

    天砚秋道:“确是......我想去北方求学。”

    秦伯并不接话,反倒问了一句:“你和京城天家人,关系如何啊?”

    “天家乃衣食父母,自然融洽。”

    “可我倒是听说,京城派来的田掌事,这些年待你可不好啊。”

    天砚秋顿了顿,看着眯眼微笑的秦伯,却是猜不透心思。

    最后他低声道:“田掌事待我如何,与天家无干。天家每月供给的月钱,虽被养父输尽,却也是恩情。我自幼寄人篱下,不敢妄议恩怨,只求问心无愧。”

    秦伯闻言哈哈一笑,手指捻着佛珠转了一圈,摆手说:“楚靖,带他逛下船。”

    这就可以了?

    天砚秋微微一愣,却见秦伯不再回头,乐呵地朝其他水手打招呼,自顾朝房间里走去。他又下意识看向楚靖,脱口道:“姑......楚姑娘。”

    魏靖:“跟我来。”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老旧的声音摧枯拉朽,迎面走来了一个女子,五官俊秀,但一道长长的刀疤贯穿了整张脸,打招呼的时候笑起来更显恐怖。

    女子打个呵欠,瞥了眼魏靖:“这就你说的天家人?”

    魏靖点头:“他无家可归,且懂账目,秦伯也说船上缺个管账的——这是柳二娘。”

    天砚秋正要再自我介绍,柳二娘直接伸出手来示意搜查包裹。

    “可别怪我多疑啊,毕竟都在船上,彼此知根知底对谁都好。”

    她打开包裹,旋即眉毛一扬。

    “不愧是读书人,塞了这么多书来。”

    柳二娘慢条斯理地翻开半本书,下一秒嘴角突然僵住。

    她下意识瞥了眼天砚秋,魏靖见状不对也靠了上来。

    “怎么了二娘?”

    柳二娘把这书递给魏靖,表情却是沉了下来,她盯着天砚秋,像是在彻头彻尾地打量。

    魏靖说:“这书有问题?可我不识字。”

    何止。

    这是半本兵书,书页边缘被翻得卷起,枯黄发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字里行间都是对政局的观察。

    在穷乡僻壤的涣州,能有如此见识的人寥寥无几。

    天砚秋站在原地,神色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垂眼扫过那半本泛黄的兵书,页边密密麻麻都是朱批,字迹瘦硬挺拔,与寻常落第书生的潦草截然不同。

    他轻声道:“这是我写的。”

    柳二娘顿了顿,重新翻看那些批注:“京营卫所兵甲朽坏,十存三四”“军器监火药配比失衡,燃速不及规制三成”,字字直指要害,绝非寻常书生能窥得的机密。

    “你一个涣州窑厂的管账书生,如何知晓这些军政秘辛?”

    “幼时听父亲提过几句军器监旧事,”天砚秋看着包袱里的砚台,那是他生父留下的遗物,虽说又被潘伟光占了去。

    “后来在窑厂帮田管事理账,常接触官署文书,闲时便自己推演军政。这些注解,不过是读书人的纸上谈兵。”

    这话听似谦逊,却让柳二娘心头一震。

    她再翻到书末,见几页空白处用极小的字迹写满数字暗号,与秦伯提过的天家嫡系密语隐隐相合。

    “这是何物?”

    “不过是闲来无事编的戏文暗码。”天砚秋淡淡打断,行了礼,“怕旁人窥见这些妄言,惹来祸端。”

    柳二娘盯着天砚秋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楚靖说你账算得清,倒没提你有这般才学。既然这样,那就待在船上吧,少问少想,好好干活,不该你知道的事,别打听,船上都是暴脾气的,天家人的名字也不好使。”

    天砚秋轻声应下,翻云间和魏靖双目对视,没有任何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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