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的第一道折子,是沈确递的。
明黄绢帛摊在紫檀案上,墨迹未干,字字力透纸背——他请求重开春闱,为苏晚晚的兄长苏明远谋一个主考官的位置。
“苏明远,永昌二十三年的榜眼,”太后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声音不辨喜怒,“文章花团锦簇,做学问是好的。只是性子太软,当年殿试,先帝问他治水之策,他引经据典说了半个时辰,临了补一句‘臣愚见,当以安抚民心为上’。”
我接过折子,指腹划过那个“苏”字。
“陛下这是试探。”我轻声说。
太后抬起眼皮看我。
“试探娘娘会不会驳他,”我继续道,“试探这垂帘,究竟垂几分。也试探……满朝文武,有多少人还认他这个皇帝。”
窗外春色渐深,桃花开到极盛,风一过,簌簌落了一地残红。
像血。
“你打算怎么回?”太后问。
我将折子合上,推到一边,拿起另一本。
是户部侍郎张谦的密折——苏家这三年,借苏晚晚得宠,在江南私开盐矿,贪墨白银不下百万两。证据,一应俱全。
“春闱是国之大典,主考官当为天下文宗表率。”我提起朱笔,在沈确的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不准。
墨迹淋漓,如刀锋。
“但陛下既然提到开恩科,确是该开。”我放下笔,对帘外候着的内侍道,“传本宫懿旨:今岁春闱,增设‘实务策’一科。题目本宫亲自出——就考治水、屯田、平抑粮价。”
内侍领命而去。
太后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狠。”她说,“苏明远最擅骈俪诗词,你偏考实务。这是要当众撕了他‘江南才子’的脸面。”
“脸面是自己挣的,”我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不是靠妹妹的裙带,挂上的。”
茶是明前龙井,清香里带着微苦。
就像这权力,闻着诱人,入口才知烫喉。
垂帘听政的第七天,我在西暖阁召见了西山军营的匠人们。
十门红衣大炮沉默地蹲在山顶,像十头巨兽。但只有我知道,炮弹只够三轮齐射。
“娘娘,”匠人头领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姓胡,说话时不敢抬头,“炮身太重,运下山一次,至少要半个月。若、若真有人打上来……”
“不会有人打上来。”我打断他。
胡匠人愣了愣。
我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
“因为从今天起,西山军营,要开始造别的东西。”
“娘娘是指……”
“纺车。”我转身,看向他惊愕的脸,“改良过的纺车,一天能纺十斤纱的那种。还有织机,水力的。”
胡匠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可可可、可我们是军匠……”
“军匠也是大周子民。”我走回案前,从一摞图纸里抽出一张,推到他面前,“本宫要你们在三个月内,造出五百架新纺车,一百架水车。材料、银两,本宫会拨。人手不够,就去招流民,按日结工钱,管三餐。”
图纸上,线条纵横交错,齿轮、连杆、飞梭……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智慧。
胡匠人盯着图纸,眼睛慢慢亮了。
“妙……妙啊!”他粗糙的手指划过图纸,“这、这纺锤这样排,一天岂止十斤纱!还有这水车,若是建在河道上——”
“但这是军机。”我声音冷下来。
胡匠人一凛,立刻跪倒:“小人明白!今日所见,绝不出此门!”
“不,”我摇摇头,“你要出这门。带着图纸,带着银两,去江南,去蜀中,去所有产棉麻的地方。告诉那里的工匠,这是宫里流出来的新法子,谁先造出来,本宫赏白银千两,赐‘匠师’匾额。”
胡匠人彻底懵了。
“娘娘,这、这技术若是传开——”
“就是要传开。”我望向窗外,春色正浓,可我知道,再过两个月,就是青黄不接的春荒,“胡师傅,你说,是十门炮守得住江山,还是千万架纺车、织机养得活百姓?”
他答不上来。
“本宫要的,不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西山。”我轻声说,“本宫要的,是一个饿不死人、冻不死人的大周。百姓有衣穿,有饭吃,谁还会跟着那些‘忠臣’,喊什么‘清君侧’?”
胡匠人跪在那里,背脊微微发抖。
许久,他重重磕了个头。
“小人……懂了。”
他抱着图纸退出去时,脚步是稳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世在冷宫里,饿得啃墙皮的日子。那时我就想,若有朝一日能出去,定要让天下人,都不再尝那滋味。
“娘娘,”春棠轻手轻脚进来,脸色有些白,“冷宫那边……出事了。”
苏晚晚绝食了。
看守的宫女说,从被打入冷宫那天起,她就水米不进,只日日坐在窗前,看着沈确的寝殿方向。
“她说,”春棠的声音压得很低,“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我正批着工部递上来的河道清淤折子,闻言笔尖一顿。
朱砂在“准”字上晕开一团红。
像血。
“最后一面?”我笑了,“她是觉得,绝食三日,就能逼陛下心软,还是逼本宫放人?”
“奴婢不知,”春棠低下头,“但、但外头已有传言,说娘娘……苛待旧人。”
传言。
我放下笔,看向窗外。
桃花快要谢尽了,枝头只余零星几点残红,在风里摇摇欲坠。
“那就让她见。”
春棠猛地抬头。
“不过,”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本宫也去。”
冷宫比我想象的破败。
宫墙斑驳,杂草丛生,空气里一股霉味。我前世住的那间屋子,窗纸破了,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半盏冷茶结了层薄冰。
苏晚晚就坐在那张桌前。
她穿着素白中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半点脂粉。三天水米未进,嘴唇干裂起皮,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看见我进来,她没动,只是扯了扯嘴角。
“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本宫是来告诉你,”我在她对面坐下,春棠立刻搬来锦凳,垫上软垫,“绝食这招,没用。”
苏晚晚笑了,笑声嘶哑。
“林疏月,你是不是很得意?”她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抢了我的后位,抢了确哥哥,现在连我死,你都要来看笑话。”
“后位本就是我的。”我平静地看着她,“先帝遗诏,天下皆知。至于沈确——”
我顿了顿。
“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本宫不稀罕。”
苏晚晚的表情裂开一丝缝隙。
“你撒谎!”她猛地撑起身子,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抓住桌沿,“你明明爱他!你明明嫉妒我嫉妒得要死!那些年你学我,学得那么像——”
“是啊,我学你。”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学你走路,学你说话,学你抚琴时微侧头的角度。我学得像,沈确就多看我一眼;我学得不像,他就罚我跪雪地。”
“可你知道吗,苏晚晚,”我倾身,凑近她,“我学得最像的,是你那年在江南别院,为了留住沈确,故意从台阶上摔下去的样子。”
苏晚晚瞳孔骤缩。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靠回椅背,指尖划过冰冷的桌面,“那年沈确奉旨巡视江南,本要提前回京,是你‘不慎’摔伤,他多留了半个月。后来你‘病愈’,他带你回京,先帝大怒,斥他耽于美色,误了国事。”
“那场病,是真的!”苏晚晚声音尖利起来。
“病是真的,”我点头,“可那场‘不慎’,是假的。”
她从台阶上摔下去时,我就在回廊的柱子后面。
我看见她摔下去前,先看了看左右,然后才松了手。
“你设计他,利用他,让他为你抗旨,为他失了圣心。”我一字一句说,“可你心里,真的有他吗?”
苏晚晚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你爱的,是他太子的身份,是他将来能给你的后位,是他能让你苏家满门荣耀。”我站起身,俯视着她,“就像你此刻绝食,也不是真想死——你只是算准了,沈确会心软,会来看你,会为了你,与本宫翻脸。”
“你胡说……”她摇头,眼泪掉下来,“我爱他,我真的爱他……”
“那就活下去。”我转身,朝门外走去,“活着看他为了你,如何与本宫斗。活着看他,是选江山,还是选你。”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对了,”我没回头,“你兄长苏明远,今日递了辞呈,说他德不配位,不堪为春闱主考。本宫准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人摔倒在地的声音。
“从今天起,江南苏家,”我跨过门槛,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再无一人,在朝为官。”
门在身后合拢。
隔绝了里面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天夜里,沈确来了。
没带仪仗,没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披着夜色,站在我寝殿外的玉阶下。
春棠吓得腿软,要去通报,被我拦住。
“让他等。”我坐在窗边,就着烛火,看工部新呈上来的水车图样。
更漏滴答,从一更到二更。
窗外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阶前青石。
沈确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头很快洇湿一片。
“娘娘,”春棠声音发颤,“陛、陛下还站着呢……”
“本宫看见了。”我头也没抬。
“可、可这雨……”
“淋不坏。”我翻过一页图纸,“他当年在江南,为了陪苏晚晚赏雨,能在雨里站两个时辰。本宫这儿,才一个时辰不到。”
春棠不敢再劝。
三更时,雨大了。
风也急,吹得烛火摇曳。我抬眼,看见沈确的头发全湿了,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青石上积了一小滩。
他依旧站着,背挺得很直,像棵不肯弯的松。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样等过他。
那年我生辰,他说会来陪我。我从傍晚等到深夜,等到蜡烛烧尽,等到晨光熹微。
他没来。
第二天,宫人说,苏姑娘在江南病了,他连夜赶去。
那时我也是这样站在雨里吗?
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晚的雨,很冷。
冷到骨头缝里。
我放下图纸,起身,走到殿门口。
“陛下有事?”
沈确抬起眼。
雨水顺着他眉眼往下淌,那张曾经让我痴迷了三年的脸,此刻在昏暗的宫灯下,竟显得有些陌生。
“疏月,”他开口,声音沙哑,“放了晚晚。”
雨声哗哗。
我静静看着他。
“她身子弱,冷宫那种地方,她撑不住。”沈确向前一步,雨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你有什么气,冲孤来。孤可以下罪己诏,可以闭门思过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只要你放了她。”
我笑了。
“陛下以为,本宫是在同您赌气?”
沈确沉默。
“本宫垂帘,是因为先帝遗诏,是因为太后懿旨,是因为这满朝文武,半数以上联名上奏,请本宫主持大局。”我一字一句说,“与苏晚晚无关,与陛下您——也无关。”
“可你扣着她!”沈确的声音骤然拔高,眼里迸出红血丝,“她已经绝食三日了!林疏月,你真要逼死她吗?!”
“逼死她的,是她自己。”我冷冷道,“本宫给过她选择——要么在冷宫老实待着,本宫保她衣食无忧;要么,继续折腾,本宫就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沈确咬牙,“哪里?刑部大牢?还是菜市口?!”
“陛下觉得呢?”
我们对视着,雨幕在中间隔开一道朦胧的帘。
许久,沈确肩膀塌下去。
“你要怎样才肯放人?”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哀求的意味,“疏月,看在……看在从前的情分上。”
情分。
我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裙摆,绣鞋浸在水里,冰凉。
“陛下说的情分,”我仰头看他,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是我学苏晚晚学了三年,学得不像,你就罚我跪雪地那次?”
沈确瞳孔一缩。
“还是我父亲病重,我想出宫见他最后一面,你说‘晚晚近日心口疼,你走了谁陪她’,把我关在宫里那次?”
“或者,”我轻轻笑了,“是我在冷宫里,饿得啃墙皮,你搂着苏晚晚从宫墙外走过,笑着问她‘晚晚,今日的梅花香不香’那次?”
沈确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疏月,孤……”
“陛下不必解释。”我打断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些事,本宫都忘了。”
“真的忘了。”
我转身,走回殿内。
“苏晚晚,本宫不会放。但本宫可以允陛下,每月十五,去冷宫看她一次。”
“至于别的——”我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雨夜里,他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陛下还是多想想,如何做个明君吧。”
“毕竟,”我推开殿门,暖黄的烛光漫出来,映亮阶前冰冷的雨,“这江山若真败了,第一个死的,可不是本宫。”
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隙光里,我看见沈确跪了下去。
跪在雨水中,跪在春夜里,跪在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替身的宫殿前。
像条狗。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
春棠惊呼着要来扶,我摆摆手。
“去拿酒来。”
“娘娘……”
“去。”
酒是烈的,入喉像刀割。
我一口一口喝,喝到浑身发烫,喝到视线模糊。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将明。
我摇摇晃晃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依旧,额间光洁。
那颗痣没了。
那个人,也快死了。
我伸手,指尖划过镜面,划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林疏月,”我轻声对镜子里的人说,“你可别心软。”
镜中人回望着我,眼神冰冷。
“不会了。”
她答。
翌日早朝,有御史当庭死谏。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姓周,三朝元老,以刚直闻名。他跪在殿前,高举奏折,声音嘶哑:
“女子干政,国之大祸!请太后、娘娘还政于陛下,否则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满殿寂静。
太后垂着眼捻佛珠,一言不发。
我坐在帘后,看着那老头额上暴起的青筋,忽然笑了。
“周御史要死谏,”我慢慢开口,“本宫敬你忠烈。春棠——”
“奴婢在。”
“去取一匹白绫,一把匕首,一杯鸩酒。”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让周御史选一样。无论选哪种,本宫都厚葬,追封,荫及子孙。”
周御史愣住了。
“你、你竟敢——”
“本宫为何不敢?”我站起身,掀开珠帘,一步步走下丹陛。
玄色朝服拖过金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在他面前停住,垂眸看着他。
“周御史说女子干政是祸,本宫倒要问问——永昌二十四年,江南水患,是谁贪了赈灾银两,淹死三千灾民?”
周御史脸色一白。
“永昌二十七年,北境军饷被克扣半数,是谁逼得边军哗变,险些让蛮族破关?”
他嘴唇开始发抖。
“永昌二十九年,陛下为给苏晚晚建摘星楼,加征三成赋税,逼得河间三县民变,又是谁镇压不力,屠了整座村子?”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些,都是男人干的。”我轻声说,“周御史怎么不去死谏?”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你们不敢。”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因为你们怕死,怕丢官,怕祸及家族。所以你们跪在这里,骂一个女人干政,骂一个女人祸国——”
我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可若没有这个女人,江南的盐矿还在苏家手里,北境的军饷还在户部贪官的兜里,河间的冤魂,还在野地里哭!”
声音在殿中回荡。
无人敢应。
“周御史,”我回头,看向瘫软在地的老头,“你不是要死谏吗?本宫给你机会。”
“选吧。”
我抬起手。
春棠捧着托盘上前,白绫、匕首、毒酒,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周御史盯着那三样东西,盯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磕了个头。
“老臣……老臣糊涂!”
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很快见了血。
我静静看着他磕。
磕了九个,我才开口:
“够了。”
他停下来,额上一片血肉模糊。
“带周御史下去,”我转身,重新走上丹陛,“太医好生医治。从今日起,周御史年事已高,就在府中荣养吧。”
“至于御史台——”
我坐回帘后,珠帘晃动,掩去我脸上最后一丝表情。
“左副都御史陈明,擢升都御史。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江南盐税贪墨案的所有卷宗。”
“少一份,”我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下那些低垂的头颅,“本宫就摘一顶乌纱。”
“少十份,”我顿了顿,声音很轻,
“本宫就要十颗人头。”
退朝时,无人敢言。
我扶着春棠的手走出大殿,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娘娘,”春棠小声说,“您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见自己攥紧的指节,泛着青白。
“没事。”我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
走到宫门口,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过来,扑通跪下。
“娘娘、娘娘!不好了!冷宫、冷宫走水了!”
我脚步一顿。
“苏晚晚呢?”
“苏、苏姑娘她……”小太监抖得话都说不利索,“她趁乱……跑了!”
春风拂过宫墙,吹落最后一朵桃花。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点残红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传令九门提督,”我慢慢开口,“封城。”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本宫——”
我碾碎那朵花。
“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