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烧了。
浓烟是从西北角那间废弃的灶房烧起来的,借着东风,火蛇一路舔过枯朽的木梁,烧穿了屋顶,将半个黑夜都映成了血色。
我赶到时,禁军已经围了三层。太监们拎着水桶奔走,水泼在火上,嗤啦作响,腾起滚烫的蒸汽。
“人呢?”我站在焦黑的断墙外,问跪在眼前的禁军副统领陈放。
“回、回娘娘,”陈放头几乎抵到地上,“火起时,值夜的侍卫说……说看见一道白影往西边去了,追过去,人就不见了。臣已下令封宫,正在挨个宫室搜……”
“西边。”我重复了一遍。
西边是太液池,过了太液池,是前朝三大殿。再往外,就是出宫的西门。
苏晚晚穿着白衣,是怕在夜里太显眼,所以选了最靠近宫墙的西北角放火。火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救火上,她趁乱往西——
不对。
我猛地抬眼:“太后宫里搜了没有?”
陈放一愣。
“慈宁宫是太后寝宫,臣不敢——”
“搜。”我打断他,“现在就去。带着本宫手令,就说有贼人可能潜入慈宁宫,为保太后安危,需彻查。”
陈放脸色发白,但还是接了手令,匆匆带人去了。
“春棠。”
“奴婢在。”
“去请陛下。”我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声音很轻,“就说冷宫走水,苏姑娘下落不明,本宫……请陛下来瞧瞧。”
春棠应声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宫人们徒劳地泼水。火势其实已经小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还在烧,噼啪作响,像垂死的呻吟。
这火放得妙。
冷宫偏僻,救火的人来得慢,足够她逃。火是从灶房烧起的,那里常年无人,堆着些干柴枯草,看起来像是意外。白衣隐在夜色里,太液池边多假山树木,随便找个地方一藏——
不,苏晚晚没这个脑子。
她若有这胆识和谋划,前世也不会只会在沈确怀里哭哭啼啼,等着我动手,她再来扮无辜。
有人在帮她。
而且这个人,能轻易调动冷宫的守卫,能在禁军眼皮底下安排接应,甚至可能——
“娘娘。”
春棠回来了,身后跟着沈确。
他大概是从寝殿匆匆赶来,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赤着脚。看见眼前的一片狼藉,他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太监死死拦住。
“晚晚……”他盯着那堆焦黑的废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在里面?”
我没说话。
沈确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瞪着我:“你把她怎么了?!林疏月,你说啊!你把她怎么了?!”
“本宫没怎么她。”我平静地看着他,“火是她自己放的,人也是她自己跑的。陛下若不信,可以问问这些侍卫。”
“不可能!”沈确嘶吼,“晚晚那么怕黑,她怎么敢放火?!怎么敢一个人跑?!是你!一定是你把她——”
“陛下。”
我打断他,往前一步,走进他几乎要喷火的视线里。
“苏晚晚跑了,您很着急,本宫理解。”我慢慢说,“但您现在该想的,不是她怎么跑的,也不是本宫把她怎么了。您该想的是——”
我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帮她跑的人,是谁。”
沈确的瞳孔,在火光里剧烈地缩了一下。
“能在禁军、内侍省、还有本宫三方眼皮底下,把人从冷宫弄出去,送出宫,”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陛下觉得,是想帮苏晚晚,还是想……”
我没说完。
但沈确听懂了。
他的脸色,从愤怒的赤红,一点一点褪成惨白。
“不、不会……”他摇头,“晚晚她只是……她只是想离开……”
“离开之后呢?”我问,“去哪?回苏家?苏家已经被抄了。去江南?江南的盐税案,本宫还在查。去北境?”
沈确猛地抬头。
“陛下别忘了,”我轻声说,“苏晚晚的舅舅,镇北将军苏定方,手里还握着十万边军。”
风穿过焦黑的断壁,卷起灰烬,扑了沈确一脸。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披头散发,像一尊突然被抽了魂的泥塑。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陈放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娘娘……”他跪倒,声音发颤,“慈宁宫……没人。”
“什么叫没人?”
“太后、太后不见了!”陈放额头抵地,“臣带人搜遍整个慈宁宫,宫人说……说太后午后说要去佛堂静修,不许人打扰。臣斗胆进了佛堂,里头、里头只有两个被打昏的嬷嬷,太后……不知所踪!”
我闭了闭眼。
果然。
“陈放。”我睁开眼,声音很稳。
“臣在!”
“调禁军,封九门。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我顿了顿,“包括陛下。”
沈确猛地抬头:“林疏月,你——”
“还有,”我没看他,继续对陈放道,“去西山,传本宫口谕:自即刻起,西山军营进入战备。十门炮,全部上弹,炮口瞄准——”
我转身,望向皇城正北,那里是皇陵的方向。
“长明殿。”
陈放骇然抬头。
长明殿,历代皇帝停灵之处。也是……沈氏皇族宗庙所在。
“林疏月!”沈确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想干什么?!你要炮轰皇陵?!你疯了?!”
“疯的是陛下。”我垂眸,看着他攥紧我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太后在此时失踪,苏晚晚在此时出逃。陛下觉得,是巧合?”
沈确僵住。
“有人想用太后逼本宫,用苏晚晚逼陛下。”我抽回手,腕上已是一片青紫,“本宫只是告诉他们——”
我抬眼,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
“本宫不吃这套。”
天快亮时,第一份急报送到了我手里。
是西山驻军的飞鸽传书,只有八个字:
“北境异动,苏家旗。”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窗前站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桌上摊开的疆域图上。北境,镇北将军府,十万边军。再往北,是虎视眈眈的蛮族。
苏定方。
苏晚晚的舅舅,沈确登基后一手提拔的边关大将。三年前曾上书,请立苏晚晚为后,被沈确以“嫡庶有别”驳回。
那时沈确还搂着我说:“晚晚天真烂漫,不适合困在宫里。疏月,你比她懂事,你会替孤守好这个位置,对不对?”
对。
我守了三年。
守到他心尖上的人回来,守到他亲手把我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娘娘,”春棠端了参汤进来,眼下乌青,“您一夜没合眼了,歇会儿吧。”
“睡不着。”我接过参汤,抿了一口,苦得皱眉,“慈宁宫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春棠摇头,“陈统领还在搜,但……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我放下汤碗,指尖划过疆域图上“北境”两个字。
太后信佛,每月十五都会去京郊的普济寺上香。昨日是十四,她提前一日去“静修”,本就蹊跷。
若有人趁此机会,将她从普济寺带走——
不,不对。
普济寺是皇家寺院,守卫森严。能在那动手,还能不留痕迹……
“春棠。”我转头,“去查,昨日有哪些人去普济寺上过香。尤其是……车马。”
春棠应声退下。
我又看向那张纸条。
“北境异动,苏家旗。”
若苏定方真反了,那苏晚晚的逃跑,太后的失踪,就都有了答案。
他要扶外甥女上位,要清君侧,要逼沈确退位——或者,直接换一个皇帝。
可沈确,他知道吗?
我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沈确的寝殿还亮着灯。一夜了,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像尊泥塑。
他在等什么?
等苏晚晚的消息?
等苏定方的兵?
还是等……我低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
无论他在等什么,我都不能再等。
“来人。”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躬身进来。
“去刑部大牢,”我说,“提张谦。”
张谦是三天前下狱的。
罪名是贪墨,数额巨大,证据确凿。但我知道,他背后还有人。江南盐税案,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吞不下那么多银子。
我在刑部大牢最深处见到了他。
才三天,这位曾经风度翩翩的户部侍郎,已经没了人样。头发蓬乱,满脸血污,十指被夹得血肉模糊,蜷在角落里,像条将死的狗。
狱卒打开牢门,我走进去,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条凳上坐下。
“张大人。”我开口。
张谦没动。
“本宫今日来,不是审你。”我看着地上那团黑影,“是给你一条活路。”
黑影动了动。
“江南盐税,你贪了多少,本宫清楚。你背后是谁,本宫也清楚。”我慢慢说,“本宫现在只问你一件事——”
我俯身,盯着他浑浊的眼睛。
“苏定方,给了你多少?”
张谦的瞳孔,骤然缩紧。
“娘娘……在说什么,下官、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我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那本宫说得明白点:永昌二十九年,苏定方从北境送回京的军饷,是你经的手。五十万两白银,进了你户部的账,出了你户部的库,到北境时,剩下三十万。”
张谦开始发抖。
“二十万两,你吞了十万,剩下十万,送到了江南苏家。”我继续道,“苏家用这十万两,开了三座私矿。去年,这些私矿的产出,又换成银子,送到了北境——送到了苏定方的军营里。”
“你胡说……”张谦嘶声,“下官、下官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账本,本宫已经拿到了。你藏在扬州外室那里的三本密账,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什么时候,给了谁,经谁的手,分了多少成。”
我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扔在他面前。
账册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
张谦死死盯着那本账,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本宫给你两条路。”我站起身,走到牢门口,“一,把你知道的,关于苏定方、关于苏家、关于这朝中所有和他们有牵连的人,全部写出来。本宫保你家人无恙,给你个痛快。”
“二,”我回头,看向他,“你不写。本宫把你儿子从扬州接来,让他看看,他父亲是怎么在诏狱里,被一寸一寸,剁成肉泥的。”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远处刑房里,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像催命符。
许久,张谦猛地扑过来,抓住那本账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我写……”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我写……求娘娘……放过我家人……”
“聪明人。”我点点头,对狱卒道,“给他纸笔。看着他写,少一个字,剁他一根手指。”
走出大牢时,天已大亮。
春棠等在门口,脸色比昨夜还白。
“娘娘,查到了。”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昨日去普济寺上香的,除了太后,还有……安王。”
我脚步一顿。
安王。
沈确的皇叔,先帝的幼弟,当年夺嫡败了,被圈禁在府中十余年。三年前沈确登基,大赦天下,才放出来,给了个虚衔,在京中荣养。
一个闲散王爷,去普济寺上香,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和太后同一天去。
更奇怪的是,太后“静修”的佛堂后门,有一条小路,直通后山。而后山,停着安王府的马车。
“安王……”我轻声重复。
“还有,”春棠递过来一张纸条,“今早从北境来的八百里加急,被、被陛下的人截了。”
我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定方以‘清君侧’之名,起兵五万,南下。”
清君侧。
清谁?
我慢慢攥紧纸条,纸边割进掌心,渗出血丝。
“娘娘,现在怎么办?”春棠声音发颤,“安王和太后在一起,苏晚晚跑了,苏定方又反了……陛下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我抬眼,看向皇城的方向。
晨曦初露,金色的光漫过琉璃瓦,一片辉煌。
“恐怕陛下,正等着本宫去求他。”我笑了,“求他下旨平叛,求他调兵勤王,求他……放过本宫这个‘君侧’。”
春棠愣住。
“可惜,”我松开手,染血的纸条飘落在地,被风卷着,滚进牢门深处的黑暗里。
“本宫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求人。”
我回到寝殿时,沈确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朝服,梳了发,脸上看不出昨夜半点狼狈。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陛下有事?”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北境的事,你知道了。”沈确开口,声音沙哑。
“知道了。”我点头。
“苏定方是冲着朕来的。”他盯着我,“清君侧,清的是你。你若现在收手,交出垂帘之印,离开京城,朕可以保你性命。”
我笑了。
“陛下以为,苏定方清了我,就会退兵?”
沈确沉默。
“他不会。”我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上,一声轻响,“他会继续南下,打到京城,逼陛下退位,扶苏晚晚上位。或者——”
我抬眼,看他。
“扶他自家人上位。毕竟,苏晚晚姓苏,不姓沈。”
沈确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陛下这些年,对苏家,对苏定方,太好了。”我轻声说,“好到他们忘了,这江山姓沈,不姓苏。”
“你住口!”沈确猛地站起来,打翻了茶盏,碎片和冷茶溅了一地,“苏将军忠君爱国,岂容你污蔑!”
“忠君爱国?”我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张我曾爱了三年的脸。
“永昌二十七年,北境军饷被克扣,边军哗变,是苏定方带兵镇压,杀了三百人,才稳住局势。陛下可知,那三百人,是为什么哗变?”
沈确别开眼。
“因为他们三个月没发饷,家里老小快要饿死了。”我一字一句说,“而克扣他们军饷的,是苏定方的副将。那笔银子,一半进了苏定方的口袋,一半,送进了苏晚晚的妆奁。”
“你胡说……”
“永昌二十九年,蛮族犯边,苏定方请战,陛下拨了二十万两军费。他打到一半,说粮草不足,请求增援。陛下又拨了十万两。”我继续道,“可仗打完了,兵部清点战场,蛮族留下的尸首,不到一千。三十万两银子,打了一千个蛮子,陛下觉得,这账,算得过来吗?”
沈确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去年,苏定方上书,说边军苦寒,请求拨银十万两,购置棉衣。”我笑了,“可兵部的记录,北境驻军共八万人,每人两套棉衣,一套一两银子,共十六万两。他多要的这十万两,去哪了?”
“够了!”沈确吼出声,眼睛赤红,“林疏月,你以为说这些,就能证明你是对的?就能证明你垂帘听政是对的?!”
“本宫不需要证明。”我平静地看着他,“本宫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让谁觉得对。”
“本宫坐在这里,是因为先帝遗诏,是因为满朝文武推举,是因为这江山需要一个人来守。”
“而那个人,”我抬手,指向他,“不是你。”
沈确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桌角,闷哼一声。
“你被苏晚晚的眼泪蒙了眼,被苏定方的捷报迷了心。你看不见江南饿殍遍野,看不见边军衣不蔽体,看不见这朝堂上,有多少蛀虫在啃噬大周的根基!”
我一步步逼近他。
“你看得见的,只有苏晚晚的梨花带雨,只有苏定方的‘忠心耿耿’!沈确,你配坐这个位置吗?你配当这个皇帝吗?!”
“你住口!住口!!”沈确疯了一样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朕是皇帝!朕是天子!你一个替身,一个赝品,也敢教训朕?!也敢夺朕的江山?!”
他力气极大,指甲掐进我肉里,眼前开始发黑。
但我没挣扎。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沈确,”我艰难地发出声音,“你知不知道……苏晚晚为什么离开你?”
他手一松。
“因为她知道,你护不住她。”我咳了两声,颈间火辣辣地疼,“她知道苏定方要反,知道这京城要乱,知道跟着你,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她跑了。”我一字一句,敲碎他最后一点幻想,“跟着安王跑了。”
沈确僵住。
“你胡说……”他摇头,踉跄着后退,“晚晚不会……她不会……”
“她不会什么?”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不会背叛你?沈确,这世上,最先背叛你的,就是她。”
我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他脚下。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是当年沈确送给苏晚晚的定情信物,她一直贴身戴着。
昨夜陈放在慈宁宫佛堂后门的小路上,捡到的。
沈确盯着那枚玉佩,盯着上面沾着的、已经干涸的泥。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玉佩,指尖颤抖着,拂过花瓣。
然后他看见了。
并蒂莲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安、婉”。
安王,苏婉。
沈确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又一点点缩紧。
他跪在那里,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然后他开始笑。
低低的,嘶哑的,像野兽呜咽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苏晚晚……好一个安王……好一个……朕的好皇叔……”
他笑着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却红得滴血。
“林疏月。”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要这江山,是不是?”
我没说话。
“朕给你。”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将那块玉佩,轻轻放在我掌心。
玉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灼人。
“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说。”
“等苏定方打到京城,”他盯着我,一字一句,“等苏晚晚和安王,站在你面前——”
“替朕,”他笑了,笑容疯狂而扭曲,
“杀了他们。”
我攥紧玉佩,锋利的边缘割进皮肉。
“好。”
沈确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松。
春棠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看见我颈间的指痕,眼圈一红。
“娘娘,您何必……”
“本宫不疼。”我抬手,碰了碰脖颈,刺痛传来,我倒抽一口冷气。
春棠的眼泪掉下来。
“去拿药。”我转身,走到地图前,“另外,传本宫口谕:召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即刻议事。”
“娘娘,”春棠抹了把泪,“陛下的手令……”
“本宫有太后懿旨,有先帝遗诏。”我展开地图,指尖划过北境到京城的那条线,“陛下若想下旨,让他下。本宫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是听他的,还是听——”
我顿住。
地图上,北境往南,第一条大河,叫沧江。
沧江以南,是江南。
江南再往南,是岭南。
岭南总兵,姓陆,叫陆沉。
三年前,沈确登基,陆沉曾上表恭贺,末尾附了一句:
“闻陛下新纳林氏女,才德兼备,堪为国母。臣在岭南,亦感欣慰。”
那时我只当是寻常恭维。
现在想来,那句“林氏女”,指的不是苏晚晚。
是我。
“春棠,”我猛地转身,“去查!岭南总兵陆沉,和我林家,可有旧交?!”
春棠愣住了。
半个时辰后,消息送来。
陆沉,永昌十八年武状元,曾任京畿卫戍副统领。永昌二十三年,因卷入一桩贪墨案被贬岭南,三年后升任总兵。
而那桩贪墨案的主审——
是我父亲。
“娘娘,”春棠声音发颤,“陆将军的案卷,被人动过。最后那页……不见了。”
“谁动的?”
“刑部的记录是……三年前,陛下调阅过。”
三年前。
沈确登基那年。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刺眼。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曾抱着我说:
“月儿,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人情。最难测的,是人心。”
“但最难守的,”他摸着我的头,叹气,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
“娘娘,”春棠小声问,“还召阁老们议事吗?”
“召。”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告诉他们,”我站起身,颈间的指痕还在疼,但声音很稳,
“北境反了。”
“这江山,该换种活法了。”
(待续)
下章预告:
岭南陆沉是敌是友?他与林家的旧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苏晚晚与安王逃往何处?太后真的被挟持了吗?
沈确的“让位”是真心还是陷阱?
十门红衣大炮,能否挡住北境五万铁骑?
朝堂之上,究竟有多少人,在等这江山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