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朝会
朝会的钟声敲响时,宫道两侧的汉白玉栏杆上还凝着夜露。
我从步辇上下来,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湿润的石阶,绣金的凤尾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颈间缠了条雪白的丝巾,遮住了沈确留下的指痕——也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一夜未眠、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娘娘,”内阁首辅周阁老颤巍巍上前,深揖一礼,“北境急报,苏定方反了。五万边军已过沧江,三日后……抵京。”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朝臣。
有人发抖,有人垂首,有人偷偷抬眼,目光在我颈间的白巾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垂下。
“本宫知道了。”我抬步,走上金銮殿前的长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声,一声,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珠帘已经撤了。
太后不在,垂帘的“垂”字,便没了由头。那张紫檀龙椅旁,新添了一把椅子——同样雕龙,同样覆着明黄软垫,只是略矮半分。
我走到椅子前,没坐,转身面向殿下。
“苏定方以‘清君侧’之名起兵,”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最后一排,“诸位大人觉得,他清的是谁?”
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当轻响。
“臣以为,”兵部尚书王崇出列,硬着头皮道,“苏将军……苏逆所指,自是、自是……”
“自是本宫。”我替他接上。
王崇额头冒汗,不敢应声。
“清君侧,清的是奸佞。”我慢慢走下丹陛,玄色衣摆拖过金砖,“本宫垂帘听政,是遵先帝遗诏,承太后懿旨。苏定方说本宫是‘奸佞’——”
我在王崇面前停下。
“王大人掌兵部,北境军饷、粮草、兵械,皆经你手。苏定方这五万叛军,吃的谁家的粮,穿的谁家的衣,拿的谁家的饷?”
王崇腿一软,跪倒在地。
“臣、臣不知……”
“你不知?”我俯身,盯着他发颤的头顶,“永昌二十九年,北境军饷被克扣,边军哗变。兵部的账上记着‘粮草损耗三成’,可本宫查了户部的底单——那批粮,从江南运出时,就是霉的。”
满殿哗然。
“还有去年,苏定方请拨十万两购置棉衣。”我直起身,声音冷下来,“兵部批了,可棉衣至今未到北境。王大人,那十万两银子,去哪了?”
“臣、臣……”王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拖下去。”我转身,不再看他,“交刑部,仔细审。审不出来,就让他一家老小,去北境前线,替将士们挨冻。”
侍卫上前,捂住王崇的嘴,将人拖出大殿。
惨叫声渐远。
我重新走上丹陛,在那把椅子前站定,却没坐。
“还有谁,”我抬眼,扫过殿下那些低垂的头颅,“觉得本宫是‘奸佞’?”
无人敢应。
“没有?”我笑了,“那本宫就当,诸位都认本宫这个‘君侧’。”
“既是君侧,”我转身,面向龙椅——那上面空着,沈确还没来,“北境叛乱,该当如何?”
“臣启娘娘,”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
是陈明。新任都御史,昨日才在殿上磕得头破血流,今日已换了崭新官服,额上缠着白纱,渗着点点血迹。
“讲。”
“苏逆南下,必过沧江。沧江天险,可守。”陈明朗声道,“臣请调京营三万,火速驰援沧江渡口,沿江布防,筑垒坚守。叛军劳师远征,粮草不济,只要拖上十日,其军自溃。”
“京营三万,挡得住五万边军?”有人小声质疑。
“挡不住,”陈明坦然道,“但沧江以北,还有一军。”
他抬眼,看向我。
“岭南总兵,陆沉。”
殿内静了一瞬。
岭南陆沉。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涟漪。
“陆将军镇守岭南,距沧江千里之遥,”吏部侍郎皱眉,“等他驰援,叛军早已过江。”
“陆将军不必来沧江,”陈明道,“他只需做一件事——”
他转身,面向北方。
“出兵,打北境。”
满殿愕然。
“苏定方倾巢而出,北境空虚。”陈明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陆将军若此时北上,直捣镇北将军府,叛军后方一乱,必回师救援。届时我军前后夹击,可全歼于沧江南岸。”
“好计!”有人击掌。
“但,”我缓缓开口,“陆沉凭什么听本宫的?”
岭南总兵陆沉,三年来未有一道奏疏进京。沈确登基时,他上表恭贺,此后便如石沉大海。边关大将,拥兵自重,是常态。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臣愿为使者,”陈明撩袍跪下,“亲赴岭南,说动陆将军。”
“若他不肯呢?”
“那臣,”陈明抬头,额上白纱渗出的血已染红一片,“便死在岭南,以报娘娘知遇之恩。”
我看着他。
这个昨日还要死谏的老臣,今日跪在这里,说要为我赴死。
人心啊。
“陈大人忠勇,”我轻声道,“但岭南,你不必去。”
陈明一愣。
“本宫亲自去。”
话音落,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抬头,愕然地看着我。
“娘娘三思!”周阁老颤声,“岭南路远,叛军已过沧江,京城危在旦夕,您怎能此时离京?!”
“正因京城危在旦夕,”我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向殿门,“本宫才更要去。”
晨光从殿门外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停在门槛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金銮殿。
蟠龙柱,琉璃瓦,金砖铺地,万人俯首。
可我知道,这些都撑不起一个将倾的江山。
“本宫离京期间,”我开口,声音平静,“朝政由内阁暂理,军务由五军都督府共决。若有分歧——”
我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由陛下定夺。”
沈确来了。
不知何时来的,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站在丹陛侧面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精致的木偶。
听见我的话,他抬起眼,看向我。
那眼神很空,空得像被掏干了所有情绪的木匣。
“陛下,”我对他微微颔首,“这江山,暂时还给您。”
沈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冷,像自嘲,又像嘲讽。
“孤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收回视线,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
“娘娘!”陈明追出两步,“您带多少兵马?何时启程?臣、臣护送您——”
“不带兵。”我头也不回,“就本宫一人。”
“什么?!”
“至于启程时间,”我停下脚步,望向宫门方向。
那里,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已经备好,马鞍旁挂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现在。”
我没回头。
所以没看见沈确在我身后,慢慢攥紧的拳头,和那双骤然迸出凶光的眼睛。
也没看见,陈明额上白纱被血浸透,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那口血喷出来。
更没看见,角落里,一个穿着低阶官服的中年人,悄悄退出了大殿,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我只看见了宫门外,那匹马,和马上那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车夫。
“春棠呢?”我问。
“在车里。”车夫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我掀开车帘。
春棠果然在里面,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看见我,她眼圈一红:“娘娘,您真要……”
“嗯。”我上车,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驶出宫门时,守卫的禁军跪了一地。
我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皇城。
朝阳正盛,琉璃瓦上金光流转,像一座华美而脆弱的琉璃塔。
塔要塌了。
而我,要去搬救兵。
哪怕那救兵,可能是一头更凶的猛虎。
“娘娘,”春棠小声问,“咱们真能说动陆将军吗?他、他若不肯……”
“他会肯的。”我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为何?”
我没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马车驶出京城,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快起来。路有些颠簸,我颈间的伤被震得生疼,只能咬牙忍着。
车夫的技术很好,挑的都是平坦的路段,偶尔有坑洼,也会提前放慢速度。
“这位车夫大哥,”春棠试探着问,“您怎么称呼?”
车夫没应。
“他是哑巴。”我睁开眼,淡淡道。
春棠愣了愣,仔细看了看车夫的背影,忽然“啊”了一声。
“他、他是——”
“嘘。”我摇头。
春棠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我重新闭上眼。
车夫是陈明安排的。
或者说,是陈明“求”来的。
昨夜,陈明跪在我寝殿外,说他知道一条出京的密道,也知道一个能护送我去岭南的人。
“谁?”我当时问。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陈明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但臣以性命担保,他对娘娘,绝无二心。”
“为何?”
“因为,”陈明抬起头,眼里有泪,“三年前,救他出死牢的,是娘娘的父亲。”
我怔住。
“他本该死在那场冤案里,”陈明低声道,“是林大人拼着乌纱不要,硬是从刑场把他抢了下来。他说,这条命是林家给的,该还的时候,绝不犹豫。”
所以今日,他来了。
戴着斗笠,遮着脸,驾着车,送我去千里之外的岭南。
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春棠紧张地问。
车夫没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
我掀开车帘。
官道上,横着一队人马。
大约二十来人,黑衣黑马,蒙着面,手里提着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一看就是饮过血的。
为首那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没蒙面。
是张脸生的脸。
但我认得他腰间那块令牌——禁军副统领,陈放的手下。
“林娘娘,”那人开口,声音粗嘎,“陛下有令,请您回宫。”
“若本宫不回呢?”
“那就,”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得罪了。”
他一挥手,黑衣人策马围了上来。
车夫没动。
他只是慢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和一双死水般的眼睛。
然后,他从车座下,抽出了一把刀。
一把锈迹斑斑、却刃口雪亮的□□。
“带着娘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往南走。三十里外有片林子,进去,别回头。”
“那你——”春棠急了。
“我断后。”他跳下车,□□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可是他们二十多人!你一个人——”
“足够了。”
他说完,提刀,迎着那队黑衣人,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像腿脚不便。
可那些黑衣人,却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
“装神弄鬼!”为首那人啐了一口,“上!死活不论!”
黑衣人策马冲来。
刀疤脸站在原地,没躲。
第一匹马冲到面前时,他动了。
□□抡起,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马腿齐膝而断。
马嘶人仰,鲜血喷溅。马上那人摔下来,还没爬起,刀光又至。
人头落地。
滚了几滚,停在第二匹马前。
马惊了,人慌了。
刀疤脸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里。
第二步,斩了两人。
第三步,劈开一匹马。
第四步,刀锋贯穿一人胸膛,将人钉在地上。
他拔出刀,血如泉涌。
然后他回头,看了马车一眼。
“走。”
我猛地放下车帘。
“走!”
车夫——不,是春棠,咬牙一甩马鞭。
马车冲了出去。
我掀开后窗的帘子,看见那个刀疤脸的身影,在二十多人的包围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每一次挥起,都带起一片血雨。
他始终没退一步。
直到马车拐过山道,那片血腥的厮杀,终于消失在视野里。
“娘娘……”春棠哭着问,“他、他能活吗?”
我没回答。
只是攥紧了袖中那块玉佩。
沈确给的玉佩。
“安、婉”。
安王,苏婉。
沈确说,等他们站在我面前,让我杀了他们。
可他没说,在那之前,他会先派人来杀我。
“陛下啊陛下,”我轻声说,像在叹息,又像在笑,
“您真是……一点都没变。”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春棠不会驾车,马受了惊,疯跑了一阵,才渐渐慢下来。我接过缰绳,勒住马,停在一片树林前。
“娘娘,咱们进去吗?”春棠脸色苍白。
“进。”我跳下车,“把车推进河里,马放了。”
“可、可没有车,咱们怎么去岭南?”
“走路。”我转身,看向南方。
官道蜿蜒,隐入群山。
岭南,千里之遥。
“走到哪,算哪。”
春棠咬了咬牙,没再问,用力将马车推下路边的河。马车顺水漂了一段,撞在石头上,散了架。
马嘶鸣一声,跑进了树林。
“走吧。”我背上那个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那本从张谦密账里抄录的账册。
岭南陆沉。
他会不会帮我,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想知道,三年前那场冤案的真相。
和我父亲,到底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救他。
树林很深,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春棠跟在我身后,走得很吃力。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很快磨出了水泡。
“娘娘,歇、歇会儿吧……”她喘着气。
“不能歇。”我扶住她,“那些人没回去复命,沈确还会再派人来。而且——”
我顿住,侧耳倾听。
树林深处,有鸟惊飞的声音。
“有人追上来了。”我拉着春棠,躲到一棵大树后。
片刻后,一队人马穿过树林。
不是黑衣人。
是穿着靛蓝短打、腰佩长刀的的江湖人,大约十来个,脚步轻捷,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好手。
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眉目英气,手里提着一把窄刃长刀。
她在我们藏身的大树前停下,抬手示意。
其他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围拢。
“出来吧。”女人开口,声音清亮,“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我没动。
“林疏月,”她准确叫出我的名字,“岭南陆沉,让我来接你。”
我心头一震。
陆沉?
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去岭南?又怎么会提前派人来接?
“不信?”女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我接住。
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镇南”二字,反面是——
一只浴火的凤凰。
我认得这图腾。
我父亲的书房里,曾挂着一幅画,画的就是这只凤凰。他说,这是一个人的家徽。
那个人,姓陆。
“陆沉是你什么人?”我走出树后,攥紧铁牌。
“我家将军。”女人收刀入鞘,抱拳一礼,“岭南总兵麾下,亲卫营校尉,秦筝。”
秦筝。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三年前,京城有一桩轰动一时的案子:兵部侍郎之子当街强抢民女,被一个过路的江湖女侠挑了手筋脚筋。那女侠,就叫秦筝。
后来她被通缉,消失无踪。
原来,去了岭南。
“陆将军如何知道本宫会来?”我问。
“将军不知,”秦筝坦然道,“但他三日前传信给我,说若京中有变,让我务必守在出京的必经之路上,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秦筝看着我,眼神复杂,“颈间有伤,眼神很凶,敢一个人往岭南闯的女人。”
我摸了摸颈间的白巾。
“将军说,”秦筝继续道,“若等到你,就带你去岭南。若等不到……”
“等不到怎样?”
“就让我回岭南,”秦筝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告诉他,林家最后一点血脉,也断了。”
风穿过树林,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我站在那里,攥着那块铁牌,铁牌的边缘硌进掌心,生疼。
“带路。”我说。
秦筝翻身上马,伸出手。
“得罪了,娘娘。”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马,坐在她身后。
春棠也被另一个护卫拉上马。
“坐稳。”秦筝一抖缰绳,“岭南路远,咱们得赶时间。”
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林飞快后退。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华美的琉璃塔,已隐在群山之后,看不见了。
“娘娘在看什么?”秦筝问。
“看一座坟。”我转回头,抱紧她的腰。
“谁的坟?”
“很多人的。”
我说。
包括,也许,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