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接近尾声，包房里的灯暗了下来。服务生推来了一个三层高的生日蛋糕。烛光摇曳里，众人起哄让樊牧野许愿。

    他闭上眼睛，双手在面前合十，像最虔诚的信徒。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秒钟后，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牧野，许了什么愿？”一旁的周子睿用手肘怼了怼他，一脸坏笑。

    樊牧野拿起刀开始给大家分蛋糕，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孟婷低垂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说出来就不灵了。”

    蒋南枝正被几个女孩围着，谈论暑假在南法沙滩偶遇剧组拍戏的见闻。她的笑声清脆，话语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目光时不时飘向孟婷这边。

    孟婷也能感受到对方不善的目光，坐在这里如芒在背。时间已经七点半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末班车了。她凑到樊煜安身旁，悄声说：“煜安，我有点不舒服，一会就不去和大家唱歌了，先回家了。”

    她的性格里有要强的部分，不好意思说是再晚就赶不上公交车回家，所以借口自己不舒服。

    樊煜安立刻担心地看着她：“婷婷姐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我哥哥送你？”

    “不用，”孟婷赶紧打断，“可能有点累了。没关系的，我自己回去就好。”

    大家熙熙攘攘地收拾东西，准备赶下一场。此时孟婷注意到樊牧野自己走出包房，悄然跟了过去。

    礼物买都买了，不论如何要送给他。

    她跟在身后，在走廊里叫住了他：“樊牧野。”

    男孩回过头，脸庞在走廊光线下显得清晰又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干净少年气。

    女孩上前一步，拿出装着礼物的纸袋：“这个给你，生日快乐！”

    樊牧野的目光落在纸袋上，又看向她的眼睛，漂亮的丹凤眼里闪着惊喜：“是送给我的礼物吗？是什么呀？”

    男孩接过纸袋，因为太急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孟婷的手指。

    她感受着细小的电流从指尖流过，残留着属于樊牧野的温度。

    樊牧野也察觉到了，握着纸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她淡粉色的脸颊，心脏里放起了烟花。

    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是一个护膝，打球的时候可以带。”

    樊牧野的眼睛亮亮，带着少年人的狡黠：“谢谢你，孟婷。我特别喜欢你…送的礼物。”，

    对方的语速很快，孟婷也没觉察出不对劲：“喜欢就好，有点晚了，我先回去了。”

    樊牧野：“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麻烦，我坐公交很方便。”孟婷朝他摆了摆手以示告别，打算离开。

    “孟婷。”他又叫住她，这次声音轻轻地，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可以听到。

    孟婷疑惑地回头，背影纤细而倔强。

    男孩看着她，认真极了。带着十六岁少年的郑重：“你今天能来就已经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

    KTV包厢光影迷离。

    蒋南枝一进来就熟练地点歌，率先唱了一首时下流行的英文歌，嗓音条件不错，立刻赢得一片掌声和喝彩。

    樊牧野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闪烁的彩灯划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周子睿凑过来，在他耳旁悄声：“寿星怎么闷闷不乐的？因为那妹妹提前走了？”

    樊牧野默不作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过说真的，”周子睿压低了声音，“蒋南枝今晚可是铆足了劲，那篮球可真是大手笔，哥们儿，这心意太明显了。你什么想法？”

    樊牧野看向正在屏幕前跟着节奏微微晃动的蒋南枝，她也在看着自己，二人对视。移开目光，声音没什么波澜：“没想法。”

    几轮唱歌、玩骰子之后，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空玻璃瓶在茶几上旋转，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第一轮，瓶口对准了周子睿。他选了真心话。

    提问的是林璟雯，她跟蒋南枝的关系极好。笑嘻嘻地问：“子睿，你觉得在座的女生谁最漂亮？”

    周子睿哈哈一笑，眼神扫过在场几个女孩，最后半真半假地落在蒋南枝身上：“在座的都漂亮，但南枝姐最漂亮。”

    起哄声响起。蒋南枝笑骂了一句“油嘴滑舌”，眼风却飘向樊牧野。

    游戏继续。玻璃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转了几轮，瓶口不偏不倚，缓缓停在了樊牧野面前。

    “哇喔——！”包厢里瞬间沸腾。寿星中招，总是格外有意思。

    “大寿星！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樊牧野背靠着沙发，孟婷走后他心情不是很好，不想动：“真心话。”

    蒋南枝见状拿起茶几上的麦克风，准备发问。

    此时，背景音乐放到了周杰伦的《简单爱》，周董的声音像夏日里冰镇过的汽水，冒着清爽的气泡。诉说着青春爱恋。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你靠着我的肩膀 你在我胸口睡着

    像这样的生活我爱你你爱我”

    众人围观准备吃瓜看戏。蒋南枝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俏皮：“牧野，你有喜欢的人吗？”

    老套的问题，但由她问出来指向性再明显不过。大家从小一起玩到大，都知道蒋南枝喜欢樊牧野，众人的目光在樊牧野和蒋南枝之间来回逡巡。

    樊煜安坐在另一边，替自家哥哥捏了把汗。

    樊牧野抬起眼，看向蒋南枝：“有。”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谁啊谁啊？”

    “快说名字！”

    起哄声立刻炸开。

    蒋南枝脸上的笑容更深，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着答案。樊牧野是混不吝的性格，但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特别有耐心，能这样一定是因为喜欢自己。虽说“樊家”配不上“蒋家”，但是架不住自己喜欢樊牧野。如果他今天向自己表白，说不准自己会答应他。

    樊牧野撑起身子，他不想说类似“这是下一个问题”这样卖关子的话：

    “孟婷。”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樊牧野知道蒋南枝喜欢自己，但他不觉得自己喜欢孟婷需要向谁隐瞒。蒋南枝喜欢谁是她的权利，而自己也同样拥有不喜欢蒋南枝，喜欢孟婷的权利。

    蒋南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从今天看到孟婷开始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以为是自己多想。周围的起哄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惊讶和尴尬的寂静。

    周子睿看向樊牧野，他没想到这小子会直接说出来，又看向脸色难看的蒋南枝，头更大了。

    樊煜安在心底悄悄开心了起来。自己和妈妈苏晴之前就觉得孟婷和樊牧野很般配，男帅女美，一动一静，很有CP感。

    气氛实在太诡异，周子睿一声夸张的干笑打破：“哈哈哈……牧野你可真会开玩笑！是不是看人家孟妹妹提前走了，故意逗我们大家呢？”

    他试图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但樊牧野没接话。他依旧靠在沙发里，神色平静，淡淡地瞥了周子睿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没开玩笑。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做声。

    一种混合着羞辱、愤怒和嫉妒的情绪，像毒藤一样缠绕住蒋南枝。论家世，论样貌，论和樊牧野从小到大的情分，她蒋南枝哪一点比不上今天那个穿着廉价地摊货、没存在感的孟婷？现在在大家面前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让旁边的林璟雯吓了一跳。弯腰一把抄起自己那只“Chanel”限量款的链条包，转身就往包厢门口走。

    “南枝？”林璟雯试图叫住她。

    蒋南枝置若罔闻，“砰”地一声将门重重甩上。那声巨响，压过了震耳的音乐，让包厢里所有人都懵了。

    周子睿一拍大腿，语气着急又无奈：“牧野，你闯大祸了！”

    他太清楚蒋南枝的脾气了，被惯坏了的小公主，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的屈辱？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何况他爸周永泉和樊牧野他爸樊建明，生意上多多少少都仰仗蒋南枝的爸爸蒋兆和。蒋家是盘踞江城多年的地头龙，资源人脉深厚，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下面的人吃得饱饱的。说得直白点，他们两家就是跟着蒋家混饭吃的。

    樊牧野是痛快嘴了。蒋南枝是蒋兆和的独生女，回家跟她老爹撒撒娇，只要流露出对小辈的不满对他们父辈就是天大的麻烦。自己平日和樊牧野走得近，保不齐他老爹也会被波及。

    樊牧野挑了挑眉：“我不喜欢她就是闯祸了？”

    周子睿看着还气定神闲像没事人一样的樊牧野，多的也不方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着急地直拍大腿：“你真是我祖宗！”

    说罢，也顾不上身边的人，火急火燎地去追蒋南枝。

    “南枝姐！你等等！”周子睿终于在大堂追上了蒋南枝，伸手想拉她胳膊，又觉得不妥。陪着笑脸挡在她面前，“别生气，牧野他就那狗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是……”

    “他肯定是什么？”蒋南枝停下脚步，抬起头，眼眶竟然有点红，“是故意让我难堪？还是真的就喜欢那种上不了台面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子睿额角冒汗，心里把樊牧野骂了八百遍，脸上还得堆着笑，“他就是一时新鲜，那个孟婷跟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能有什么结果？牧野他过后肯定就明白了。你消消气，为了这么个人不值当。”

    “不值当？”蒋南枝冷笑，“他樊牧野当众让我下不来台，就值当了？周子睿，你少在这儿和稀泥！”

    她往前逼近一步，如果不是因为樊牧野自己根本不会和这些人玩：“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还有你，少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我听了恶心。”

    周子睿只能讪讪地让开路：“好好好，我不提。南枝姐，你看这么晚了，我让我家司机先送你回去？你一个人不安全。”

    蒋南枝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外面走：“用不着，离我远点！”

    周子睿应了一声，听话地不跟着了。远远地看着蒋南枝上了蒋家的车才离开。

    彼时，昏黄的台灯下，孟婷眉头微蹙，在草纸上写写画画着。她听初中老师说高中物理很难，所以买了本教辅书先学起来，现在一学果然很难。

    “阿嚏——！”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吹得她鼻腔发痒。明明还是夏天，今天的夜风竟然有点冷，抬起手将窗户关上。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晚一场以她为台风眼的台风在那个KTV包房里狂暴地刮了起来，而这场风暴会残忍地波及到她整个高中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