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江城，开学日如期而至。空气里带着晨露清新的劲儿，晨光透过樟树叶的间隙撒落在柏油路上。

    孟婷走进高一（八）班教室时，已经来了一些同学了。她选了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湿纸巾，开始仔细擦拭桌面。

    “同学，你旁边有人不？”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孟婷抬头，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站在过道，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很是可爱。

    “没有。”孟婷往窗边挪了挪，给她让出空间。

    “太好了！那我坐这吧！”女孩脱下书包，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随后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笔记本、笔袋、水杯、纸巾，“我叫季薇薇，季节的季，蔷薇的薇。你呢？”

    孟婷将自己的东西拿开，给季薇薇留出更大的地方：“孟婷，孟子的孟，亭亭玉立的亭左面加个女字旁。”

    “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季薇薇念的是温庭筠的《南歌子》，“婷婷不光长得漂亮，名字也这么好听呀！”

    孟婷不禁愣神，她知道爸妈给自己取名字的寓意是为了生儿子，“女”“亭”，生个女儿就该停了。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的名字也能被赋予如此美丽的意向。

    季薇薇是爱说话的人：“也不知道咱们班主任凶不凶，我初中班主任特别严，作业多得要命…”

    孟婷与他相反，是话少的类型：“一会班主任来了就知道了。”

    季薇薇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趴到孟婷耳边故作神秘：“哎，婷婷，听我爸他们说咱班有一个靠捐楼来一中上学的同学。”

    捐楼吗？那很有钱了。

    孟婷正在想着，季薇薇突然趴到她的耳旁轻声：“蛙趣，那个人是咱班的吗？好帅。”

    孟婷闻言抬头，朝着季薇薇视线的方向望去。

    樊牧野站在教室门口，正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翻腾着喜色。男孩校服外套要掉不掉地搭在肩上，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就来了，但那张脸照样扎眼。她这才发觉樊牧野的长相何其出众。之前一直以为对方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是因为长得高的缘故。现在想来他像一个矛盾体，周身散发着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松弛感，笑起来却带着青涩的少年气。长了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眼眸总是雾蒙蒙的，装下了整个江南的梅雨季。

    孟婷印象中樊煜安说她哥哥学习不太好，怎么和自己分到了一班？还没反应过来，书包“咚”一声落在孟婷斜后方的空位上。

    樊牧野刚坐下，就拍了拍孟婷的肩膀，似乎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说，铃就响了。班主任踩着铃走进了教室。干净利落的短发，无框眼睛，看起来像一个比较凶的人。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李燕。

    “首先恭喜各位可以成为一中的学生，也欢迎各位来到我的班级，我是李燕，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李燕双手扶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十张尚显稚嫩的脸，“今年是改革第一年，文化生和国际生统一分班。”

    文化生就是中考靠成绩考进来的学生，所谓的“国际生”则是靠家里交赞助费进来的有钱人家小孩。孟婷也明白了为什么樊牧野会成为自己的同班同学。

    李燕语气稍缓：“一会开学典礼后大家就可以直接回家了。明天开始为期两周的军训。”

    讲台底下响起一片欢呼，只要不上课就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你跟咱俩后桌的帅哥是不是认识啊？”季薇薇压低声音，“他感觉他总是在看你。”

    “暑假给他妹妹补过课。”孟婷说。

    “补课？”季薇薇眼睛转了转，“那他这人咋样？好说话不？”

    孟婷沉默了几秒，认真地想了想：“其实不太熟。”

    这是实话。虽然暑假经常见面，但两人并没有太深的接触，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上午十点，操场，开学典礼。

    三千多人站成方阵，蓝白校服连成一片。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新生代表讲话，校长再总结讲话。九月临近中午的太阳很是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

    主席台上，主持人报幕：“下面请高二学生代表周星屿发言。”

    掌声里，一个清瘦的男生走上主席台。就算隔着老远，也能看出他身姿挺拔，白衬衫袖口折到小臂。他调整麦克风的动作从容得很。

    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清冽如流水：“……高中三年是场长跑。重要的不是起点在哪儿，而是你有没有认真跑完每一程。认真听课，认真写作业，认真做选择——这种认真的态度，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给你意想不到的回馈。”

    高二学生代表发言，高三学生代表再发言，最后校长总结发言。每个人说五六分钟，少说也还有小二十分钟开学典礼才能结束。

    孟婷站在高二（八）班的队伍里，微微仰着头。九月的阳光还有些晃眼，落在主席台上那个身影周围，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希望我们都能珍惜时光，不负韶华。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些，夹杂着方阵里女生们的小声议论。

    “周学长好帅啊……”

    “关键是成绩还那么好，听说这次开学考又是年级第一。”

    “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开学典礼终于在漫长的发言后结束了。

    队伍一解散，操场上立刻喧闹起来。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各自的教室，急着拿书包回家。季薇薇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拉着孟婷的胳膊：“热死了热死了，婷婷，快点走，教室里好歹有风扇。”

    不远处高二阵列的女生兴奋地讨论刚才发言的周星屿。他的名字和“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长得帅”这些词混杂在九月的热风里，飘进孟婷的耳朵。

    教室比操场凉爽不少。李燕已经等在讲台，简单交代了几句明天军训的集合时间和着装要求，又发下教材，就宣布放学。

    “孟婷。”樊牧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孟婷转过身。对方已经站起来了，他个子生得高，孟婷需要仰头看他。

    “樊煜安让我跟你说，她有道数学题还想问你，你要不要来我家？”樊牧野嘴角带着笑，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

    “今天家里有点事，在社媒上发我吧，我告诉她怎么解。”虽然补习已经结束了，但是樊煜安有什么不会的问题她仍然很乐意帮助她。

    樊牧野听明白了孟婷是在委婉地拒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她桌上还没收好的笔袋，“你要回家吗，我家的车可以送你。”

    “不用了，谢谢。”孟婷拒绝得很快，“我坐公交很方便。”

    樊牧野挑眉，没再坚持，耸了耸肩随后离开：“那行，随便你。”

    季薇薇赶忙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八卦魂上身：“你俩真的只是补课关系吗？”

    看着不仅如此，这俩人似乎有点莫名其妙的亲昵？

    “真的。”孟婷拉上书包拉链，背到肩上，“走吧。”

    孟婷隐隐约约感受樊牧野好像对自己有点特别，但应该只是因为自己是樊煜安的朋友，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么好。

    走出教学楼，午前的阳光更烈了。樟树的影子缩成一团团的墨点，蝉鸣不知疲倦。季薇薇家和孟婷家是两个方向，刚出校门两人就各奔东西。

    孟婷下了公交，拐进一条细细长长的小巷。知道这条路的人很少，因为走这能快十分钟到家，所以她经常会走这条路回家。

    “哒——哒——”巷子里回荡着属于她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极轻，但可辨。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莫名地，右眼皮开始不听话地狂跳，紧跟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微微加快了步伐。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

    “哒哒哒！”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孟婷握紧了书包带子，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敢回头，狂跑了起来。

    可身后人比她跑得更快，三步两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拽住她的书包，拽她一踉跄。

    完了，孟婷认命地闭上了眼，懊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走这条小路。劫财的话自己没有财，劫涩的话自己似乎也没有。书包里刚发的教材沉得像板砖，要不用它把身后的人砸倒然后再跑？

    “跑什么？”

    正在此时，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樊牧野？”孟婷是真的惊讶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樊牧野重复了一句，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不大的空间里，目光牢牢锁住她，“这话该我问你吧？孟婷，生日聚会之后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孟婷更懵了，脑子飞快转动：“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你没躲着我？从结束补课到现在，你跟我说过几句话？在教室为什么不理我？我社媒问你要不要来看我的球赛，你怎么回的？刚才我要送你，你为什么拒绝？”樊牧野的眉头紧紧皱起，一桩桩数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不是躲着我是什么？”

    孟婷看着他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委屈的样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仔细回想，自己只是保持了平常的、对待不太熟的人的距离而已。难道正常人不都这样吗？

    “我没有躲你，”她试图解释，“雇佣结束了，交流减少不是很正常的吗？”

    “正常？”樊牧野盯着她，眼神执拗，“这两个月，我们几乎天天见。你觉得你跟我只是雇佣关系？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找你，你从来不会主动找我？”

    这个问题问得孟婷彻底哑然。她为什么要主动找他？他们之间有什么需要主动联系的事情吗？

    这种无意识的漠然，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的心气，却又激起了不甘和征服欲。他樊牧野，从小众星捧月，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从未断过。他习惯了被注视，被讨好，被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从未想过，会有女孩不喜欢自己。

    “孟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孟婷空白一片的大脑里激起了短暂的、剧烈的涟漪。她彻底懵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喜欢？他？喜欢她？这怎么可能？他们甚至没有真正交谈过几次。

    看着她的反应，樊牧野又自信了。他就知道她只是还没开窍，还没意识到他的好。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不喜欢自己的女生。

    他退开了一点，拉开了让孟婷能呼吸的距离，但眼神依旧紧紧攫住她。

    “没关系，”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现在不知道，或者不觉得，都没关系。”

    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暮色中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惊人。

    “孟婷，你迟早会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