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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季衡闻言一喜,立即松开手臂,低头看着她:“你原谅我了?”

    “没有。”她语气依旧冷得如坚冰,脸色也是半点没松和。

    季衡刚松手,她便一把推开他,捡起地上的药箱,转身就走。

    没有半点留恋。

    季衡心里那个洞,被撕扯搅动,灌进阵阵冷风。

    季衡奔上前,奔向那个不愿再看他的背影,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

    可是,这具曾经无比温暖柔软的身体,是何时变得如此冷,如此硬的?

    “云儿,不要走……”

    “放开。”

    她只有这两个字对他说,偏偏是他最不想听到的两个字。

    “我不……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一个人,伤害了别人,如果只需要事后说句对不起,就可以一笔勾销,还要法律做什么?”她厉声质问。

    季衡愣了一下,抱着她的手恋恋不舍收回来,不敢置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我赔钱?或是负荆请罪,任你处置?”

    “不需要。”

    她扶了扶肩头的药箱,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放我走,别再缠着我了。”

    季衡觉着自己一定是耳朵坏了。

    “你……说什么?”

    “别再缠着我了,听清楚了吗?”

    她背对着他,一字一顿重复道,甚至不需要他的回应,已经决然的消失在视线之中。

    巷子里的风,呼啸而过,从心里那个洞,吹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吹冷了他的血液,吹散了他的魂魄。

    她真的……不要他了?

    客栈的二楼,季衡斜靠在窗边,双目空茫茫一片,像一个了无生气的木偶。

    忍冬给他上药,忍不住调侃:“侯爷刀光剑影都能躲,却躲不过这美人一张小嘴。”

    季衡无心理会他的笑话,唯有沉沉叹息。

    “忍冬,她怎会变成这样?她以前,明明那么的温柔,现在,却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忍冬却是一笑:

    “侯爷不妨想想,夫人一个孤女,被刺客追杀,奔逃十几里,跌落悬崖,九死一生,才侥幸捡回一命。随后,身无分文来县城打拼,先是遇到流氓,后被知县欺负,接着又遇到侯爷耍横,如此多磋磨,她心肠再不硬着些,只怕早被吃干抹净了。”

    此言一出,季衡空洞的眼珠子终于有了反应,艰涩的转向他。

    忍冬收好药盒,言语中满是赞赏的感叹:“属下真是佩服夫人,到了这境地,还一心念着悬壶济世,这份心性,真是难得。”

    他又笑了笑:“若夫人是个贪图富贵的,只怕这会儿早躺在周知县怀里吃喝享乐了,还轮到侯爷在此伤怀?”

    提起周阔,季衡心头便窜起一股无名火,可忍冬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戳在实处,让他无从反驳。

    只是……这样冷硬的栗岫云,陌生得让他心慌。

    “侯爷,恕属下冒昧。”忍冬再次抬眸看向他,目光恳切。

    “若是夫人不再如您所愿,既不温柔,也不顺从,您还会这般,执意不放吗?”

    季衡倏然转头,神色一怔。

    犹记当初,他还曾同忍冬洋洋得意地夸赞,说她是何等温柔体贴,何等温婉和顺。

    可如今的她,只会对他骂,对他打,对他咬。

    从前的模样,半点没有。

    ……

    栗岫云回到家时,程青青已经摆摊去了。

    她放下药箱,净手,把刚买来的医书打开,认真读了起来。

    不管麻婶子态度如何,她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既然中医不精,再学就是。

    只是这本淘来的医案,看得她头昏,这人看病如何暂不得知,写书的水平肯定一般。

    她仔细整理抄录,并把疑问的地方暂时圈起来。

    接着,根据前人的药方,调配比例,试着制些常用的妇科病症药物,比如艾草熏包、六味地黄丸之类的。

    现代的许多内用药,还是以前流传下来的配方,总归青青要去卖药,也拿去试卖看看。

    她需要先把药材烘干,用石臼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再用百目筛筛三遍,最后用水做粘合剂,搓成药丸,晾干后装袋,才算完成。

    干山药、茯苓、牡丹皮……

    还差好几味药材,先把手里现成的称好,投进石臼里,开始研磨。

    之前做药贴,选药材、熬药油、下黄丹、兑药粉都是青青的活,她只需要把熬好的膏体抹到厚棉布上,放在筐子里晾上即可,倒不算很累的活。

    现在,也不知道是病了一场有些虚弱,还是历来就没干过这样的活,才研磨了一钵,手腕就酸软的不行。

    她小心翼翼将药粉倒进药碗里。

    还有两味药需要研磨。

    她抓起一把药材,眼角余光却不期瞥向门口,瞬间僵住。

    季衡正倚靠在门柱上。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杵在那里的?

    从她合上医书那会,他就到了。

    忍冬的话醍醐灌顶,季衡决定,立刻马上来见她一面。

    只是临近院门口时,或许是近乡情怯,他竟有些不敢上前。

    终于鼓足勇气准备推门时,却发现,她正准备专心研磨药材。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如初见那日。

    也是这般晴好的天。

    也是这样狭小简陋的院子。

    也是握着药杵,细细研磨。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披着一件纱衣,她是如此的美丽,仿佛一尊精工雕琢的玉像。

    那时的她,瞬间撞进他心底。

    如今再看,她不仅仅是美,更是质朴纯粹、毫无杂质,恰如一弯澄澈见底的清冽甘泉。

    她静静流淌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也悄无声息地流淌进他的心湖。

    只是这样看着她,他便感受到一种力量。

    一种他在漫天黄沙中、刀光血影里、拼命搏杀时,渴望却不可及的力量。

    她没变。

    一点都没变。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就连发现他站在门外时,露出的惊诧模样,都如出一辙。

    那时候,季衡背着血肉模糊的栗阳,她慌忙来接人,身上带着的清苦药味,也没有改变。

    那份曾经握在手心的温柔,到底还是因为他的疏忽,弄丢了。

    季衡一步步走近前。

    随着他的靠近,栗岫云本能的往后退,差点被凳子绊倒。

    她慌忙抓起桌上的石杵,横在身前,像握着一柄防身的利剑:“你又想做什么?”

    他再敢胡来,她拼这把骨头,也要拿这石杵砸得他抱头鼠窜。

    季衡却忽然笑了。

    这是栗岫云第一次见他笑。

    不再是往日的怒目圆睁、咄咄逼人,而是剑眉舒展、眼尾微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笑起来时,还露出一颗小小的犬牙。

    那股凶戾之气尽数褪去,竟透出几分憨傻的稚气。

    栗岫云一时怔住,握着石杵的手都忘了动弹。

    愣神的间隙,季衡已伸手轻轻抽走了她手中的石杵,又搬了张杌子在她身侧坐下。

    他指着案上那堆尚未研磨的药材,声音低沉温和:“这个,也要磨成粉?”

    栗岫云一怔,随即讷讷点点头。

    他还真的研磨上了。

    和她慢吞吞的手速不同,他手劲大,速度快,却很沉稳,只用了她一半的时间,就将一钵药材捣成了细粉,比她磨的,还要细腻。

    “然后呢?”他抬眸看她,眼里竟带着几分期待。

    栗岫云指了指一旁的百目筛:“倒在筛子上,我来筛。”

    “好。”他应得干脆,动作也利落。

    她这边刚将一钵药粉筛完,那边季衡已经研好了下一钵。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便将所有药材都研磨过筛完毕。

    “接下来做什么?”季衡似乎上了瘾,搓了搓手,兴致勃勃地追问。

    栗岫云收拾好桌上的残粉,没好气的说了一声:“不用了,都弄完了。”

    季衡悻悻“哦”了一声。

    栗岫云见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干脆不管他,自己收拾起来。

    只是,她扫地,他拎着簸箕跟在身后。她起火,他开始劈柴。她淘米,他又主动架好铁锅。

    栗岫云不胜其烦。

    挨了几轮打后,转变策略,靠献殷勤来博得好感了?

    博好感这个词从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想笑。

    周阔给的教训还没吃够,竟然以为,堂堂一个侯爷,会纡尊降贵来讨好她。

    不过是“得不到的在骚动”的心理作祟,一时兴起的小把戏罢了。

    再栽一次,就太蠢了。

    她闷声搅动着锅里的粥,男人却暗搓搓的挨了上来,不安分的爪子还想来摸脸。

    她眼疾手快,一勺子磕上去。

    “疼,云儿。”他语气可怜巴巴的。

    栗岫云哼了一声,继续闷声搅动锅子。

    昨天咬成那样,没听喊疼,这会儿倒矫情上了。

    他执着的把手伸到她眼前,委屈的嘟囔:“你看,都烫红了。”

    栗岫云不耐烦转头看去。

    这是什么表情?

    上次满眼血丝,活像个要吃人的恶鬼般,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现在倒好,故意弯腰把脸凑近来,耷拉着眉眼,垂着睫毛,眼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下泛着淡淡的红。

    “云儿,原谅我吧……”他薄唇轻启,又在哀求。

    没看出来,这人还有两幅面孔,掼会装模作样。

    栗岫云扭过头,完全不想理会他。

    谁知这家伙竟把头靠了过去,想要靠她肩上。

    她往旁边一跳,躲开了。

    “云儿,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她这辈子就没听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话,那股子可怜委屈劲,听得她觉着,自己是个绝世渣女。

    她放好勺子,一本正经问道:“是不是,我一日不说原谅,你就缠我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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