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青循声抬头,一个浓眉黑胡的男子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她正要开口询问,那男子瞧见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顿时拉下脸,厉声呵斥:“你们两个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侯爷这个时辰才用早饭!”
季衡连忙朝他摆手,示意他小声些,又招呼他坐下一同用饭。
从其他人嘴里,程青青知道了这男人的名字:忍冬。
他听另外两人说了早上发生的事,越听脸色越难看。
程青青收拾碗筷刚进了厨房,就听见忍冬压低声音说道:“侯爷,不是属下多嘴,您这脾气,真该改改了。”
她打水准备洗碗,正巧看见桌边的季侯爷,正垂着头安静听训。
和她家医馆隔壁那个皮孩子,犯错后挨骂的样子差不多。
“周知县何许人也,那可是周侍郎和安宁郡主的心肝肉疙瘩!”
“那又如何,他强抢民女是事实!还不许我教训了?”
忍冬气得要拍桌子:“侯爷实在要教训,抽他两鞭子、打他几板子便是了,何必扎手?他靠笔杆子吃饭的,将来落了残疾,如何是好?何况你还要砍人膀子!”
“他那样对云儿!”
估摸是担心吵着屋里安睡的人,季衡虽然怒极,却把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声闷雷。
“结果呢?别说夫人一个弱女子,属下的胆都要吓破了!”忍冬的声音也压得极低,手指头戳得桌子梆梆响。
一提到栗岫云,季衡顿时如扎破的蹴鞠球,蔫了下去。
忍冬继续相劝:“侯爷,您真不能再这般任性了。您多想想小姐,她如今已是江家的媳妇,您若在外面得罪太多权贵,她在婆家的日子,又该如何自处?”
“无所谓。”季衡满不在乎地嗤笑,“管他什么江家河家,只要她在婆家受了半分委屈,我即刻接她回家!”
话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音,程青青正好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柜子里。
“还是小姐有人疼啊……”忍冬叹道。
季衡笑了一声:“行了,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一会儿去兑些银子,兄弟们每人赏五两。”
五两?!程青青差点咬了舌头。
不愧是侯爷,随手打赏都是豪华地段铺面的一个月租金。
“属下替兄弟们谢过侯爷!”
“身上带钱了吗?”
“只带了些碎银子。”
程青青收拾完,刚走出厨房,迎面碰见季衡,正要问侯爷有何事,手里就被放进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是个钱囊,她轻轻掂了掂,至少有三两。
她错愕抬首,眼前是季衡爽朗的笑颜:“青妹,一点薄礼,想请你帮我在云儿面前多说说好话,让她别再生我的气了,可好?”
程青青连忙将钱囊往回推:“侯爷,这怎么好收……”
“拿着。”季衡按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这段时间,还要麻烦你多照看云儿。”
多真诚的眼神,多爽快的人,云姐姐跟着他,肯定享不尽的福气,这忙必须得帮!
程青青摸了摸钱囊上的绣样,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侯爷放心!我一定好好劝劝云姐姐!”
……
栗岫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散了架,连抬个手指头都费劲。
这是个好信息,她还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说明她的神经系统已经脱离超敏状态,尽管还能感受到痛苦、懊恼与愤怒等等负面情绪,但她活过来了。
活过来也有不好的一面,那些可怕的场景交错叠加,仿佛快进的电影画面,令她头痛欲裂。
不要去回想和咀嚼痛苦的记忆,它只会阻碍你前进的步伐。
深呼吸。
吸气……呼气……开始正念冥想。
头顶到脚趾……肩膀到膝盖……
“云姐姐,你醒了吗?”
栗岫云睁开眼,是程青青担忧的小脸,她伸手来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脸。
她的手很小很暖和。
“想吃东西吗?”
栗岫云摇了摇头,她不想说话,更没有胃口吃东西。
程青青打了热水来,给她擦洗身子,一身腻汗洗净,栗岫云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
只是这孩子几次三番,带着试探的目光看来,几度欲言又止。
栗岫云直觉,一定是她不想听到的话。
果然,擦完手,程青青还是小声开了口:“云姐姐,侯爷说,他想看看你……”
栗岫云瞬间绷紧身子,动了动僵硬的舌头:“他还在?”
“在的,一直在隔壁堂屋守着……”
守着?
不过一墙之隔,不过五米的距离,那股慑人的压迫感,竟又铺天盖地地裹了过来。
像是沉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水缸,只要一想到季衡,汹涌的恐惧便如涨潮的水,瞬间漫过她的头顶,让她窒息,让她胃里翻腾想要吐。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蜷起身子,死死捂住耳朵,凄厉的哀嚎声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
“让他走!让他走!我不要看到他!不要听到任何关于他的事!”
隔壁堂屋,季衡听得一清二楚。
一朝踏错满盘皆输,他捂住眼睛,竭力控制情绪,尽量不让自己的脸色太难看。
眼下,他能求助的,只有一人:“忍冬,我该怎么办?”
忍冬叹道:“侯爷,夫人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两天,您也好好养好身子,过几日再来看她,如何?”
“她会不会,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会的,侯爷。”忍冬拍了拍他明显消瘦下去的脊背,低声劝慰,“夫妻哪有隔夜的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只要您好好弥补,夫人定会原谅您的。”
季衡沉默半晌,终是点了头,留下两个随从守在院外,转身落寞地回了客栈。
……
接下来的两日,栗岫云一头扎进昏睡里,醒了便吃,吃了又睡。
她必须让身体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她不能沉溺在这些无谓的痛苦里,更不能栽在一个男人手里。
她苦读医书十几载,熬过多少不眠之夜,吃过多少常人难忍的苦,她的一身所学,还没来得及救死扶伤,怎么能就此倒下?
好不容易,才和麻婶子约好了一起去看诊。
第三日早上天刚亮,她收拾好药箱,准备去找麻婶子。
门口坐着两个壮汉,见她出门,站起身来,像两扇门一样堵在巷子里:“夫人要去哪里?”
监视。
季衡竟还派人监视她!
栗岫云心头火起,冷声喝道:“让开!”
两个汉子面面相觑,脚下却纹丝不动。
栗岫云也不废话,杏眼圆瞪,径直朝着两人撞了过去。
眼看就要撞上,两人到底不敢真的冒犯,慌忙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一路疾行至麻婶子家门口,没成想,这次麻婶子连院门都没让她进,直接将她拦在了门外。
“师父,我不该爽约,实在是出了点意外,您别生气,下次绝对不会再犯。”
“我知道。”麻婶子的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黑,却不是因为脸不对心,而是真的生气。
“那么好性子的知县,栗娘子都敢伤,还有什么不敢的?您这样的大佛,老婆子请不起,只怕这东明县的百姓,都请不起!”
哐当一声响,栗岫云被彻底扔在门外。
没成想,祸水东引,别人惹的烂摊子,却要她来承担罪责。
她憋着一肚子火气,走到巷子口时,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刚想扶着墙喘息片刻,伸出去的手,却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温热。
是他。
是罪魁祸首。
他还一脸无辜模样。
栗岫云心头的火“噌”地一下窜到了头顶,狠狠甩开那只手就要离去。
“云儿!云儿!”他急切的呼唤道,又想伸手来抓她。
栗岫云停下脚步,霍然转身,怒目而视:“你又想做什么?”
这狗男人,真是不知好歹!
眼看他的手又要缠过来,栗岫云怒从胆边起,抓起肩上的药箱,卯足了力气朝他砸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季衡躲闪不及,手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骨节处瞬间破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珠。
他却像是不觉疼,非但没缩手,反而还要上前。
栗岫云气得发昏,举起药箱就要再砸。
这次却没那么幸运,季衡侧身避开,手腕一翻,便用一招擒拿手扣住了她的双手,轻巧地将药箱夺了过去。
“放开我!”栗岫云气急败坏,却被攥得紧紧的,情急之下,她低头往他手腕上一口咬去。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男人既没有放手,也没有推开她,静等着她咬得腮帮子发软,松开为止。
“解气了吗?”他小心翼翼的哄劝着,声音柔软又低沉。
解气?
简直更气了!
“放开!”栗岫云挣扎得更凶。
下一瞬,手腕一痛,双手被他反剪在身后,整个人也被揽过去,撞进他怀里。
这人吃什么长得,怎么能壮成这样?一只手就能把她两个手腕抓得牢牢得,还能腾出一只来摸她的脸,强迫她抬头看他。
不看!死也不看!
栗岫云偏着头,左躲右闪,就是不肯对上他的目光。
好在这家伙也没有使用蛮力,两人猫抓老鼠似的折腾半天,他也妥协了,放开了她的手,只是搂着腰,轻轻抱着她。
“云儿,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栗岫云想也没想便硬声拒绝了。
他的手臂圈紧了些,声音更低,语气更可怜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我中途已经停下了,就不能,将功折罪一点点吗?”
“不能。”栗岫云心里烦躁不堪,被他抱得发热,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却像座小山一样,纹丝不动。
男人魔鬼低语一般,在她耳边继续卖可怜,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我一直惦记着你,早早便赶回刘家村,可你不在。我找遍了大街小巷,急得快要疯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在别的男人怀里……云儿,你叫我怎么能不发疯?”
栗岫云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真是辛苦你了。好了,快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