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茶香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屋外那点光从窗户纸的缝里透进来,屋里黑乎乎的,就亮了那么一点点。她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过的第一个早上。
睡了一觉,昨天晚上那种又怕又慌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重了。身下的干草还是硌得慌,闻到的也还是他身上那种又冷又带点铁锈味儿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紧张了,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上。
睡地上的那个男人早就没影了,只有几张叠整齐的兽皮还留着人睡过的热乎气。
她走到屋子中间的火塘边,发现火塘里的火被人用灰盖着,还温乎着。火塘上头架着个木架子,上面用一个粗碗温着一碗粥。
是肉粥。
昨晚剩下的野猪肉被切成了小丁跟粗米一起熬得烂乎乎的,上面还飘着几点油星子,闻着香得不行。
林茶香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捧着那个碗,碗热乎乎的,那股暖意顺着手指头一直传到心底。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粒米都煮进了肉味,吃下去,空了一晚上的胃一下子就暖和了。
喝完粥,她把碗洗干净,眼神落在了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
桌上除了昨天那个装伤药的小罐子,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全新的采茶刀。
刀身在早上的光里泛着冷光,木头刀柄摸着很光滑,一看就是用心弄过的。刀刃很锋利,一看就是专门采春天最嫩的茶叶尖的好东西。
林茶香伸出手,指尖轻轻摸过冰凉的刀身。
这是给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脸就有点热。
他救了她,给了她一个名分,让她睡床自己睡地上,还给她准备早饭,又送她这么好的采茶刀……
他做得太多了。
而她呢,除了给他惹了一身麻烦和闲话,什么都还没为他做过。
林茶香攥紧了手里的采茶刀,心里突然倔劲儿上来了。她不能再这么白吃白喝了。她现在是他老婆,这是她的家,她该做点什么。
她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走进了那间当厨房用的破屋子。
她要给他做一顿饭。一顿真正由她这个老婆亲手做的饭。
可是等她看清楚厨房里的样子时,刚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就没了。
这个所谓的厨房比她想的还穷,简直是什么都没有。
一个石头搭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都是裂纹的旧铁锅。灶台边上放着半缸米和一小捆干柴。墙角挂着一块风干的腊肉,硬得像块石头。
除了这些再没别的了。
没有油,没有盐,连根青菜叶子都找不到。
林茶香站在原地彻底傻眼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做饭的手艺还行,至少能做出一碗像样的饭菜。可现在一看,这不是没米下锅嘛。
那股“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决心,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她连一顿饭都做不出来,还说什么当个好媳妇?
一种特别无力的感觉涌上来,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稳稳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是沈青山回来了。
林茶香心里一慌,猛地抬起头,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怕他看见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
沈青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把光都挡住了。他肩上扛着把斧头,额头上有层汗,一看就是刚从山里砍柴回来。
他的眼睛在小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蹲在地上不知道手脚往哪放的林茶香身上。
她的眼睛有点红,像只吓坏了又假装没事的小兔子。
沈青山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他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一点情绪都没有,平静得让她心里直发毛。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是不是后悔娶了她这么个啥都不会的女人?
林茶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紧张地抓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山收回目光,还是不说话。他把肩上的斧头靠墙放好,然后,转身又走了出去。
走了。
就这么走了。
看着他走了,林茶香的心一点点凉了。
巨大的失望和委屈一下子就把她淹没了。
她就知道,他肯定是嫌弃她了。
她还在想什么好事呢?他娶她,不过是为了堵住村里人的嘴,不过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负责。他对她好,给她吃的,给她采茶刀,可能就跟养了只捡来的小猫小狗一样。
现在,这只小狗连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主人当然也懒得再管了。
她蹲在冰凉的地上,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扔掉的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满是灰的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哭岔气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又一次从远到近地响起来。
林茶香吓了一跳,连忙抬手去擦眼泪,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青山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
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拿斧头。
他宽大的手掌里,捧着几样东西。
几片叶子边上还带着露水的野菜,绿得特别嫩。还有……还有几个长着褐色点点的小鸟蛋。
他走到灶台边,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下,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也放在了一边。
林茶香呆呆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他还是没看她,也没说话。做完这些,他就转身出了厨房,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开始一声不响地劈柴。
“哐!”
“哐!”
一下又一下,声音很闷,但很有节奏。
林茶香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愣愣地看着灶台上的东西,脑子一片空白。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那几个鸟蛋还带着山里的凉气。那几片野菜,新鲜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她抖着手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撮粗粗的、颜色发灰的盐。
是他刚才出去,专门找回来的。
所以……他刚才一句话不说就走,不是嫌弃她,是……是去给她找做饭的东西了?
这个想法,像打雷一样在她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巨大感动,一下子把她心里的委屈和不安都冲跑了。那股热乎劲儿比早上那碗肉粥还烫,烫得她心口都麻了。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只留给她一个宽阔背影的男人,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劈柴的动作,眼泪又一次,汹涌地流了出来。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
她胡乱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生火。
灶里的火苗烧着锅底,很快那口有裂纹的旧铁锅也热了。
她把那块石头一样硬的腊肉在火上烤了烤,烤出油,切成薄片。把野菜洗干净切碎。把不多的米淘好下锅,又小心地敲开一个鸟蛋,打成蛋花。
最后,她拿了屋里挂着的最后一点粗面下进了锅里。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腊肉鸡蛋野菜面就做好了。
面条就是普通的粗面,料也简单得可怜。但加了那几片嫩野菜和宝贵的鸡蛋花,整碗面看着颜色还挺好看,闻着有一股实在又暖和的香味。
她把面盛在一个大碗里,端着,走到了院子里。
沈青山还在劈柴,他旁边的柴火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动作,直起身子。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滑下来,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林茶香不敢看他,红着脸低着头把碗递了过去。
“……吃、吃饭了。”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沈青山放下斧头接过那碗面。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吓得一下缩了回来,跟被烫着了似的。
他在院子的石墩上坐下,没说话,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面。
林茶香站在一边紧张地抓着衣角,连气都不敢喘。
她看着他。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不粗鲁。一口面,一口汤,呼噜呼噜的,吃得特别香。
他每咽一口,她的心就跟着提一下,七上八下的。
好吃吗?
会不会太咸了?还是太淡了?
面条是不是煮太烂了?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里全是汗。
很快,满满一大碗面,就被他吃得底朝天。他端起碗,把最后一点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碗,抬起了头。
林茶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薄薄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好像有魔力一样。
一下子,就把林茶香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不安和害怕全都吹跑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鼻子一酸,突然就想笑。
她低下头,用手背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男人。
这个像冰山一样冷,像石头一样硬的男人。
她的丈夫。
林茶香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然而,这种刚感觉到的温暖和安稳,很快就被一阵尖着嗓子的叫声给打破了。
第二天一早,林茶香正在院子里学着分他采回来的草药,一个气冲冲的人影就闯了进来。
是妹妹林晚香。
她一看就是跑过来的,叉着腰,大喘气,两只眼瞪得像要喷火。她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茶香一圈,看她没事,才冲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沈青山发火。
等她看清楚姐姐住的这破茅草屋,还有门口站着的那个煞神一样的男人时,当场就炸了。
“姐!你就住这种地方?”她的声音又尖又刺耳,完全不敢相信,“他是不是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