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那只带着泥垢的手,几乎已经碰到了林晚香的衣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丝。林茶香能清晰地看到妹妹眼中迸发出的极致恐惧和羞愤,能看到李三嘴角那抹即将得逞的、令人作呕的□□。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一道影子。
它不是走过来的,也不是跑过来的,它就像是从空气中渗透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那道影子很高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刀带着山林清晨独有的寒气,瞬间插入了王二狗和李三与林家姐妹之间那不足三尺的距离。
是沈青山。
他甚至没有看被王二狗从身后抱住的林茶香,他的目光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直直地钉在李三抓着林晚香手腕的那只手上。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了手。
林晚香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了李三的手腕。紧接着,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李三脸上的□□瞬间凝固,转变为极致的扭曲和痛苦。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那只抓着林晚香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像是被硬生生折断的枯枝。
沈青山松开了手。
李三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抱着自己那只废了的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哀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林晚香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只觉得手腕一松,整个人就因为惯性向后倒去。
王二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他抱着林茶香,只觉得怀里这个温软的身体突然变得像一块烙铁。他下意识地想松手,却已经晚了。
沈青山解决了李三,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纯粹的、冷到骨子里的虚无。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王二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沈青山动了。
他一步上前,伸手。五根手指像铁爪一样精准地扣住了王二狗搂在林茶香腰上的手。
他没有用力折,只是轻轻一捏。
王二狗发出了一声比李三还要凄厉的惨叫,感觉自己的手骨像是被一把铁钳给生生捏碎了。剧痛之下,他再也抱不住林茶香,整个人跪倒在地。
沈青山松开手,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将摇摇欲坠的林茶香扶住,让她靠在了自己身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只是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林茶香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的后背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那胸膛坚硬如铁,透过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平稳得有些可怕的心跳和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木与铁锈的气息。
就是这股气息将她从灭顶的恐惧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滚。”
一个字,从沈青山的薄唇中吐出。声音很低,没有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二狗和李三如蒙大赦,一个抱着碎裂的手,一个拖着脱臼的腕,连滚带爬地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树林深处,那狼狈的样子像是被猎人惊吓的野狗。
刚才还喧嚣的山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个男人渐行渐远的、压抑的呻吟。
林晚香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那个被她指着鼻子骂作“废物”的男人,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结束了这场对她们姐妹而言几乎是绝境的危机。
他甚至没有出一拳,没有踢一脚。
他只是动了动手,就让那两个平日里在村中横行霸道的无赖,变成了两条摇尾乞怜的狗。
那种利落,那种精准,那种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
这不是打架。
这是……碾压。
林晚香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青山的背影上。
他的背很宽、很直,像山里最挺拔的青松。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将她的姐姐完全护在身后,形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
一股混杂着恐惧、羞愧和一丝奇异敬畏的情绪,从林晚香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对着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叫嚣了多久。
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沈青山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林茶香。
女孩的脸煞白,嘴唇还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水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那只刚刚捏碎了人手骨的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笨拙地擦去了林茶香眼角因为恐惧而渗出的一滴泪。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琉璃。
那指腹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蹭在林茶香娇嫩的皮肤上,有些粗粝。可那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烫平了她心里所有的褶皱。
林茶香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刚刚动过手后的戾气,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夜空般的包容。
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林晚香站在几步开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个男人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近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情,再看看自己姐姐那副全然信赖、依赖地躲在他身后的模样,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姐姐会说“他对我很好”了。
危机解除,沈青山没有再多停留一刻。他松开扶着林茶香的手,转过身迈开长腿沉默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林茶香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也立刻提步跟了上去。
只剩下林晚香一个人,还傻傻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她咬了咬嘴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快步追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那段不长不短的山路,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林晚香跟在最后面,她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缀着。她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粗布短打,因为刚才的动作,后背的布料被肌肉撑起了一道道清晰的棱角,充满了沉默而内敛的力量感。
林晚香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不断地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
那清脆的骨裂声,李三扭曲的脸,王二狗跪地求饶的惨叫……
还有他抬手为姐姐拭去眼泪时,那粗糙指腹和温柔动作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一个普通的猎户,会有这么可怕的身手?
一个传说中的“煞神”,又怎么会流露出那样……近乎珍视的温柔?
她想起自己刚刚冲进院子时,那番颐指气使的叫骂,想起自己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穷,骂他废物,骂他给不了姐姐幸福……
林晚香的脸烧得更厉害了,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如果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以这个男人刚才展露出的手段,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和王二狗他们一个下场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这种彻底的、无声的无视,比任何一句反驳和嘲讽,都更让林晚香感到无地自容。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走在中间的姐姐。
林茶香低着头,小步地跟在沈青山身后,像一只找到了归巢倦鸟,身上那种紧绷和惊惧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林晚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她以为自己是来解救姐姐的,却差点把两个人都搭进去。
她以为姐姐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可姐姐脸上的那种安定,却是她在林家从未见过的。
自己所以为的“好”,真的是姐姐想要的“好”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混乱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终于那座熟悉的、破败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沈青山推开院门,径直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被他放下的斧头,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劈柴。
“哐!”
“哐!”
沉闷的声响,规律而富有力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对他而言不过是路上遇到了一块碍事的石头,随手踢开了而已,根本不值得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林茶香默默地走进厨房,端了一瓢水出来,用干净的布巾浸湿,走到林晚香面前,轻声说:“晚香,擦擦脸吧。”
林晚香看着姐姐递过来的布巾,眼圈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后怕、委屈和无尽的羞愧。
“姐……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对不起……”
林茶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姐妹俩抱头痛哭了一场,把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
哭过之后,林晚香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捏着湿布巾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个正在劈柴的男人。
气氛尴尬而凝滞。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道歉?他可能根本不屑听。
道谢?她又拉不下那个脸。
就这么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晚香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被这种沉默逼疯了。
她站起身,小声地对林茶香说:“姐,我……我该回去了。娘还在家等着呢。”
“我送你。”林茶香点点头。
林晚香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开玩笑,她现在哪里还敢让姐姐送,万一路上又遇到什么事……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刚才的场面。而且她现在一个人,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坐立难安的地方。
她走到院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跟沈青山打声招呼,只是仓促地对姐姐挥了挥手,就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那个从头到尾都沉默如石的男人,终于停下了劈柴的动作。
“等等。”
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林晚香的耳朵里。
林晚香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她不敢回头,心脏怦怦狂跳。
他要干什么?
他是不是要跟自己算账了?
在林晚香惊惧的注视下,沈青山放下斧头,转身走到了屋檐下。那里挂着几只他昨天打来的猎物。
他伸手,从挂钩上取下一只处理干净的、用草绳捆着翅膀和脚的山鸡。那山鸡很肥,羽毛油亮。
他提着山鸡,走到了林晚香面前。
林晚香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青山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那只沉甸甸的山鸡递到了她的面前。
林晚香彻底愣住了。
她傻傻地看着那只山鸡,又抬头看了看沈青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完全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给她的?
为什么?
“拿回去,给娘补身体。”
男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硬的、命令式的口吻。
可这句话的内容,却让林晚香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他让她拿回去,给娘补身体?
他竟然还想着娘?
林晚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他了。
“……我……我不能要。”她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
她凭什么要他的东西?她刚刚才那么过分地辱骂过他。
沈青山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他见她不接,就直接将那根草绳,塞进了她的手里。
那只山鸡很沉,入手的分量让林晚香的手臂猛地往下一坠。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草绳,入手处是山鸡身体残留的、冰凉而僵硬的触感。
“走吧。”
沈青山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看她,转身回了院子,又拿起了他的斧头。
“哐!”
劈柴声再次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晚香提着那只沉甸甸的山鸡,站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来来回回地扇了无数个耳光,又疼又烫。
这个男人,他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让她无法反驳的方式,回应了她所有的指责。
你说他穷,给不了姐姐好日子?他反手就给你一只肥硕的山鸡,让你带回去孝敬母亲。
这种沉默而有力的回击,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她感到羞愧。
林茶香走了过来,轻轻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柔声说:“晚香,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晚香看着姐姐平静的脸,再看看手里这只分量十足的山鸡,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姐……”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提着那只与她瘦弱身形极不相称的山鸡,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村的路上,林晚香的脚步又快又乱。手里的山鸡沉甸甸的,压得她的手臂阵阵发酸,可她却丝毫不敢放松。
她满脑子都是沈青山最后递给她山鸡时的那个眼神。
冰冷、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担当。
她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会变了。
因为她找到了一个真正的、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这个男人或许不会说甜言蜜语,或许不解风情,甚至看起来有些可怕。
但他会把唯一的床让给她睡,会为她准备热粥和新刀,会在她陷入绝境时如天神般降临,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一个丈夫的责任和担当。
他给姐姐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种更珍贵的东西——安全感。
一种可以让她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安心地停泊、栖息的,绝对的安全感。
林晚香提着那只鸡,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闹了。
林晚香走后,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林茶香默默地收拾好院子,将妹妹用过的布巾洗净晾好。她走到沈青山身边,看着他机械地重复着劈柴的动作。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勾勒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个男人,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
林茶香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在斧头劈开木柴的清脆声响中,显得有些微弱,却异常清晰。
“青山,”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我们家……后山那片茶园,还能种出好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