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coffee, white lies, and a secret that could burn the world down
静安寺地铁站3号出口,下午两点五十分。
我站在热风里,手里拎着两杯美式,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上海的倒春寒真不是开玩笑的,明明天气预报说二十度,可风里还夹着冬天的刀子,刮得脸生疼。
我化了妆。
不是战妆,是伪装妆。
眼线画得下垂,显得无辜。口红选了温柔的豆沙色,看起来人畜无害。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配了条碎花连衣裙——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十年前那个温婉可人的沈家大小姐。
谁看了都得说声"好一个乖乖女"。
谁能想到这皮囊底下,装着一个三十五岁、死过一回、满脑子复仇计划的恶鬼呢?
我看了看表。
还有十分钟。
我早到了,故意的。这是心理战,先占据有利地形,观察,评估,再决定要不要现身。
地铁站出口人来人往,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购物袋的白领,有抱孩子的阿姨。我目光扫过去,像在扫描病毒一样,一个一个过滤。
没有熟悉的面孔。
没有跟踪的人。
至少,表面没有。
但我知道,暗处一定有眼睛。可能是沈家的,可能是周家的,可能是陆家的,也可能……是陆砚辞那个王八蛋自己安排的。
他前世就爱玩这手,明面上跟你谈合作,背地里派人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
所以我没开自己的车。
我坐地铁来的,七倒八倒换了三条线,还中途下了车,在便利店换了件衣服,把原来的风衣扔进了垃圾桶。
反追踪,我是跟他学的。
三点整。
出口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高得有点过分,肩宽腿长,一身黑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开了两颗扣子。他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陆砚辞。
这副打扮,这副气场,这副走路都带风的死样子,除了他没别人。
他停在出口,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
隔着十米远,我都感觉到了他墨镜后面那股审视的视线。
像X光,要把人从内到外照个透亮。
我举起手里的咖啡,轻轻晃了晃。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墨镜没摘。
"沈清焰。"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你迟到了。"
"是你早了。"我把咖啡递过去,"美式,不加糖,温度刚好。"
他接过去,没喝,只是捏在手里,像在掂量什么。
"怎么证明是你?"他问。
"怎么证明是你?"我反问。
两个人跟傻子似的站在地铁站口,手里都端着咖啡,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然后,我开口了:
"2017年,陆氏集团在静安的那块地,你原本计划建商业中心,后来改做了科技园区。因为我在媒体上放风说市政策要变,你信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
"2019年,你挖走我三个核心工程师,我反手把你供应链的报价泄露给对手,你亏了八个亿。"
他墨镜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2021年,你在年会上说,这辈子最佩服的对手,是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2022年,你在电话里说,陆砚辞,你去死吧。"
我笑了。
"那是你先说我沈清焰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因为你先抢了我的项目。"
"因为那个项目本来就该是我的。"
"因为你出价没我高。"
"因为你背后使阴招。"
我们像两个小学生,站在地铁站口,一句一句地翻旧账,每句话都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细节,每句话都是一把只有对方能听懂的暗号。
最后,他先闭嘴了。
"够了。"他说,"够了。"
他把咖啡递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烫。"
"烫才真实。"我说,"你前世死之前,喝的最后一口咖啡,也是这个温度。"
他动作一顿,眼神彻底变了。
"你也记得。"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记得你躺在棺材里,遗照比真人还丑。"我说。
"我记得你脸色发青,像被掐死的。"他回敬。
我们对视,三秒。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换个地方。"他说。
"带路。"我说。
他没开车,跟我一样,坐地铁。
我们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距离,在人潮里穿行。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用余光盯着我。我也没刻意追上去,保持着一个刚好能听见他呼吸的距离。
换乘了两次,我们在一个老小区下车。
小区名字叫"梧桐苑",听起来很文艺,实际上就是两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六层板楼,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阳台上的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晾着床单内裤。
"你就住这儿?"我挑眉。
"安全屋。"他言简意赅,"我名下的产业,没人知道。"
我点头。
懂了。
狡兔三窟,他一贯的风格。
我们走进楼道,没电梯,只能爬楼。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爬到六楼,他掏出钥匙,打开左手边的门。
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跟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很小,大概五十平,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得可怜,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旧报纸和杂志。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窗外是小区的停车场,几辆破得快要散架的桑塔纳停在树荫底下,一条土狗趴在地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坐。"他说。
我坐下。
他也坐下。
我们隔着一张茶几,像隔着谈判桌。
"谁先开口?"他问。
"你先。"我说,"是你先找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根。
"我死之前,给你发过一条短信。"他说,"没发出去。"
"我知道。"我说,"你想提醒我小心高远。"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死之前,也给你打过电话。"我说,"也没打通。"
"你说了什么?"
"我说,陆砚辞,离林伯远点。"
他眼神一凛:"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周慕辰和沈清霜的对话,他们说你父亲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我缓缓地说,"而林伯,是唯一在场的人。"
他把烟掐了。
"我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高远发的。"他说,"他说那批货出问题了,让我去码头。"
"所以你就去了?"
"我去了。"他说,"然后刹车失灵,我从高架桥上飞下去。"
"我死之前,正在和周慕辰吵架。"我说,"他打了我一拳,在我手臂上留下淤青。然后我就觉得心脏疼,喘不过气,等到沈清霜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断气了。"
"心脏病?"
"法医说是。"我冷笑,"可我记得,我昏迷之前,闻到一股香味,柏林少女。"
他挑眉:"你妹妹的香水?"
"是。"我说,"所以,我不是病死的,是毒死的。"
我们同时闭嘴。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我们同时开口:
"高远。"
"沈清霜。"
说完,我们都愣了一下。
"高远想杀你,我能理解。"我说,"他想上位,想掌权,想证明自己。"
"沈清霜想杀你,我也能理解。"他说,"她嫉妒你,想取代你,想抢走你的一切。"
"但问题是,"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两个人,是怎么联手的?"
他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打断他,"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高远,不是沈清霜,不是周慕辰,也不是陆明瀚。"
"而是那个,能把我们所有人都串起来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同意这个判断。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他说。
我看着他那只手。
修长,有力,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健身留下的痕迹。
前世,这只手签过无数合同,每一个签名,都代表着千万级的生意。
这只手也推开过我,在一次商业谈判上,他说:"沈总,请自重。"
现在,他伸到我面前,说:"合作?"
我笑了。
"怎么合作?"我问,"口头协议,还是白纸黑字?"
"口头。"他说,"现在还不到签字的时候。"
"条件?"
"没有条件。"他说,"我们互相掌握对方的死因,这就是最大的条件。"
"分工?"
"你主内,我主外。"他说,"你负责把沈家、周家搅乱,我负责把陆氏内部的高远和陆明瀚引出来。"
"目标?"
"先清小喽啰,再找大BOSS。"他说,"一年之内,让周慕辰破产,高远进监狱,沈清霜和陆明瀚身败名裂。"
"然后呢?"
"然后找出那个把我们串起来的人。"他说,"弄死他。"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
手掌干燥,温暖,有力。
"成交。"我说。
他握紧我的手,三秒,然后松开。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说。"
"如果我们之中,有人先找到了自己的死因真相,怎么办?"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会告诉对方吗?"
我笑了。
"陆砚辞,你怕我骗你?"
"我怕你死得比我早。"他说,"然后我一个人,对付不了后面的大鱼。"
"那这样。"我说,"我们定个暗号。"
"什么暗号?"
"如果谁先找到真相,就给对方发一条短信。"我说,"内容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明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为什么是明天?"他问。
"因为前世,我们都没有明天。"我说,"这一世,我想有。"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苦得发涩。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你凭什么信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万一我是冒充的,万一我只拿到了沈清焰的记忆,万一我其实是……"
"你手臂上的淤青。"他打断我,"位置,形状,颜色,只有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世,你死之后,我看过你的验尸报告。"他说,"我托了关系,拿到了复印件。"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缓缓地说,"我的对手,是怎么死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所以现在,我不想再死一次。"
我们再次对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很微妙的,叫做"同病相怜"的东西。
我们都死过。
都不想再死。
所以,我们只能联手。
"走吧。"他说,"这里不能久留。"
"为什么?"
"因为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他说,"林伯。"
我眉头一跳:"他知道?"
"他是我父亲的老管家,这房子是我父亲买的。"他说,"我接手之后,没改名,他要是查,查得到。"
"那你还带我来?"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说,"他以为我不敢来,我就偏来。"
我们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其中一本《宏观经济学》,书后面是一个保险柜。
他按了一串密码,柜门弹开。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只有两份文件。
他拿出其中一份,递给我。
"这是什么?"
"时间合伙人项目的原始方案。"他说,"我父亲做的,1994年。"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此协议,需陆沈两家每代联姻一次,方可生效。"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们两个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棋子。"
我把文件合上,还给他。
"那就把这盘棋,掀了。"我说。
他点头。
"掀了。"
我们走出安全屋,关上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下到三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住。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竖起手指,示意我安静。
然后我听到了。
楼下,有脚步声。
很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正在往上走。
我屏住呼吸,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陆砚辞伸手,把我拉到楼梯拐角,藏进阴影里。
我们贴着墙,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三楼了。
到四楼了。
到五楼了。
然后,停住了。
就停在六楼的安全屋门口。
"咔嚓。"
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进去了。
陆砚辞的脸色,在昏暗中难看到了极点。
他凑到我耳边,用气音说: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密码。"
"除了你。"
【第一卷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