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睡前,陈妙还假模假样来问候陈秧。
听到陈秧说没事了,她反而有些失望,千瑟瑟走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陈秧就起来了,她昨晚睡得很好,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某个隐秘的力量。
有什么好像打开了。
她其实一直不擅长跟人交流,看到身边一些人包括陈妙,他们好像有一种快速跟人沟通的能力,动不动就跟人打成一片,嘻嘻哈哈哈,能把各种在她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拿来反复说,说得兴致勃勃。
而她,只会安静,沉默地呆在一旁看着。
是的,她无话可说。
她好像融入不了,当然她从没有试图融入,就是偶尔会怀疑,这是正常的吗?
但不管正不正常,这就是她,她改变不了。
她一直觉得变扭,她确实不知道如何跟人相处,尤其在懵懂的高中,在男生居多的理科班,她觉得自己其实一直在扮演某个角色,尽管封闭一部分感官,但是昨晚上突然间被撕开了某个面具。
她暴露了,她无所遁形了。
但又因为一句话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在一夕之间多了一个技能。
高三之前,她的视线是朦胧的,记忆是模糊的,她记不得大多老师记不得大多同学,他们就像公交车里乘客,彼此在同乘一段路,没有一句话有时甚至没有一个眼神就匆匆离去。
而这天开始,陈秧感觉自己的视线清晰了,眼前的人物也清晰了。
她似乎也不再谨小慎微了。
她到学校的时候,跟往常没有两样,依然只有那几个认真学习的,直到快早自习了才三三两两来了。
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也没人说什么奇怪的话,她放心了。
只有姗姗来迟的同桌又用贱贱眼神看她。
贱人,她决定只要他开口说话就给他好看。
果然,就一个眼神后他就憋不住了。
陈秧不给他机会,他一开口就霹雳吧啦一堆堵着他哑口无言。
同桌一时愣愣又不解其意地干自己事情去了。
一开始,那个同桌还没意识到问题,仅仅以为这个不咸不淡的女生在成绩突飞猛进后有了底气。
连续几天试探,结果回击他的是陈秧连珠炮杖般密不可分的话,他大感意外。甚至到处去班里说,有其他男同学不相信,接二连三来挑战。
出乎意料是,没开口几句就被陈秧怼的没声音,关键还不动怒,人家有理有据草稿都不打讲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都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陈秧。
是的,当时陈秧的气势,就是有种把死人骂活,活人骂死的感觉。
再后来,又有三个男生一起来挑战。对于这种舌战群儒的场面,陈秧更是没怕一气呵成骂到三个人接不上一句话。
这些话几乎不动脑子,敏捷快速逻辑缜密出口成串,直接就从陈秧嘴里咕咚而出,她觉得自己是《九品芝麻官》里的包龙星上身了,如有神助,以至于她完全记不得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他们的表情。
更有后来,隔壁班的人都来挑战了,结果无一不让他们吃惊。
说实在,对于这段突然的高光时刻,陈秧自己都不可思议,而这个技能也在高考结束趋于平静后突然消失了。
人生真的充满奇遇啊,就像当你勇敢时她会赋予你无穷力啊。
既然说到这里,陈秧又想起一件事。
就在高考前一个月,后桌的一男生在请教陈秧作业时,非常突然地表白了。
这个表白是陈秧多年后突然领悟到的,她当时并完全不清楚。
也是因为挨得近,前后左右关系的同学,还是会聊几句,有些是用功读书的,有些懒散的。反正难得有人探讨,陈秧答得出就会讲下。
这个男生姑且叫他老鹰,长得像老鹰,跑步快得也跟老鹰一样。有时他会拍拍陈秧后背讲话,有时借个橡皮借个圆规,有时问个题目,因此也算熟络。
就在某天下午,陈秧转过给他讲题,讲着讲着就见他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说了一些话,她没有听到前段部分,只听到:只要你同意,我会对你好的。
他又补充着,真诚恳切:真的,我这个人还是比较实在的,对你只会一心一意的。
当时陈秧茫然地睁大眼睛,像意识到什么,又好像没有,在他殷切的眼神注视下她漠然地转回身去低头写作业。
之后便沉浸在作业里。
回想这个画面,多年后的陈秧后脑一凉,庆幸对方没有拿板砖拍她。
似有模糊的预感,总之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逐渐少了。
高考结束后,陈秧陷入了另一个循环,她没有估分也没有出去玩,她只是每日步行来回于家与图书馆之间,一待就是一天。
她突然之间就对阅读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没有特别的分类只要她看得进去就会一直看,她倚着书架站看,累了就坐地上,渴了就喝家里灌来的凉白开。
她对高考的分数全然不在意。
既定结果,无法改变,她只要知道有学可以上就行。
尽管后来分数出来,她的成绩还不错,考上了D市一所二本院校,这对她来说是意外的惊喜。
老妈很高兴,也对她即将离家出门感到十分不舍。
时间真是个魔法师,就在这短短半年时间,陈秧从里到外像变了一个人,挺拔苗条出落的亭亭玉立,从未过肩的头发开始慢慢垂落下来,多了一丝女孩特有的文气。
见到她的亲戚无不感叹:女大十八变。
对此,她总是提着嘴角微笑以对。
大学的生活,很自由,陈秧更畅快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可以友好地跟人交谈,也可以毫无交谈,对此,她平静地接受的。
她的室友有趣有特点也很好相处,她很喜欢这种氛围。
说到大学,往往就会关联到恋爱。
对于大学谈恋爱这个事情,她好像完全没有向往,看到美女会目不转睛不住赞叹,看到帅哥她也会害羞嬉笑。她好像跟别人没有什么,但又有点不一样。
在大一某个夜晚,她的手机接到一个电话,是校内网的短号,她随手接了起来。
没想到是同班一个男生,他在电话里跟她告白了,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人长相是个长着娃娃脸的男生,她甚至还能在电话那段听到其他男生的起哄声。对方好像是这样说的:陈秧,我关注你很久了,你总是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来回走着,一个不小心走进了我心里。陈秧,我很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么?
许是太过突然了,彼时陈秧正在用一种冷漠的情绪看着杀人悬疑小说。也许是情绪并未抽离,她下意识地一声不吭按掉了通话键。
当她醒悟过来时,对着室友讷讷说道:刚刚好像有人跟我告白了。
哇,一下子勾起了八卦的心。
未婚生子小说狂热爱好者立马问道:谁?咋样啦!你怎么说的呀!
陈秧愣愣地道:不知道,我直接挂断了。
寝室里马上传来各种嚎叫:哇靠,陈秧你是最强实力单身王者!你厉害!你不单身谁单身呀!
对于室友的反馈,她认同地点头。确实如此,她不单身谁单身。
不过,她好像不怎么在意。
她又低头看小说去了。
匆匆数年,快乐悠闲的大学时光弹指而过。
陈秧在毕业前期就找好D市一家园林施工单位实习。
从实习到转正,又在这个单位呆了两年,从事园林设计工作。
后来因老妈的召唤,她思考再三决定回到A市老家,不过她并没有立马找工作,而是背包独自远行了一段时间。
坐绿皮火车,慢悠悠晃荡,以住青旅做义工的方式穷游,这是她脑海里曾经想过一种浪漫的流浪。仅仅一周义工生活,她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就放弃了,还是单纯地穷游吧。
她的背包里塞满了馒头榨菜老干妈还有一个水杯。
她在路上结识几个同道之人,有刚从东南亚旅行回来的武术少女,也有心理学硕士小姐姐,她们按照自己的行程规划搭伙走了一段路程。从武术少女那里陈秧第一次知道露营旅行。
武术少女独自一人背着三十斤装备,有帐篷有睡袋甚至还有锅具,陈秧对她的负重能力很是佩服。
走在318的路上,会遇到各种人。
陈秧很少去问别人徒步的意义,就跟她也一样,不知如何回答别人问她旅行的意义。
也许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出门来看看。
世界那么大,总得出来走走的,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此时,她的心是漂浮的,没有方向。
心理学硕士小姐姐很早就回去了。
陈秧就跟武术少女一起走了很长一段旅程。武术少女有常年旅行经验,有目标有方向有打法,她就负责对外沟通及行程路线;而陈秧负责后勤保障,吃住及现金管理,武术少女对陈秧很信任,将其身上几百现金全让陈秧保管,陈秧就将每日开支记录与其分享。
两人结伴走了三个月,走了大半个中国。
三个月后,陈秧决定回家。
武术少女数次劝阻,但是陈秧不为所动。
武术少女想要走完全中国,她的打算是走完这段行程回家全身心考公,她已习惯和陈秧的搭配模式。她跟陈秧说:如果你回家了,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完接下来的路。陈秧不吃这套,很坚定地说的:放心,只要你想你会继续走下去的。
此时的陈秧疲惫不堪,身心俱疲。
她对旅行已失去兴趣,大多的风景都是类似的,大多的美食都是相似的,大多的人也是这样的。
可是,她需要不断地更换住处收拾坐车去一下站,到旅行后期她只想呆在青旅哪都不去。
这种颠簸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开始明白,她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很强烈的探索欲,她出来旅行是为了寻找方向,以为走得多了见得多就会知道路该怎么走。可是真的走了这么多地方,她突然发现路根本走不完,此时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回家,她强烈地想要回家,不可阻挡地想要回家。
是的,回家就是她现在最明确的方向。
在坐上回家的火车时,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她内心无比激动险些落泪。
虽然对于人生未来的方向她不明确,但是有一点她清楚了,这样居无定所的日子她是过不了的。她需要安定,至少现在。
那么要怎么做呢?先回家,等到家后再说吧。